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风向变了
三个月的时间,像嘉陵江的水,浑浊又湍急地淌过去。
兄弟车行的卷帘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拉开,直到深夜十二点才合上。空压机的轰鸣声、风炮拆卸轮胎的哒哒声,成了滨江路口最固定的背景音。
收银台的抽屉换了三个,因为原来的锁芯被频繁开关磨坏了。
解放碑附近,一栋崭新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商品房小区。
吕家军把最后的一个编织袋扔进客厅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电梯房,落地窗正对着江景,地板砖亮得能照出人影。
王芳正在厨房里擦拭那台崭新的双开门冰箱,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花了漆面。王德贵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挪来挪去,怎么坐都觉得不踏实,两只手悬在膝盖上,不敢碰那扶手。
“爸,那是真皮的,不怕摸。”吕家军递过去一杯茶,“坐坏了算我的。”
王德贵咧嘴笑,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舒展开来:“这房子……太高了,踩在地板上像踩着云彩。家军啊,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也就是车行半个月的流水。”吕家军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套房子,意味着他在渝城扎下了根,不再是那个睡在桥洞下、为了几块钱跟人拼命的棒棒。
但他的眉头并没有舒展。
第二天一早,车行。
毛子正蹲在门口啃包子,看见吕家军来了,急忙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抹了抹嘴上的油:“军哥,昨天的账出来了。流水三千二,纯利一千五。又是新高!”
吕家军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
全是换机油、补胎、换刹车片的流水账。虽然量大,但每一单的利润薄得像纸。而且随着周围几家修车铺开始打价格战,这块蛋糕正在被蚕食。
“咱们现在就是个高级保姆。”吕家军合上账本,扔在桌上,“每天累死累活,赚的都是辛苦钱。”
毛子愣了一下,捡起账本:“军哥,这一天一千多还不满足?以前咱们在码头扛包,一个月都挣不到这一天的零头。”
“那是以前。”吕家军指了指墙上那张不知道是谁贴上去的《天若有情》海报。海报上,刘德华骑着那辆RG500,流着鼻血,载着吴倩莲在风中狂飙。
“看见没?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想的不是车能不能骑,而是能不能飞。”
正如吕家军所料,最近来店里的小年轻越来越多。他们不关心机油换的是美孚还是长城,只关心排气管能不能锯断,让声音听起来像打雷;或者能不能把车把压低,骑起来像赛车手。
那是90年代中期,一股躁动的荷尔蒙正在这座山城里发酵。速度,成了新的信仰。
下午,例会。
维修区被清理出一块空地,几个核心骨干围坐在一起。
“我要开个新部门,专门搞改装。”吕家军开门见山,手指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性能。
梅老坎吧嗒着旱烟,没说话。对他来说,只要是修车,怎么修都行。
毛子却急了,一拍大腿:“军哥,这可不兴搞啊!那帮飙车党你也见过,半夜三更在滨江路上炸街,警察正盯着呢。咱们要是给他们改车,那不是顶风作案吗?”
“谁说我要搞炸街?”吕家军敲了敲白板,“我说的是性能优化。动力提升、操控稳定、制动强化。把车改快很容易,把车改得又快又稳,那才是本事。”
他脑子里装着前世那些还没出现的概念:流体力学进气道、悬挂阻尼调校、热熔胎配方、点火提前角修正……
这些东西放在现在,那就是降维打击。
“维修是做保姆,谁都能干。改装是做设计师,这一行,咱们要定规矩。”吕家军眼神锐利,“而且,改装一个件的利润,顶得上修十台车。”
毛子听见利润,眼珠子转了转,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引擎声。
“嗡——嗡——!”
那是二冲程发动机特有的高频啸叫,像是一把电锯正在切割空气。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车行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嘭”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吕家军站起身,推门出去。
一辆红白相间的雅马哈TZR250横在门口。这车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货,正儿八经的仿赛,水冷二冲程,号称弯道亡灵。
车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浮夸的赛车服,头发染成了扎眼的黄毛。他把头盔往地上一摔,正指着那辆车破口大骂。
“什么破烂玩意儿!还说是什么日本原装进口,过个弯差点把老子甩出去!”
年轻人一脚踹在昂贵的导流罩上,塑料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周围的维修工都看傻了眼,这车少说也得好几万,这一脚下去就是几千块没了。
毛子凑到吕家军耳边:“这人叫张狂,家里开矿的,渝城玩车圈出了名的败家子。这车是他上周刚从广东搞回来的。”
张狂骂完了车,转过头,吊着眼角扫视了一圈挂着“兄弟车行”招牌的店面,最后目光落在吕家军身上。
“你就是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吕家军?”张狂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听人说你能把拖拉机改成法拉利?”
吕家军没理会他的挑衅,目光落在那辆TZR250的前减震上。叉管上有一圈明显的油渍,后摇臂的位置也有轻微的形变。
“车没问题,人不行。”吕家军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狂愣了一下,随即火了,把钱往地上一砸:“你说谁不行?老子玩车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这破车一进弯就推头,前轮跟抹了油似的往外滑,根本压不下去!”
他指着那几个被吓退的同行:“那几家店都看过了,有的说换轮胎,有的说换避震,钱花了不少,毛病一点没改。你要是有本事就把这毛病给我治了,治好了,这些钱归你,以后我张狂见你叫师父。”
张狂往前逼近一步,脸几乎贴到吕家军鼻子上,喷出一股烟草味:“要是治不好,这招牌,今天我就给你砸了。”
毛子脸色一变,刚要发作,被吕家军伸手拦住。
吕家军弯下腰,捡起地上散落的钞票,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
然后他绕着那辆雅马哈走了一圈,手指在后避震的调节旋钮上轻轻摸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推头是因为你这车的前后配重乱了,后避震预载调得太硬,把重心全压在前轮上,入弯的时候前叉触底,当然滑。”
吕家军抬起头,直视着张狂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推车进位。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玩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