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只有三个轮子的坦克
雨后的河滩像一块腐烂的伤疤,浑浊的浪头还在不知疲倦地啃食着断桥的残尸。
县交通局的王工抹了一把眼镜上的水雾,收起手里的皮尺,对着满眼希冀的老村长摇了摇头。这动作轻飘飘的,却像把锤子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没戏。”王工指着河中心那几个打旋的涡流,“水流速度每秒超过四米,底下全是乱石,打桩机根本下不去。别说修桥,就是架个临时的贝雷桥,地基都稳不住。”
“那……那咋整?全村几百口子人呢,总不能困死在这儿吧?”老村长急得胡子乱颤,抓着王工的袖子不撒手。
“等。”王工叹了口气,把测绘图卷起来,“等汛期过了,水退下去,清了淤泥,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动工。”
三个月。
人群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叹。对于靠种地吃饭的村民,三个月那是熬日子;可对于刚起步的兄弟工厂,三个月就是直接宣判死刑。
“能不能架溜索?”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以前老辈人过江不都用那个?”
“溜索?”王工瞥了一眼宽达五十米的河面,“两岸落差不够,钢缆怎么拉过去?谁敢游过去拉头绳?这水要是卷进去,连尸首都找不到。”
有人不信邪,找来根粗麻绳,绑了块石头想扔到对岸。还没等扔,脚下的泥岸突然塌了一块,那人惊叫一声滑下去半截,要不是旁边梅老坎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后领子,人早就喂了鱼。
这下没人敢吱声了。
李大富站在高处的土坡上,脚上套着两个塑料袋,手里嗑着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啧啧,我说啥来着?这就是命。瞎折腾啥呢,老老实实种地得了,非要搞什么工厂,这下好了,把路都给搞断了。”
梅老坎回头瞪了一眼,拳头捏得嘎巴响,但这次他没冲上去揍人。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湿衣服一样裹在身上,让人透不过气。路断了,说什么都没用。
吕家军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河滩边,没看断桥,也没看专家,眼睛死死盯着后山那条像伤疤一样蜿蜒在峭壁上的羊肠小道。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一条死路。
烂泥,碎石,最窄的地方只有一米宽,旁边就是深沟。
四轮车进不去,两轮摩托车上去就是摔,除了人扛马驮,似乎真的无解。
“回厂里。”吕家军扔掉手里的烟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大且急。
梅老坎愣了一下,赶紧瘸着腿跟上:“军哥,专家都说没戏了,咱们是不是……”
“专家那是修桥的专家,不是走路的专家。”吕家军头也不回,声音冷硬,“桥断了,路还在。只要地上有泥,就有轮子能碾过去。”
回到车间,吕家军直接把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钳工台上。他抓起那支还没削好的木工铅笔,手腕悬空,眼神像是在瞄准猎物。
“老赵,把车间里所有的角钢、钢管都给我清点出来。”
“老坎,你去把电焊机拖过来,准备好最大号的焊条。”
几个人面面相觑。这时候不清点库存准备遣散费,倒腾这些干啥?
“军哥,你真要搞那个什么……摩托车队?”梅老坎想起之前吕家军让他送钱的事,心里还是打鼓,“那玩意儿我骑过,两个轮子一打滑,神仙也救不回来。后山那路全是烂泥浆子,上去就是送死。”
“谁说是两个轮子?”吕家军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狠狠一划,勾勒出一个粗犷的轮廓,“我要的是三个轮子。”
他在纸上画出了长江750的结构图。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像两个拳头横在两边,传动轴直通后轮,旁边那个巨大的边斗不再是载人的座位,而被画成了一个平板货架。
“这叫长江750,仿的是德国宝马R71。”吕家军指着图纸上的后轴,眼神狂热,“这玩意儿重心低得像趴在地上的王八,翻不了车。最关键的是,它用的是轴传动,劲大,耐造。”
“可那也是摩托车啊,要是陷泥里……”老赵还是不懂。
“陷进去?”吕家军冷笑一声,笔尖重重戳在后轮和边轮之间,“普通的肯定陷,但我要改。我要把这儿焊死!”
“焊死?”老赵是老钳工,一听这就愣了,“那不就没差速了吗?转弯咋办?”
“不需要转弯灵活,我要的是它像坦克一样往前拱!”吕家军的声音在空荡的车间里回荡,“把后轮和边轮用一根钢轴硬连起来,这就叫死轴驱动。两个轮子必须同转同停,哪怕一个轮子悬空了,另一个轮子也能扒着泥地把车推出去!”
这是一种极端的改装,完全违背了车辆设计的舒适性原则,甚至可以说是毁车。但在那种烂泥路上,这就是唯一的真理。
梅老坎看着图纸上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虽然看不懂原理,但他听懂了“坦克”两个字。
“军哥,这玩意儿真能拉货?”
“一辆车能拉六百斤,二十辆车一天就能把积压的货全运出去。”吕家军把铅笔一扔,从兜里掏出一封刚写好的信,上面还沾着泥手印,“二狗子!”
蹲在门口抽闷烟的二狗子猛地跳起来:“到!”
“你腿脚最快,翻过后山,去县城。”吕家军把信塞进他怀里,语气不容置疑,“找到毛子。告诉他,别管什么成色,只要是长江750,哪怕只剩个大架子和发动机,也给我买回来!哪怕是用绳子拖,今晚之前也必须拖到山口!”
“还有,让他去武装部废品站找老张,那里有一批淘汰的军用版,带边轮驱动轴的,那是宝贝,有多少要多少!钱不够就把我的手表押那儿!”
吕家军摘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那是王芳送他的订婚礼物,此刻却被他毫不犹豫地拍在桌上。
二狗子看着吕家军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浑身一激灵,抓起信和手表,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的雨声和吕家军粗重的呼吸声。
老赵盯着那张图纸看了半天,突然狠狠吐了口唾沫:“妈的,干了!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坐着等死强!”
吕家军重新拿起笔,在图纸的边角处开始计算齿比和离地间隙。
“老坎,去把发电机修整一下,今晚车间不熄灯。”他头也不抬地命令道,“等那堆废铁运到了,咱们要给它们换一副骨头。”
这一夜,兄弟机械配件厂的灯光成了这片漆黑山沟里唯一的亮色。没人知道,这个疯狂的修车匠正准备用一堆报废的工业垃圾,去挑战大自然设下的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