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盛世隐忧
半年前,这村子连条像样的狗都养不活,进村得踩着两脚泥,空气里除了牛粪味就是烂泥腥气。
现在倒好,刚进村口,一股子油烟味混着廉价香水的味道就往鼻子里钻。
李大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手里挥着大扫帚,一下下刮着水泥路面。他停下动作,直起腰捶了捶,眯眼看向路边新开的那家“红玫瑰录像厅”。门口贴着周润发拿枪的海报,大喇叭里放着震天响的迪斯科,几个穿着喇叭裤、烫着爆炸头的后生正蹲在门口嗑瓜子,脚边停着崭新的嘉陵摩托,排气管擦得锃亮。
“哟,李叔,扫着呢?”
一个后生瞧见他,嬉皮笑脸地甩手扔过来一根烟,“接着!刚拆的红塔山。”
烟在空中划道弧线,李大富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扔烟的是二狗子。这小子半年前还因为偷村头的鸡被他爹追着打了二里地,现在手腕上戴着电子表,腰里别着BP机,那是厂里发给运输队骨干的标配。
“好好干啊李叔,这水泥路可是咱们村的脸面。”二狗子踩响油门,轰的一声,摩托车卷起一阵风,留给李大富一嘴的尾气。
李大富把烟别在耳朵上,啐了一口唾沫,心里却泛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这世道真变了。以前村里人见了他李大富得点头哈腰赊账买盐,现在个个腰包鼓得像塞了砖头,见了他反倒像是施舍叫花子。
村子中间那条原本只有两米宽的土路,现在拓宽成了双车道的水泥路。路两边像长蘑菇似的冒出一排红砖房,那是村民们的新家。以前那种透风漏雨的茅草屋,现在只能在猪圈那边看见了。
最显眼的是村委大院旁边的那栋两层小白楼,那是新建的村小学。
吕家军站在小白楼的操场上,身边围着一圈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县电视台的那辆丰田面包车就停在旁边,车身上印着“新闻采访”四个大字。
“吕厂长,看这边!”女记者穿着时髦的套裙,高跟鞋踩在操场上有些不稳,但脸上堆满了职业的笑,“听说您为了建这所小学,个人出资了二十万?这在咱们县可是头一份啊。”
吕家军穿着白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没打领带,显得干练又随性。他没看镜头,而是伸手摸了摸旁边单杠上还没干透的油漆。
“也没啥。”吕家军声音平稳,不想多谈钱的事,“以前我上学那会儿,教室漏雨,冬天冻得握不住笔。现在咱们有点钱了,总不能让娃娃们再受那个罪。再说了,以后厂里要搞自动化,不识字连机器按钮都认不全,这叫投资未来。”
女记者眼睛一亮,赶紧示意摄像师给特写:“说得太好了!投资未来!这就是咱们大山里的致富领头雁的格局!”
旁边围观的村民们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家军这话说得在理!”
“咱们村现在谁不说家军好?那简直就是活菩萨!”
人群外围,王芳的父母被几个外村来的媒婆围得水泄不通。
“王大姐,您给说说情呗。”一个媒婆拉着王芳母亲的手,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这是我娘家侄女的照片,屁股大好生养,干活是一把好手。只要能嫁进你们村,彩礼一分不要,还倒贴两床新被褥!”
“哎哟,这事儿我哪做得了主。”王母嘴上推辞,脸上的褶子却笑开了花,腰杆挺得比年轻时还直,“现在村里的后生眼光高着呢,都得看厂里的考核成绩。家军说了,只有一级工以上的,才有资格分新房。”
“那是那是,咱们村现在是金窝窝,多少城里姑娘都想飞进来呢。”媒婆赶紧附和,顺手把一篮子土鸡蛋塞进王母怀里,“您拿着补补身子,千万给美言几句。”
王父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心里那个美啊。半年前他还愁得睡不着觉,怕女儿嫁给那个修车的没出息,现在走在村里,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叫声“老泰山”?
采访结束,吕家军刚要把记者送走,老村长带着几个族老,神神秘秘地把他堵在了厂办门口。
几个人抬着个红布盖着的方东西,显得庄重无比。
“叔,这是干啥?”吕家军一愣。
老村长一脸严肃,挥手让人把红布掀开。
一块崭新的楠木牌位露了出来,上面用金漆写着几个大字——“恩公吕家军长生禄位”。
吕家军脸当场就绿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叔!您这是咒我死呢?”
“呸呸呸!童言无忌!”老村长瞪了他一眼,“这是长生牌!咱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这半年你给村里修路、通电、建学校,还给老人发养老金。这恩情比天大!咱们打算在村头修个小庙,把你供起来……”
“停停停!”吕家军只觉得头皮发麻,这要是传出去,他还做不做人了?搞不好还得背个封建迷信的罪名。
他一把按住那块牌位,脸色沉了下来:“叔,各位大爷。咱们是办工厂,讲科学。这玩意儿要是摆出去,明天县里就得来查封咱们厂子!谁要是敢搞这一套,别怪我吕家军翻脸不认人!”
见吕家军真动了气,老村长这才讪讪地让人把牌位抬走,嘴里还嘟囔着:“这孩子,咋就不识好歹呢,这是想让你多活两百岁……”
吕家军看着那群老人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转过身,看见王芳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捂着嘴笑。
“笑啥?”吕家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笑你成了神仙呗。”王芳走过来,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刚才我看李大富在门口转悠半天了,拎着一袋自家种的红薯,想送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吕家军沉默了一瞬,摆摆手:“让他放门卫室吧。这人虽然混蛋过,但现在只要肯干活,我也懒得跟他计较。”
夜幕降临,喧闹了一天的村庄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工厂车间里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那是财富的声音,也是这个村庄的心跳。
吕家军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王芳端来一盆洗脚水,蹲下身要给他脱鞋。
“我自己来。”吕家军缩了缩脚。
“别动。”王芳按住他的脚踝,把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脱下来,把脚泡进热水里,“这几天累坏了吧?我看你晚上睡觉都在磨牙。”
吕家军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月亮也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一丝风都没有,树叶子耷拉着,连知了都懒得叫唤。
墙角的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地播报着晚间新闻。
“……省气象台发布紧急预警,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未来三天,我省东北部地区将迎来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局部地区降雨量可能超过三百毫米……”
吕家军摇扇子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墙角那群正排着长队搬家的蚂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种闷热,这种压抑,不像是普通的雷阵雨。
“芳。”吕家军的声音有些发紧。
“咋了?”王芳抬起头,手还浸在水里帮他搓脚。
“通知仓库那边,今晚别睡了。”吕家军猛地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带起一片水花,“把底层的货全部往高处搬。还有,让毛子把运输队的车都开到高坡上去。”
“这么急?”王芳愣住了,“天气预报不常说有雨吗?哪次也没下多大啊。”
吕家军没解释,他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走到院墙边,望着村口那条刚修好的水泥路,还有路尽头那座横跨在河上的石桥。
那是全村唯一的进出通道。
黑暗中,那座桥像是一根脆弱的琴弦,绷在两岸之间。
“这次不一样。”吕家军喃喃自语,眼神里透出一股少有的凝重,“这天,要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