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废铁与鞭炮声
一辆解放卡车轰隆隆地倒进厂区,扬起一片尘土。
原本正在休息的工人们兴奋地围了上去。刚子把烟头往地上一踩,搓着手:“这回是拉原材料还是拉新机器?看着车斗挺沉。”
车门推开,跳下来的却不是送货司机,而是满脸灰败的毛子。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单子,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卸车。”毛子嗓子哑得厉害。
“卸啥?”梅老坎凑上去,掀开后车厢的油布。
那一瞬间,梅老坎的表情僵住了。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半个月前发往江浙的那批活塞毛坯。几千个铁疙瘩,像尸体一样挤在一起。
“退货。”毛子把那张单子拍在梅老坎手里,“全退了。”
这两个字像晴天霹雳,炸得人群嗡地一声。
吕家军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游标卡尺。他看了一眼车上的货,没说话,接过单子。上面盖着个刺眼的红章——“拒收”,旁边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圆度误差超标,无法精加工。
“不可能!”梅老坎急了,抓起一个活塞,“咱们明明是用样板卡过的,尺寸都在公差里头!这帮江浙佬是不是想赖账?”
吕家军没理会梅老坎的咆哮。他拿起一个活塞,走到那台最好的车床前,架上百分表,手轻轻转动卡盘。
表针疯狂跳动。
0.08毫米。
这哪是圆,这是个鹅卵石。
吕家军又换了几个,结果一样。他放下零件,伸手去摇机床的主轴。咔哒,咔哒。细微的间隙声在死寂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地基没打深,机床一开动就震。”吕家军拍了拍冰冷的床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加上这批二手设备主轴轴承磨损,空转看不出来,一吃刀受力,主轴就让步。车出来的东西,全是椭圆。”
梅老坎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活塞当啷一声滚远了:“那……那咋办?这可是两万多块钱的料钱,还有这半个月的人工……”
全完了。
几千个活塞,现在就是几千斤废铁,卖废品都不值几个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传遍了全村。
原本热火朝天的车间瞬间冷了下来。工人们看着那一堆堆退回来的货,眼神里的光灭了。
“这下好了,底裤都赔没了。”有人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我就说嘛,咱们泥腿子哪能干这种精细活。这下工资怕是也没指望了。”
“吕老板还有钱吗?”
“有个屁!听说买钢材的钱都是借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刚子看着吕家军,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能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铁屑。
突然,厂门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
硝烟味顺着风飘进院子。李大富站在大门口,脚下是一挂刚放完的鞭炮,红纸屑铺了一地。他穿着件的确良衬衫,扣子崩开着,露出肥腻的肚皮,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听说是大喜事啊!”李大富扯着嗓子喊,生怕里头听不见,“几车货都拉回来了?这是打算留着自个儿炖汤喝?”
几个看热闹的闲汉跟着起哄大笑。
梅老坎气得眼珠子充血,抄起一把大扳手就要冲出去:“老子弄死这个王八蛋!”
“站住。”
吕家军喊了一声。
梅老坎停住脚,回头看着吕家军,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军哥!他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啊!”
“让他放。”吕家军把百分表卸下来,小心地放进盒子里,“他放炮仗花的是他的钱,咱们生气伤的是咱们的身子。不划算。”
“可是……”
“账上还有多少钱?”吕家军问王芳。
王芳一直站在旁边,脸色苍白,但手里的账本抓得死紧:“不到五百。只够大伙儿一周的伙食费。”
一周。
如果是正规工厂,换主轴、重做地基,起码得一个月。更别说买新设备的钱,那是天文数字。
这简直就是死局。
李大富还在门口叫嚣:“吕家军,别撑了!趁早把那堆破铜烂铁卖了,给大伙儿发点散伙费,你也算积德了!这就是命,泥腿子翻不了天!”
吕家军走到大门口。李大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以为这煞星要动手。
谁知吕家军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把两扇大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插上门栓。
他转身看着院子里几十号垂头丧气的工人,目光扫过那一堆堆废品。
“都回家去。”吕家军开口道。
“军哥……”刚子急了。
“放你们三天假。这三天,工资照算。”吕家军指了指车间,“这三天里,谁也别来烦我。哪怕天塌下来,也别敲门。”
说完,他拎起工具箱,抓起几张图纸,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最里面的那间小车间。
厚重的铁门重重关上,那是从里面反锁的声音。
第一天。
车间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像是要把机器拆散架。王芳把饭盒放在门口,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里面只有金属撞击的脆响和吕家军偶尔的咳嗽声。
李大富在村里摆起了龙门阵,逢人就说:“完了,吕家军疯了。这是躲在里面没脸见人呢。”
第二天。
敲打声变了,变成了刺耳的砂轮打磨声,滋滋滋地响了一整夜。那声音像锯在人心上,听得人牙酸。
村里的流言更凶了。有人说吕家军在里面上吊了,有人说他在造假钞想填窟窿。梅老坎蹲在车间门口守了一宿,手里捏着烟卷,脚下的烟头堆成了小山。他不敢敲门,只能像条老狗一样守着。
第三天凌晨。
车间里突然安静了。
死一样的寂静。
王芳端着早饭的手在发抖。三天了,门口的饭盒一口没动,全馊了。
“家军……”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梅老坎红着眼站起来,抓起一块砖头:“不行!我得砸门!别真出事了!”
刚子也冲了过来,几个人正准备撞门。
吱呀——
铁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
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吕家军站在门口。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上面还挂着铁屑。眼窝深陷,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煤窑里爬出来的鬼。身上的工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黑油。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怪模怪样的铁疙瘩。一根粗壮的铁棍,前面焊着个活动的刀头,中间还连着个类似万向节的关节,看着丑陋无比,像是哪个铁匠铺打出来的农具。
梅老坎手里的砖头掉在地上。
“军哥,你……你这是……”
吕家军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亮得吓人。
他举起那个丑陋的铁疙瘩,扯动干裂的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去把发电机摇起来。”
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狂气。
“老子找到让死轴变活的法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