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成本屠夫
冬至刚过,山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兄弟机械配件厂的院子里却热得烫人。
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排成一字长蛇阵,车斗里装满了打着木架的箱子。箱子上用红油漆喷着三个大字——“兄弟牌”。
车间里,最后一批离合器总成正在下线。
梅老坎戴着满是油污的手套,抓起一个刚组装好的总成,随手扔进旁边的测试台。
嗡——!
电机带动飞轮狂转,转速表指针瞬间打到五千转。
没有杂音,没有抖动。
“成色足!”梅老坎一巴掌拍在停转的机器上,咧嘴笑得露出一口黄牙,“这摩擦片咬合得比狗咬骨头还紧。国营大厂那帮老爷们要是看见这玩意儿是从咱们这破校舍里出来的,怕是得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吕家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计算器,指头飞快地按着。
“老坎叔,这批离合器,咱们的成本是多少?”
“加上人工、电费、材料,还有你那套‘热补偿’工艺省下来的废品损耗……”梅老坎心里有本账,“一套大概二十五块。”
“二十五。”吕家军把计算器往兜里一揣,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市面上嘉陵原厂的件要卖一百二,副厂的也要八十。咱们出厂价定四十,毛子在外面卖六十。”
梅老坎倒吸一口凉气:“四十?这……这不是砸行市吗?别人还活不活?”
“活不活是他们的事。”吕家军点了根烟,火光映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咱们没那高楼大厦的折旧费,没那几百号坐办公室喝茶的闲人,土地是村里的荒地,人工是自家兄弟。这就是咱们的刀,专门捅那些暴利厂家的心窝子。”
这就是降维打击。
只要质量过硬,这种成本优势就是绝杀。
“装车!”
一声令下,十几个壮小伙子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箱子往车上扛。
刚子扛起一箱最沉的连杆,脚下生风。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连卡尺都认不全的混子,现在已经是离合器车间的组长,走路都带风。
厂门口,王芳支了张桌子,上面堆着两摞大团结,像两块砖头。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刚子,这个月全勤,加上超产奖,一共一百八。”王芳把钱点好,递过去。
刚子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手,才敢接那钱。
一百八!
他在地里刨食一年,也就见个百把块钱。现在一个月就挣回来了。
刚子手抖得厉害,抽出一张对着太阳照了照水印,嘿嘿傻笑:“嫂子,这钱真香,有股油墨味儿。”
“赶紧拿回去给你娘扯几尺布,别又去小卖部瞎霍霍。”王芳笑着骂了一句。
刚子拿着钱转身就跑,路过大门口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李大富正缩在墙根底下避风,手里捧着个破茶缸,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哟,李叔,晒太阳呢?”刚子把那叠钱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今儿个买了只烧鸡,晚上来家里喝两盅?”
李大富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茶缸里的水泼出来烫了手。
他想骂句“显摆个屁”,可看着刚子那身崭新的工装,还有兜里鼓囊囊的票子,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这三个月,村里变了天。
以前谁家要是能吃顿肉,那是过年。现在只要是在厂里干活的,隔三差五就往家里拎猪头肉。
村头的二麻子买了辆永久牌自行车,铃铛按得震天响,恨不得把牛都吓惊了。
更有甚者,赵老三家里响起了收音机的滋滋声,虽然只能收到两个台,但那是全村独一份的洋气。
李大富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世界疯了。
那帮泥腿子,凭啥跟着吕家军那个修车匠就能发财?
“我就不信这好日子能长久……”李大富嘟囔着,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就在这时,一辆满身泥浆的吉普车冲到了厂门口。
毛子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传真纸,脸红得像喝了二斤烧刀子。
“军哥!军哥!”
吕家军从车间走出来:“慌什么?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大!”毛子把传真纸往吕家军胸口一拍,“爆了!全爆了!渝城那边的代理商电话都被打烂了!下面区县的维修铺点名只要‘兄弟牌’!说是耐操,便宜,装上去就能用,不用磨合!”
吕家军扫了一眼单子。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订货数,后面跟着一串零。
“还有!”毛子喘了口气,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咱们的活塞环,耐磨性比原厂还好。现在那些跑摩的的,谁车上不备一套兄弟牌,心里都不踏实。那句广告词怎么说来着?‘要耐用,选兄弟’,现在连三岁小孩都会背!”
吕家军把传真纸折好,放进口袋。
意料之中。
在这个物资匮乏、假货横行的年代,只要你肯下笨功夫做真东西,市场会给你百倍的回报。
“钱宏达那边什么动静?”吕家军突然问。
毛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坏笑。
“别提了,宏达车行现在的门槛都快长草了。听说上周有个客户在他那换了活塞,跑了不到五十公里就拉缸,带着一帮人把店给砸了。钱宏达报了警,结果警察一看那劣质配件,反倒把他训了一顿。”
与此同时,渝城,宏达车行。
宽敞明亮的展厅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销售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钱宏达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老板,又有两个老客户打电话来退订保养……”销售经理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他们说,街边的维修铺换一套离合器才八十块,咱们这要收两百,还……还不如人家的好用。”
“放屁!”
钱宏达猛地把烟灰缸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街边摊能跟我的正规店比?他们那是假货!是三无产品!”
“可是……”经理缩了缩脖子,“客户说,那‘兄弟牌’虽然包装土,但真材实料。咱们进的那批副厂件,公差太大,师傅装配的时候还得拿锉刀修……”
钱宏达气得浑身发抖。
三个月前,他还把吕家军当成一只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封杀令?
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人家根本不需要他的渠道,直接从农村包围城市,把最底层的维修铺全变成了蚂蚁雄兵,一口口咬掉了他的根基。
“降价!我们也降价!”钱宏达红着眼吼道,“跟厂家说,进货价再压两成!”
“压不下去了老板……”经理苦着脸,“再压,厂家只能给咱们发废铁了。而且,听说好几个给咱们供货的厂子,现在都在偷偷研究那个‘兄弟牌’的工艺,想模仿都模仿不来。”
钱宏达颓然倒在椅子上。
他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被时代碾压的恐惧。
那个满身油污的修车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
大山深处。
吕家军站在厂房二楼的阳台上,看着那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卡车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夕阳把山谷染成了金色。
“军哥,咱们现在一个月净利润能有五万。”王芳走到他身后,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肩上,“这钱,够咱们在村里盖最好的房子,过一辈子安生日子了。”
吕家军回过头,看着王芳那双清澈的杏眼。
她瘦了,但这几个月的历练让她多了几分干练,那种老板娘的气场已经出来了。
“安生日子?”
吕家军笑了笑,握住王芳的手。
他的手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和洗不掉的机油印,但温热有力。
“芳,这点钱,只是买路钱。”
吕家军转过身,指着远处被群山遮挡的方向。那边是渝城,是繁华的都市,是上一世他仰望了一辈子的地方。
“咱们在山里练兵练够了。那些城里的大爷们,以为躲在高楼里就能安枕无忧?”
他眯起眼,眼神里透出一股狼性。
“毛子。”
楼下的毛子正准备上车。
“在!”
“告诉车队,这次货送到后,别急着回来。”吕家军的声音不大,却顺着风传遍了整个院子,“去把渝城最大的几家摩配城给我转一遍。告诉那些经销商,兄弟厂的大门开了,想赚钱的,带着现金来见我。”
“至于钱宏达……”
吕家军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他,我吕家军准备进城了。让他把脖子洗干净,这笔账,该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