第91章 泥腿子与发电机
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把那条唯一的进村土路泡成了烂粥。
满载钢材的解放牌卡车歪在半山腰,后轮陷进泥坑里大半截,像头断了腿的老牛。司机把烟头往泥水里一扔,跳下车骂娘:“吕老板,这活我不接了!再折腾下去,我这车桥都得断。卸货!你自己看着办!”
吕家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那几吨重的圆钢,又看了看身后那条还要走二里地的烂泥路。
“卸!”
一声令下,钢材滚落在路边的荒草丛里。司机倒车调头,逃命似的溜了,只留下一屁股黑烟。
梅老坎看着那一堆铁疙瘩,愁得直嘬牙花子:“军哥,这咋整?就算咱有板车,这路也推不动啊。”
“推不动就扛。”吕家军脱掉湿透的外套,露出里面的工字背心,肌肉绷得紧紧的,“把厂里人都叫出来,还有家里有劳动力的,全叫上!按斤算钱,把这一堆给我扛进厂里!”
半小时后,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在泥泞的山路上。
男人们光着膀子,肩膀上垫着麻袋,两个人抬一根钢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女人们提着篮子,甚至半大的孩子也背着小篓,装着零碎的配件。
泥浆没过脚踝,每拔出一只脚都要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小心脚下!别滑了!”吕家军扛着最重的一根轴承钢走在最前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路边的田埂上,李大富撑着把黑伞,嗑着瓜子看热闹。
“哎哟,这不是吕大老板吗?”李大富阴阳怪气地喊,“咋成了搬运工了?早说啊,我那还有头驴,租给你一天十块钱咋样?”
几个抬钢材的后生被说得脸红,脚下一滑,钢材咣当一声砸在泥里,溅了李大富一裤腿泥点子。
“瞎啊!”李大富跳脚大骂。
“再废话把你嘴缝上!”梅老坎回头吼了一嗓子,那眼神像要吃人。李大富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几步,嘴里却还在嘀咕:“逞能吧,我看你们能扛几天。这那是办厂,这是劳改!”
好不容易把这批钢材挪进库房,天已经黑透了。
工人们累得像滩烂泥,瘫坐在车间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还没等大家喘匀气,外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头顶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灭了。
整个车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咋了?咋停电了?”黑暗中有人惊慌地喊。
“发电机!发电机冒烟了!”
吕家军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手电筒冲向操场角落。
那台二手的柴油发电机正冒着滚滚黑烟,机体烫得没法下手。梅老坎拿着手电筒一照,脸瞬间白了:“军哥,缸体裂了……这可是咱们的心脏啊!”
没电,机床就是废铁。没电,这几十号人就是摆设。
黑暗中,压抑的情绪开始爆发。
“我不干了!”那个叫刚子的后生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这那是人干的活?白天当牛做马扛铁,晚上还得摸黑?这钱挣得太要命!”
“就是,李大富说得对,这就是瞎折腾。”另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也站了起来,“家里还有两亩玉米没收呢,我得回去。”
“我也走,这太苦了。”
起哄声此起彼伏,原本就被雨淋得透心凉的人心,此刻更是降到了冰点。
李大富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厂门口,手里晃着手电筒,像是来看笑话的鬼火。
“早跟你们说了,这破发电机是旧货市场淘汰的垃圾。”李大富幸灾乐祸地喊,“赶紧回家吧,别把命搭在这儿。吕家军自个儿都要赔个底掉,哪还有钱给你们发工资?”
工人们面面相觑,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往门口挪。
吕家军站在冒烟的发电机旁,满脸油污,只有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没理会李大富,也没拦着那些要走的工人。
“老坎叔,把工具箱拿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梅老坎一愣:“军哥,这缸都裂了,咋修?得拉回县里大修厂啊。”
“拉回去得三天,还得花几千块。”吕家军蹲下身子,借着手电光开始拆卸螺丝,“咱们等不起。今晚必须修好,明天一早机器必须转!”
他从废料堆里翻出一个报废的拖拉机缸套,又找来砂轮和锉刀。
雨还在下,工棚简陋,雨水顺着缝隙滴在吕家军的脊梁上。他仿佛感觉不到冷,手里的扳手飞快转动。
没有氩弧焊,就用土办法冷焊。没有标准件,就用锉刀一点点把废件磨成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要走的工人停下了脚步。他们看着那个蹲在泥水里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在城里穿西装的老板,现在比他们还像个泥腿子。
李大富在门口站得腿酸,想走又不甘心,想看吕家军出丑。
凌晨三点。
吕家军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手掌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混着黑机油,看着触目惊心。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机器外壳。
“摇把!”
梅老坎赶紧递上摇把。
吕家军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摇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转。
吭哧——吭哧——
机器沉重地喘息了两声,没着。
李大富在门口嗤笑了一声。
吕家军咬着牙,再次发力,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轰!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节奏平稳有力。
下一秒,车间里的灯泡重新亮了起来,刺眼的光芒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工人们下意识地眯起眼,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吕家军没笑,他走到水龙头边,用肥皂狠狠搓着手上的油污,直到搓得通红。然后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拎出那个黑色的旧皮包。
他大步走到车间中央,把皮包往一台车床上一扔。
拉链拉开,一捆捆崭新的钞票暴露在灯光下。
现场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刚子,过来。”吕家军喊道。
刚子缩着脖子,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不敢抬头看吕家军。
“这个月干了几天?”
“十……十五天。”
吕家军抽出几张大团结,又数了几张,直接塞进刚子手里:“这是你这个月的全额工资,五十块。预发。”
刚子傻了,手里捏着钱,烫得手抖:“军……军哥,还没到月底呢,再说我也没干满……”
“拿着!”吕家军目光扫过所有人,“今儿个把话撂这儿。路断了,咱们修。电停了,咱们发。只要我吕家军有一口饭吃,就少不了大家一口肉!”
他抓起一把钱,拍在车床上。
“这路,必须修!不仅仅是为了厂子运货,是为了咱们村的娃娃以后上学不用踩两脚泥!是为了咱们种出来的庄稼能卖个好价钱!是为了子孙后代能走出这大山!”
这番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窝上。
那些原本想走的汉子,看着手里的钱,再看看那个满身油污却站得笔直的男人,眼眶红了。
这辈子,谁拿他们当过人?谁给过他们这样的底气?
“军哥!我不走了!”刚子把钱揣进怀里,抓起扳手,“今晚我加班!谁赶我走我跟谁急!”
“我也不走了!修路算我一个!”
“还有我!”
士气像火一样烧了起来,车间里再次响起了机器切削金属的刺耳声响,这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无比悦耳。
李大富站在门口,那把黑伞被风吹翻了也没察觉。他看着那些领了钱红光满面的村民,又看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有个领了钱的大婶路过门口,瞥见李大富,啐了一口:“呸!红眼病!自个儿没本事还盼着别人塌台,缺德冒烟!”
李大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骂回去,却发现根本没人搭理他。在这轰鸣的机器声和崭新的钞票面前,他的那些风凉话,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灰溜溜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雨夜里。
吕家军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火光明灭间,他看着远处漆黑的山路,眼神比夜色更深沉。
这一关过了,但下一关,只会更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