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黑白道
清晨的江雾还没散尽,滨江路口已经炸开了一锅粥。
不是热闹,是冷清得让人发慌。
吉时定在九点五十八,眼瞅着分针就要指到位了,兄弟车行门口除了那一地还没点的红鞭炮,就剩下几个路过的棒棒探头探脑。
毛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打火机,额头上的汗比黄豆还大。他不停地看表,又看看街道两头,脖子都快扭断了。
“军哥,这……是不是请柬发晚了?”毛子声音发虚,把那件崭新的工装领口扯松了点,“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吕家军坐在门口的迎宾椅上,手里端着杯茶,稳得像尊佛。他吹开浮沫,抿了一口:“急什么,茶还没凉。”
马路对面,隔壁修车铺的胖老板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手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他身边围着几个同行,笑得前仰后合。
“看见没?这就叫现世报。”胖老板吐出一片瓜子皮,声音尖细,“装修得跟皇宫似的有啥用?没人捧场,那就是个笑话。我就说嘛,一个棒棒想开店,也不撒泡尿照照。”
“估计是请不到人,这会儿正没脸呢。”旁边一个瘦猴接茬,“待会儿咱们去送个花圈?算是给同行贺喜?”
哄笑声更大了,顺着风飘进毛子耳朵里。
毛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捏得咔咔响,就要冲过去。
“站住。”吕家军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把毛子钉在原地。
“军哥!他们欺人太甚!”
“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吕家军理了理袖口,“看着。”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奥迪100无声无息地滑过路口,稳稳停在红地毯前。
这年头,能坐这种车的,不是大款就是大官。
胖老板手里的瓜子停住了,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车门推开,周正国穿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走了下来。他没带随从,手里却捧着一块用红绸包着的牌匾。
毛子愣住了,这人看着眼熟,但一身官威让人不敢乱认。
吕家军站起身,大步迎上去,双手握住周正国的手:“周队,大驾光临。”
“你小子开业,我不来像话吗?”周正国爽朗一笑,把牌匾递过去,“市府车队那边还有会,我不便久留。这块匾是我私人的心意,挂上。”
毛子赶紧接过来,掀开红绸。
“技精德厚”四个大字,落款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私章。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比金子还重。
对面胖老板的脸色变了变,瓜子也不嗑了,小声嘀咕:“这人谁啊?看着有点眼熟……”
还没等他想明白,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先是左边。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像滚雷一样从码头方向压过来。几十辆重型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车头全都挂着大红花,喇叭齐鸣,震得路边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右边。
尖锐高亢的摩托车引擎声撕裂空气。五辆改装过的长江750打头,后面跟着十几辆崭新的幸福250,清一色的白大褂骑士,车斗上还喷着红十字。
两股钢铁洪流在兄弟车行门口汇聚,把宽阔的滨江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路人吓傻了,纷纷贴墙根站着。
左边车门一开,刘老大跳下车,一身黑西装,墨镜遮了半张脸,身后跟着十几个彪形大汉,手里抬着一人高的花篮。
右边,医院后勤赵科长带着几个医生护士,也是满脸喜气,手里捧着锦旗。
“哈哈!军子!没来晚吧?”刘老大摘下墨镜,大嗓门震得人耳膜疼,“兄弟们昨晚跑了趟长途,紧赶慢赶才回来!”
“来得正好。”吕家军笑着抱拳。
这时,周正国正准备上车离开,看到刘老大,脚步一顿。
刘老大也看见了周正国,那个在码头上横着走的江湖大佬,此刻竟然收敛了狂气,快步走过去,主动伸出双手。
“周队长!幸会幸会!”
周正国伸出手,跟刘老大握了握,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含蓄笑容:“刘老板,有些日子没见了。听说最近码头治安不错,你费心了。”
“哪里哪里,都是配合政府工作嘛。”刘老大腰微微弯着,语气恭敬。
这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围观群众和同行的心口上。
一个是管着全市政府用车的官方人物,一个是统领几百号司机的江湖大佬。这两人,竟然在吕家军的店门口握手寒暄?
黑白通吃。
这四个字瞬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对面胖老板手里的瓜子全撒了,马扎一歪,差点坐地上。他脸色煞白,看着那满街的花篮和豪车,腿肚子直转筋。
“撤……快撤……”胖老板哆哆嗦嗦地拉卷帘门,“今儿不营业了,关门!”
几个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同行,此刻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生怕吕家军看过来。这哪是开店啊,这是在滨江路上插旗立棍!
“吉时到!放炮!”毛子一声大吼,兴奋得破了音。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红纸屑漫天飞舞。
吕家军站在正中央,左边是刘老大,右边是赵科长,身后是那块“技精德厚”的金字招牌。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鞭炮声刚落,一辆路过的嘉陵70突然在门口熄火,怎么踩都打不着。车主是个年轻小伙,看着这阵仗,急得满头大汗,推着车想走又不敢走。
吕家军分开人群走过去。
“别推了。”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刚才听声音,是不是有这种‘嗒嗒’的脆响?”
小伙子愣愣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声,响了好几天了!”
“气门摇臂螺丝松了,顶坏了气门杆。”吕家军没让人拿工具,直接伸手在发动机侧盖上摸了一把,从兜里掏出一把随身带的小扳手,甚至没拆盖子,只是在外面的一颗调节螺丝上拧了半圈。
“踩。”
小伙子半信半疑地踩了一脚。
“突突突——”
发动机应声而起,声音纯净有力,那烦人的杂音消失得无影无踪。
全场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如果说人脉是面子,那这一手绝活就是里子。
“神了!”刘老大竖起大拇指,“军子,以后我车队的维护,谁也不找,就找你!”
赵科长也不甘示弱:“我们医院的特种车改装,合同我都带来了,今天就签!”
接下来就是一边倒的狂欢。
毛子忙得脚不沾地,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
“充五百!以后洗车免费是吧?”
“我要改避震!听说你们这儿能改那个什么……赛车悬挂?”
“给我办张年卡!”
王芳坐在收银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飞起,脸颊红扑扑的。不到两个小时,抽屉里的钞票就塞不下了,粗略一算,光预付款就破了两万。
这在这个年代,简直是抢钱。
毛子穿梭在人群里,递烟、倒茶、散名片,那种如鱼得水的劲头,仿佛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梅老坎则带着两个新招的小徒弟在维修区忙活,脸上全是油,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热闹一直持续到下午。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店里终于安静下来。满地的瓜子皮和红纸屑,空气里还残留着香烟和鞭炮的味道。
吕家军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夕阳西下,把嘉陵江水染成了血红色。江对岸,一大片正在开发的工业区工地上,塔吊林立,机器轰鸣。
那是渝城未来的心脏,也是无数财富涌动的地方。
“军哥,咱们成了。”毛子瘫在沙发上,数着手里的钞票,声音都在抖,“真的成了。”
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穿过江雾,盯着对岸那片钢铁丛林。
这只是个修车铺吗?
不。
有了这层关系网,有了这笔启动资金,有了这身技术。
摩托车只是个跳板。
“毛子。”吕家军掐灭烟头,眼神里燃起一团火。
“这只是个开头。我们要做的生意,在那边。”
他抬手一指,指向了对岸那片更加广阔、更加狂野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