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狼来了
滨江路与解放碑主干道的交汇口,是个吞金兽般的黄金地段。
左边是通往朝天门码头的货运长坡,右边是连接市区的交通动脉。大货车、面的、摩托车,日夜不息地从这里碾过,卷起的尘土里都带着人民币的味道。
吕家军把那辆幸福250停在路牙子上,摘下头盔,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刚刷完大白的门面。
三间连通的大开间,足有一百多平米。门口那块空地宽敞平整,别说停摩托,就是停两辆大卡车也绰绰有余。
毛子正指挥着两个装修工往门头上挂招牌,手里夹着根烟,嗓门比电钻还大:“往左!再往左一点!歪了歪了!这可是咱们的脸面,挂歪了回头把财气都倒出去了!”
看见吕家军,毛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满脸堆笑地跑过来:“军哥,咋样?这地段,我可是蹲了半个月点才拿下的。原来的老板做建材赔了本,急着转手,被我压着价给盘下来了。”
“眼光毒。”吕家军拍了拍那根被水泥漆染白的水泥柱,“这位置,只要是个带轮子的,都得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
“那是,也不看是谁带出来的兵。”毛子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租赁合同,“就是这租金……一年一付,两万四。房东是个老抠,少一分都不干。”
两万四,在这个年代的渝城,能在郊区买个小院子了。
吕家军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报纸包着的厚信封,直接拍在毛子手里。
“这是两万五。剩下的当备用金。”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之前赚的,更多的是医院结算的第一笔改装预付款。钱是用来生钱的,捂在兜里只会发霉。
毛子掂了掂分量,眼神亮得吓人:“得嘞!有了这笔钱,我看谁还敢说咱们是摆地摊的棒棒!”
走进店里,梅老坎正蹲在地上调试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
那是吕家军画图,让梅老坎找铁匠铺焊出来的液压举升机。几根粗壮的槽钢焊成底座,中间是个从废品站淘来的液压千斤顶,上面铺着防滑钢板。
“老坎叔,试过没?”吕家军走过去踢了踢底座。
梅老坎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试了!刚才把那辆嘉陵70推上去,脚一踩,‘呲溜’一下就升起来了。咱修了半辈子车,都是趴地上或是撅着屁股,哪享受过这种站着修车的福气?”
吕家军环视四周。
这店面的布局是他亲自设计的,完全颠覆了现在修车铺那种黑乎乎、油腻腻的风格。
进门左手边是接待区,摆着一圈米色的布艺沙发,还有个玻璃茶几。右手边是配件展示墙,各种链条、齿轮、刹车片分门别类挂在洞洞板上,看着就专业。
最里面是维修工位,地面铺了耐磨的水磨石,每个工位上方都拉了气管,连着一台轰隆作响的空气压缩机。
“呲——呲——”
吕家军拿起一把气动扳手,接上气管,空按了两下。那种清脆有力的金属撞击声,听着就让人血脉偾张。
这就是效率,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
“这玩意儿劲大,以后卸轮胎螺丝,不用再拿大锤砸了。”吕家军把扳手挂回腰间,“咱们要做,就做渝城最正规的。”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站在马路对面,指指点点。那是隔壁街几家老修车铺的老板,平时靠着补胎换油混日子,宰客是常态。
“哟,这谁啊?弄得跟皇宫似的,修个摩托至于吗?”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吐了口唾沫,声音酸得倒牙,“还铺水磨石?过两天机油一漏,我看他怎么擦!”
“就是,瞎讲究。修车靠的是手艺,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个屁用。”
毛子听见了,眼珠子一瞪就要冲出去骂人,被吕家军一把拉住。
“让他们看。”吕家军神色淡然,从地上捡起一件崭新的深蓝色连体工装,胸口印着“兄弟车行”四个白色大字,“咱们穿这个。”
毛子愣了一下,接过衣服:“军哥,这……这也太洋气了吧?跟港片里的飞虎队似的。”
“以后上班都得穿这个。咱们不是路边摊,是技术服务商。”吕家军自己先套上一件,拉链一拉到底,整个人显得干练挺拔,“梅叔,你也换上。”
梅老坎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我这一身泥,别把新衣服弄脏了……”
“脏了就洗。换上!”
三人换好工装,往门口一站。那种整齐划一的气场,瞬间把对面那几个穿着大裤衩、满身油污的同行比成了叫花子。
对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那几个老板面面相觑,眼神里除了嫉妒,终于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狼来了。
这不是来抢生意的,这是来砸饭碗的。
下午,王芳来了。
她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抱着个算盘和几本账簿。那是她从医院照顾完父亲后赶过来的。
看到焕然一新的店面,还有穿着制服的吕家军,王芳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眼眶微微发红。
几个月前,这个男人还在朝天门扛大包,为了几块钱跟人拼命。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旗号。
“傻站着干啥?老板娘,收银台归你了。”吕家军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王芳脸一红,嗔了他一眼,但脚下的步子却迈得轻快。她走到那个专门为她设计的收银台后,熟练地把账本摊开,拿起抹布擦拭着台面。
这里是她的阵地,是她要帮吕家军守住的大后方。
天色渐晚,招牌上的红布还没揭。
吕家军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叠大红色的请柬。毛子在旁边研墨,手都在抖。
“军哥,这些大佛……真的能来?”
吕家军提起毛笔,笔锋稳健,在第一张请柬上写下三个字:刘汉强。
那是刘老大的大名。
“他欠我一条命,这面子他得给。”吕家军吹干墨迹,放到一边。
接着是第二张:周正国。
市府车队队长,那是他在修车摊上结下的善缘,也是通往官方的一条线。
第三张:市外科医院院长。
毛子看着这些名字,喉结上下滚动。这哪是开业典礼,这是要把渝城黑白两道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拉出来遛遛啊。
“还有交警队的张队,虽然没深交,但咱们帮医院改车的事儿,他肯定听说了。送张帖子去,来不来是他的事,礼数咱们得周全。”
吕家军写完最后一张,把笔往笔架上一搁。
“毛子,传单发出去了吗?”
“发出去了!印了五千份,码头、车站、批发市场,见人就塞。我还花了五百块,在货运电台里包了一周的整点报时广告,专喊咱们的开业大酬宾。”毛子拍着胸脯,“明天只要是开车的,耳朵里全是咱们‘兄弟车行’的名字。”
吕家军站起身,走到门口。
夜幕降临,滨江路上的路灯亮了起来。对面的嘉陵江水在黑暗中奔流,发出沉闷的轰鸣。
头顶上,“兄弟车行”四个鎏金大字被红布遮着,隐约透出一股子蓄势待发的张力。
“明天,”吕家军看着江对岸闪烁的灯火,声音低沉,“咱们要在渝城这块地界上,把旗子插稳了。”
隔壁修车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了下来,那几个同行早早收摊了,像是怕被这股即将到来的浪潮拍死在沙滩上。
风起了,带着江水的湿气,还有机油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那是野心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