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吕家军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红漆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窗台上养着两盆君子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把吕家军身上那股子机油味衬得格格不入。

　　办公桌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手里的一份报表。听见动静，他摘下眼镜，目光越过桌上的文件堆，落在吕家军身上。

　　那种眼神不带刺，却沉甸甸的，像是有千斤重。

　　“坐。”院长指了指对面的木椅。

　　吕家军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他没急着开口，也没像普通人见领导那样缩手缩脚。

　　“赵科长跟我汇报了。”院长拿起那张手绘的改装草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把长江750改成急救特种车，这想法，有点胆色。听说你把进气道都给磨了？”

　　“为了提速。”吕家军声音平稳，“南山那种路，原厂车二档爬不动，一档太慢。急救就是抢命，慢一秒，人可能就没了。”

　　院长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放下图纸，身子往后一靠：“年轻人，技术好是本事，但医院不是赛车场。你把车改这么快，万一出事，谁负责？”

　　这是试探，也是施压。

　　吕家军迎着院长的目光，没躲闪：“现在的车，悬挂硬得像石头，刹车软得像棉花。那才是真要命。我改避震，是为了让医生能在车上扎针；改刹车，是为了下坡能刹得住；改动力，是为了不被死神追上。这责任，我敢负，因为我有把握它不出事。”

　　房间里静了几秒。

　　院长突然笑了，那股子压迫感瞬间散去。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一个不被死神追上。现在的年轻人，要么钻钱眼里，要么怕担责任。像你这样懂技术还有情怀的，不多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推到吕家军面前。

　　“签了吧。以后医院所有车辆的维保、改装，全交给你。赵科长那边我会打招呼，你是独家顾问，没人能插手你的技术方案。”

　　吕家军扫了一眼合同。条款很公道，甚至可以说是优厚。但他拿起笔，却没急着签字。

　　“院长，这改装费的条款，我想改改。”

　　院长动作一顿：“嫌少？”

　　“不，是太多了。”吕家军把笔帽扣上，“改装费我不收，只收配件成本。维保费按市场价打八折。”

　　这下连院长都愣住了。他放下茶杯，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世道，还有嫌钱咬手的？

　　“你图什么？”

　　“图个长远。”吕家军身子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我岳父还在住院，我想求个方便。听说医院后面有栋老家属楼，空着不少房。我想租一间，方便照顾老人。”

　　那是医院内部职工的福利房，外人根本租不到。

　　院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年轻人聪明，太聪明了。钱货两讫那是生意，人情往来才是关系。几千块钱的改装费是一次性的，但住进家属院，那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医院的圈子。

　　“还有，”吕家军接着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以后要是医院有什么洋设备坏了，比如那些进口的心电监护仪、CT机什么的，要是厂家修起来太慢太贵，您可以让我试试。”

　　院长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医院那台花几十万外汇买回来的西门子CT机，最近总是报故障，厂家工程师来一次就要几千块差旅费，还得等半个月。这事儿是医院的心病，这小子怎么知道？

　　“你懂电子？”院长声音沉了几分。

　　“以前瞎琢磨过。”吕家军没把话说满，留了个钩子，“机械和电子，道理有时候是通的。”

　　院长沉默了片刻，突然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扔在桌上。

　　“家属院3号楼201，两室一厅，那是给引进专家留的房，先借你住半年。房租免了，水电自理。”院长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至于那些洋设备，等你先把这批摩托车伺候好了，咱们再谈。”

　　吕家军握住那只干燥有力的手：“成交。”

　　临走时，院长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句：“卫生局的老张对你这种急救摩托化模式很感兴趣。要是这月数据好看，全区的医院可能都要搞。到时候，你那小作坊怕是忙不过来。”

　　吕家军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放心，我的胃口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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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行政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吕家军手里攥着那串带着体温的钥匙，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有了这把钥匙，王芳一家在渝城就算有了个窝，不用再挤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也不用回那个满是流言蜚语的村子。

　　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一张通往上层建筑的入场券。

　　回到病房，王芳正在给父亲喂粥。王德贵气色好了不少，虽然还挂着氧气管，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活气。

　　“爸，妈，收拾收拾。”吕家军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咱们出院，回家。”

　　“回……回哪？”王芳愣住了，勺子里的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医院给分的房，就在后头，两室一厅，带阳台。”吕家军没提那是租的，也没提那是怎么换来的，只说是医院照顾家属。

　　王芳母亲一听，激动得手里的毛巾都掉了：“哎哟，这……这咋好意思啊。家军啊，你这是多大的面子啊。”

　　王德贵虽然说不出话，但看着吕家军的眼神，那是实打实的把命交托了的信任。

　　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长亲自过来送行，连那个平时鼻孔朝天的赵科长都笑眯眯地帮着提行李。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哪怕只是借来的势，也足以让周围的冷脸变热脸。

　　把二老安顿进家属院，屋里虽然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外就是几棵老黄葛树，安静，透气。

　　看着王芳在厨房里忙活烧水，背影轻快得像只燕子，吕家军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这才是过日子。

　　但他知道，这安稳日子是拿本事换来的，要想守住，还得往上爬。

　　腰间的BP机突然震动起来。

　　吕家军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汉显号码，后面跟着一行字：【地段搞定，滨江路口，速来。毛子。】

　　吕家军把烟头掐灭，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医院这摊子事算是稳了，接下来，该轮到他的“兄弟车行”登场了。那才是他的根基，是他要在渝城这片江湖里插下的第一面大旗。

　　“芳，我出去一趟。”吕家军冲厨房喊了一声。

　　“早点回来吃饭！”王芳探出头，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梨涡浅笑。

　　“好。”

　　吕家军大步下楼，跨上那辆借来的幸福250。

　　“轰——”

　　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像头黑豹窜出家属院大门，汇入滨江路滚滚的车流中。

　　渝城，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