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农村包围城市
渝城,BN区的一家路边摩配店。
店老板老赵正蹲在地上修一辆嘉陵70,满手油污。旁边停着一辆沾满泥点的吉普车,毛子靠在车门上,手里转着个打火机,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
老赵把废离合器片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这原厂件越来越不经造,才跑了五千公里就打滑。”
“赵哥,试试这个?”毛子把一个蓝纸盒踢过去。
老赵瞥了一眼,盒子上印着三个粗黑大字——兄弟牌。
“没听过,哪来的杂牌子?”老赵擦了擦手,一脸嫌弃,“我这可是宏达车行的挂牌点,用杂牌砸招牌。”
“杂牌?”毛子也不恼,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拍在油腻腻的柜台上,“进货四十,你卖八十,赚四十。宏达给你的原厂件进货一百,你卖一百二,赚二十。这账,小学生都会算。”
老赵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现在的摩配市场透明得很,利润薄得像纸。这多出来的二十块,够他买两斤猪头肉了。
“便宜没好货,万一装上去两天坏了,客户得拆了我的店。”老赵还在犹豫。
毛子从车后座拎出一把大铁锤,咣当一声扔在地上。
“一年包换。”毛子指着那把锤子,“只要是质量问题,你拿新的给客户换上,旧的留着。下次我来送货,当着你的面把旧的砸了听响。要是有一个赖账,这车你开走。”
老赵盯着那把铁锤,又看了看那张红纸。
半晌,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挂在墙上那块生了锈的“宏达车行特约维修点”铁牌子摘下来,随手扔进了废品堆。
“先给我来十套。”
……
这种场景,在渝城周边的江津、璧山、长寿等区县疯狂上演。
毛子带着销售队,像一群饿狼钻进了羊群。他们不碰市中心的大店,专找城乡结合部、国道的路边摊。这些地方虽然不起眼,但摩托车保有量巨大,而且修车师傅更看重实惠。
不到半个月,渝城周边的摩配地图变了色。
兄弟工厂的办公室里,那台二手的传真机就没停过,热敏纸吐得像长舌头,堆了一地。
王芳坐在账桌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手指头都快磨秃了。
“家军,不行了。”王芳把账本一合,揉着酸痛的肩膀,“昨天的订单还没发完,今天又来了三千套离合器,还有五千个活塞。车间三班倒,机器都快冒烟了,根本干不过来。”
吕家军正蹲在地上看地图,手里夹着根烟,烟灰掉了一截都没注意。
地图上,渝城周围被他画满了红圈,像一张大网,死死围住了中间的市区。
“产能不够就加人,加机器。”吕家军头也不抬,“现在最要命的不是造不出来,是运不出去。咱们那几辆拖拉机,跑跑县城还行,跑渝城那是送死。”
现在的物流全靠外面的散户司机,不仅漫天要价,还经常晚点。昨天就有两车货被司机扔在半道上,说是嫌路不好走,要加钱。
“买车。”吕家军站起来,走到窗边。
“买车?”王芳愣了一下,“咱们刚回款二十万,这钱还得留着买钢材……”
“买两辆解放CA141,二手的也行,只要大架子没断。”吕家军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腿长在别人身上,咱们永远跑不快。我要组建咱们自己的运输队,要把这条命脉攥在自己手里。”
王芳看着男人坚毅的背影,没再反驳,低头开了张支票。
三天后,两辆喷着深绿色油漆的解放卡车轰隆隆开进了村。车门上用白漆喷着“兄弟运输”四个大字,虽然字迹还没干透,但那股子正规军的气势,把村里的狗都吓得不敢叫唤。
有了自己的车队,发货速度快了一倍。
每天清晨,满载零件的卡车像两条绿色的巨龙,顺着刚修好的山路蜿蜒而下,把“兄弟牌”撒向全省的每一个角落。
……
渝城,宏达车行。
钱宏达坐在老板椅上,脸色比锅底还黑。
展厅里停着几辆崭新的嘉陵摩托,擦得锃亮,却无人问津。
“老板,刚才那个客户又走了。”销售经理苦着脸进来,“他说咱们这儿送的东西太少。”
“送?送什么?头盔、雨衣、机油我都送了,还要送什么?送个娘们儿给他?”钱宏达把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不是……”经理缩着脖子,声音像蚊子哼哼,“他说隔壁那家卖杂牌车的,买车送全套‘兄弟牌’易损件。他说那玩意儿比原厂的还好用,咱们这原厂件太娇气。”
钱宏达气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以前是他封杀吕家军,现在倒好,客户买新车居然点名要换那个修车匠造的零件。不换不买,换了还得倒贴钱。
“那些分销商呢?老刘、老张他们怎么说?”钱宏达抓着桌角,指节发白。
“老刘……老刘昨天去兄弟厂了。”经理不敢看钱宏达的眼睛,“说是去考察,其实……其实是去提货的。听说他在厂门口排了一宿的队,还给那个看门的李大富塞了两条中华烟,才让他把车开进去。”
钱宏达颓然倒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曾经那些在他面前点头哈腰、求着拿货的代理商,现在一个个都跑去那个山沟沟里拜码头了。
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修车匠,如今已经站在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
月底,兄弟工厂发工资。
这次不再是发现金,因为钱太多,数不过来。吕家军直接让会计把钱装在信封里,厚厚的一沓。
扣除所有开支和预留的发展资金,这个月的净利润突破了二十五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吕家军没把钱存进银行。
他把老村长请到了厂里。
“叔,我想翻修一下村小学。”吕家军把一张设计图铺在桌上,“把那几间漏雨的土房推了,盖两层砖楼。再从县里请几个正经师范毕业的老师,工资我出,一个月一百。”
老村长拿着旱烟袋的手直哆嗦,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花:“家军啊,你这是积大德啊!咱们村那帮娃子,这是遇上贵人了。”
“还有。”吕家军又拿出一本花名册,“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以后每个月去财务领十块钱养老金。这钱我出,只要厂子在一天,这就发一天。”
消息传出,全村沸腾。
如果说之前村民们敬吕家军是因为他能带着大伙儿赚钱,那现在,这种敬畏变成了一种近乎信仰的崇拜。
走在村里,不管是光屁股的娃子,还是掉光牙的老太婆,见到吕家军都要停下来,恭恭敬敬叫一声“吕厂长”。
那种发自内心的尊重,是用钱买不来的。
夜深人静。
吕家军站在新买的解放卡车旁,拍了拍冰冷的车头。
“军哥,咱们是不是该歇口气了?”梅老坎蹲在旁边抽烟,“现在钱也有了,名也有了,这日子比神仙还快活。”
吕家军看着远处漆黑的山峦,摇了摇头。
“老坎叔,咱们这点动静,在山里算是打雷。但在外面……”他指了指北方,“也就是个屁响。”
树大招风。
这几个月“兄弟牌”在市场上横冲直撞,抢了太多人的饭碗。那些路边摊、小代理商还好说,但真正的大鳄,还没露头。
省城,某高档写字楼。
一间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真皮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手里夹着根雪茄。
桌上放着一份报表,上面赫然是“兄弟牌”近期的出货数据。
“一个月两万套离合器,五万个活塞。”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这数据,比咱们省城的总代还漂亮。这乡镇企业有点意思。”
站在旁边的秘书推了推眼镜:“老板,要不要我去接触一下?让他们做咱们的代工厂?”
“代工?”男人冷笑一声,把烟灰弹在昂贵的地毯上,“这种野路子出身的人,骨头都硬,不会甘心给人打工的。”
他拿起那份报表,随手扔进碎纸机。
“查查他们的底。如果是个人才,就想办法收编。要是不识抬举……”
男人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灯火辉煌。
“那就让他在那山沟沟里,烂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