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谣言与铁证
堂屋里的白炽灯泡被烟熏得发黄,昏暗的光线下,岳父王老汉手里的旱烟袋锅子敲得板凳腿梆梆响。
“家军,你给我透个底,这钱还能剩多少?”
王老汉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满脸褶子挤在一起,那是愁的。
桌上摆着两碗没动的红薯稀饭,早就凉透了。
岳母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纳着鞋底,针脚走得乱七八糟,眼圈红通通的:“好不容易进城当了城里人,买了彩电冰箱,那是多大的脸面。这下可好,全折腾进那个破学校里。村里人都笑话咱们,说你是把钱往水坑里扔。”
吕家军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捏着个茶缸子,水面上飘着两片老茶叶。
“爸,妈,这不是扔钱。这叫投资。”
吕家军尽量把声音放缓,试图用最直白的话解释:“城里的摩托车厂现在缺零件,咱们造出来就能卖钱。这叫供应链,只要咱们这头一动,钱就跟流水一样哗哗进来。”
“啥链?”王老汉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没听懂,“我就知道地里刨食才踏实。你弄那些铁疙瘩,既不能吃也不能喝。要是赔了,你让芳芳跟着你喝西北风?”
“就是。”岳母把鞋底往怀里一搂,带着哭腔,“李大富说得难听,说你在外面惹了祸才跑回来的。咱们老实本分了一辈子,可经不起折腾。”
吕家军张了张嘴,看着二老那双浑浊却充满担忧的眼睛,心里那套关于工业化、关于未来的宏大蓝图,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跟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人讲产业布局,确实是对牛弹琴。
在他们眼里,只有攥在手心里的存折和地里的庄稼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虚妄。
“爸,妈。”
一直沉默的王芳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吕家军身边,手掌按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别劝了。这事儿是我点头的。”
王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那股子从小就有的倔劲儿:“当初他去城里当棒棒,你们也说不行。结果呢?他把彩电冰箱背回来了。这回我也信他。哪怕真赔光了,大不了我陪他去讨饭,绝不回娘家哭一声。”
屋里静得只剩下墙角蟋蟀的叫声。
王老汉看着闺女那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
“犟种!随我!”
第二天一大早,村口的大槐树下比赶集还热闹。
李大富唾沫横飞,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往地上啐皮。
“听说了没?昨晚上王老汉家吵翻天了!那吕家军根本不是回来办厂的,是在城里倒卖黑车犯了事,警察正满世界抓他呢!”
周围几个端着饭碗的村民吓了一跳:“真的假的?那咱们去报名岂不是成同伙了?”
“那还能有假?”李大富瞪着绿豆眼,一脸神秘,“我在县里的表舅那是消息灵通人士。你们看着吧,不出三天,警车就得进村抓人。到时候谁跟他沾边谁倒霉!”
正说着,几个昨天刚报上名的后生磨磨蹭蹭地走到废弃小学门口。
吕家军正指挥梅老坎清理操场上的碎石,见人来了,刚要招呼,领头的一个却缩着脖子往后躲。
“那个……家军哥,俺家老母猪今早下崽,难产,俺得回去伺候。”
“俺也是,俺娘腰疼犯了,离不开人。”
几个人找的借口蹩脚得让人发笑,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吕家军的脸。
梅老坎气得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放屁!刚子,你家那是公猪,下哪门子崽?不想干就直说,别在那儿扯犊子!”
那个叫刚子的后生脸一红,嘟囔了一句:“反正……反正这活俺不干了。”说完扭头就跑,生怕沾上晦气。
一上午,原本招好的二十个人,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个也是人心惶惶,干活没精打采,时不时往路口瞄,生怕真有警车开进来。
吕家军站在操场中央,看着空荡荡的队伍,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转身走进那间被临时改成办公室的破教室,从包里翻出一块沉甸甸的铜牌。
那是周正国亲自颁发的——“渝城市府定点维保合作单位”。
吕家军找来两颗水泥钉,抡起锤子,噹噹几下,把铜牌钉在了小学那扇斑驳的铁门柱上。
阳光下,铜牌反射出金灿灿的光,那上面的红字更是鲜艳夺目。
“看清楚了。”吕家军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市府发的牌子。警察抓人?抓谁?抓市府的合作伙伴?”
几个还在观望的村民凑近看了看,虽说认字不多,但那个大大的国徽和红印章却是做不得假的。
李大富的谣言,在这块硬邦邦的铜牌面前,裂开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远处蜿蜒的山路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闷雷滚过山谷。
村民们纷纷抬头,李大富也从人堆里探出脑袋,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来了来了!肯定是警车来抓人了!我就说吧!”
轰鸣声越来越近,卷起的黄尘遮天蔽日。
一辆庞然大物转过山脚,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那不是警车。
是一辆红色的解放牌重型卡车,车斗里盖着厚厚的帆布,却掩盖不住底下那些大家伙棱角分明的轮廓。
卡车艰难地爬上村口的陡坡,巨大的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压迫感十足。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三辆重卡像三头钢铁巨兽,直接开进了废弃小学的操场,把原本宽敞的空地塞得满满当当。
车门推开,跳下来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司机,冲着吕家军喊:“吕老板!渝城发来的机床到了!在哪卸货?”
全村死寂。
李大富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这哪是跑路?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啊!
“卸货!”
吕家军大手一挥。
早已联系好的吊车伸长了吊臂,钢缆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绞盘声。
帆布被掀开,露出了下面崭新的车床、铣床、钻床。
那些冰冷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充满了工业力量的美感。对于这些一辈子只见过锄头镰刀的村民来说,这些机器简直就是外星科技。
“这……这一台得多少钱啊?”有人咽着唾沫问。
“少说几千,那台大的估计上万!”
“乖乖,吕家小子这是真发财了啊!”
刚才那些跑掉的后生,此刻躲在墙角,肠子都悔青了。
李大富脸色惨白,看着那一台台落地的机器,就像一个个巴掌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想偷偷溜走,却被那个叫刚子的后生撞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让开!别挡着我看机器!”刚子也不管什么老母猪下崽了,眼巴巴地望着操场。
吕家军站在卡车旁,手里拿着图纸,指挥着吊车落位。
“往左一点!慢点放!垫木塞好!”
他满头大汗,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人看不起的修车匠,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主宰。
人群外围,王老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他背着手,看着那个在机器丛林中指挥若定的女婿,眼神复杂。
他不懂什么叫供应链,但他懂什么是架势。
这架势,比县里的厂长还足。
王老汉默默地把烟袋别回腰里,走到墙角,拿起一把破扫帚,开始清扫卸货时掉落的木屑和包装纸。
“爸,您歇着,我来。”王芳眼尖,跑过来要去抢扫帚。
“歇啥歇!”王老汉瞪了闺女一眼,手里的扫帚挥得飞快,扬起一片灰尘,“女婿干大事,我这当老丈人的还能看热闹?把那边的水烧上,给司机师傅们倒茶!”
最后一台铣床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废弃的教室里,原本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如今摆满了钢铁巨兽。机油的味道开始在空气中弥漫,那是工业文明特有的气息,强硬地挤进了这个充满了土腥味的小山村。
吕家军抚摸着冰冷的机床外壳,掌心传来坚实的触感。
这才是他的底气。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正准备溜走的李大富身上。
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李大富浑身一抖,灰溜溜地钻进了玉米地,连头都不敢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