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风雨前的誓言
流水席摆在小学操场上,足足八十桌。
大铁锅里炖着的红烧肉咕嘟冒泡,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鼻孔里。村里的男人们光着膀子划拳,女人们围着桌子嗑瓜子聊闲天,孩子们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手里抓着油乎乎的鸡腿。
这是村里几十年来最热闹的一晚。
毛子站在一张叠起来的课桌上,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脸喝得通红,扯着嗓子喊:“都别光顾着吃肉!今晚咱们厂长有大事要宣布!把嘴里的骨头都给我吐干净了听着!”
台下一阵哄笑。
“啥大事啊?是不是又要发奖金?”
“我看是要分房子咯!”
喧闹声还没落下,操场四周挂着的几百瓦大灯泡突然齐刷刷灭了。
全场一黑,人群瞬间炸了锅,有人喊着“停电了”,有人骂骂咧咧去找打火机。
就在这时,两束强光猛地刺破黑暗,直直打在操场中央那个临时搭建的小木台上。那是毛子让人把两辆解放卡车开到了操场边,车大灯开到了最亮。
光柱里,吕家军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
这身行头是他前天特意去市里百货大楼买的,虽然穿着有点别扭,勒得慌,但显得人格外挺拔。他手里握着麦克风,脚边的音箱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喧闹的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
吕家军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定格在第一排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身影上。
王芳正端着一盘花生米不知所措,被强光晃得眯起了眼。
“半年前,”吕家军的声音通过音箱传遍了整个山沟,带着点沙哑,“我吕家军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修车匠。兜里掏不出两张大团结,为了三千块钱彩礼,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台下有人发出一声善意的轻笑。那是事实,半年前的吕家军,确实穷得叮当响。
“那时候,全村人都劝芳子,说嫁给李大富吧,人家开小卖部,顿顿有肉吃。嫁给吕家军?那是往火坑里跳。”
角落里,正在啃猪蹄的李大富手一抖,猪蹄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吕家军跳下台,一步步走向王芳。
光柱随着他移动。
“可这个傻女人,硬是顶着她爹妈的骂,跟着我修破车,住漏风的土房。我修车到半夜,她就给我举着手电筒;我没钱买零件,她把偷偷攒的私房钱塞给我。”
吕家军站定在王芳面前,喉结滚动了一下。
“芳,这半年,厂子起来了,路修通了,我也被人叫一声吕总了。可我知道,要是没有你那盏手电筒,我吕家军还在泥坑里打滚。”
王芳手里的盘子有些端不稳,眼眶迅速泛红,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吕家军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丝绒的小盒子。
啪嗒一声,盒子打开。
一枚钻戒在卡车大灯的照射下,闪出刺眼的光芒。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年头,金戒指都金贵,钻戒更是只在香港电影里见过。
吕家军后退半步,当着全村几百口人的面,直挺挺地单膝跪了下去。
“我不懂啥浪漫,也不会说酸话。这戒指是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说是最硬的石头,怎么磨都不会坏。”吕家军举着戒指,眼神滚烫,“就像咱俩的日子,以后不管多大风多大雨,都磨不坏。”
“王芳,嫁给我。”
三个字,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王芳手里的盘子终于拿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花生米滚了一地。她双手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担惊受怕,都在这三个字里化成了灰。
“嫁给他!嫁给他!”
毛子在旁边带头起哄,嗓子都喊劈了。
紧接着,梅老坎、二狗子、还有那些受过吕家军恩惠的村民们,全都跟着喊了起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树上的叶子都在抖。
王芳哭得妆都花了,却拼命地点头,把手伸了出去。
吕家军手有点抖,费了半天劲才把那枚小小的指环套进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好,不大不小。
他站起身,一把将哭成泪人的王芳搂进怀里,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台下,王芳的母亲抹着眼泪,靠在老伴肩膀上:“这死丫头,命真好……真好。”
王父红着眼圈,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脸上却笑开了花。
“点火!”毛子一声令下。
早已在操场四周准备好的烟花引信被点燃。
“咻——砰!”
绚烂的烟火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花朵。红的、绿的、金的,把整个小山村照得亮如白昼。
光影映照在远处“兄弟机械配件厂”的招牌上,也映照在这一对紧紧相拥的男女身上。
村民们仰着头看烟花,欢呼雀跃。这是村里第一次放这么好的烟花,比过年还热闹。
吕家军贴着王芳的耳朵,轻声说:“下个月初八,咱们办婚礼。我要摆一百桌,让全县都知道你是我媳妇。”
王芳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头,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新西装。
……
宴席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散。
村民们打着饱嗝,拎着剩菜,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喧嚣过后的操场,只剩下一地狼藉和还未散尽的硝烟味。
吕家军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解开勒得难受的领带,随手扔给正在收拾桌子的毛子。
“让仓库那边的人盯紧点,别喝酒误事。”
“放心吧军哥,都安排好了,轮流值班呢。”毛子把领带挂在脖子上,嬉皮笑脸地凑过来,“今晚洞房花烛夜虽然还没到,但嫂子刚才那眼神,啧啧,我看你今晚是别想睡素觉了。”
吕家军没理他的浑话,抬起头。
刚才还满天烟火的夜空,此刻黑沉沉的,像一口扣下来的大锅。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触到山顶。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连一丝风都没有。
啪嗒。
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吕家军的额头上。
他伸手抹了一下,湿漉漉的。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大得像铜钱,砸在水泥地上,腾起一股土腥味。
“下雨了?”毛子伸手接了一点,“这老天爷也太给面子了,等咱们放完烟花才下。”
吕家军没说话,心里的那根弦却猛地崩紧了。
他快步走到操场边,望着远处那条漆黑的河流。河水在黑暗中咆哮,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雨越下越密,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势,打得铁皮棚顶噼里啪啦作响,像是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毛子。”吕家军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冷硬。
“咋了军哥?”
“通知运输队,明天天一亮,不管装多少货,先把车开过桥,停到对岸公路上。”
毛子愣了一下:“这么急?明天不是还要送岳父岳母回老家吗?”
“别废话!按我说的做!”吕家军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头狼,“这雨不对劲。”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吕家军那张紧绷的脸,也照亮了远处那座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单薄的石桥。
轰隆——!
迟来的雷声炸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这场迟来的喜事,终究还是撞上了这场蓄谋已久的天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