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废铁军团
县城西郊,物资回收站。
暴雨刚过,废品站的院子里积水混着机油,泛着五彩斑斓的黑光。看门的老张正端着茶缸子漱口,大铁门被人哐当一声撞开。
几辆满身泥浆的东风卡车横冲直撞地停在门口,车还没停稳,毛子就从副驾驶跳了下来。他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黄泥,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饼干铁盒,像个逃难的疯子。
“老张!开门!”毛子吼得嗓子破音,眼珠子通红。
老张吓得茶缸子差点掉了,赶紧披上雨衣跑出来:“毛子?你这是遭劫了?听说你们那桥断了……”
“少废话!”毛子一把揪住老张的领子,把人往院子里拖,那股狠劲儿像要吃人,“你这儿是不是压着一批报废的长江750?武装部淘汰下来的那种!”
“有……有是有,都在后院烂着呢,那是废铁……”
“卖给我!”
毛子把怀里的饼干盒子往满是油污的桌上一砸,铁盖子崩开,里面那一沓沓大团结和袁大头露了出来,甚至还有几张湿漉漉的毛票。
“这……”老张眼直了。
“这钱够不够买你那一堆烂铁?”毛子喘着粗气,眼神凶狠,“不够我把这几辆卡车也押这儿!你要是敢说个不字,我今天就把你这废品站拆了!”
老张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盒子钱,又看了看毛子身后那几个拿着撬棍、满脸杀气的司机,哆嗦着掏出钥匙:“够……够了,都在后院,你自己挑。”
“不挑!”毛子手一挥,冲身后的司机喊,“全拉走!哪怕只剩个轮子也给我装车!半小时内装不完,咱们就得给厂长陪葬!”
……
山口,连通外界公路与后山羊肠小道的交汇处。
这里是一片碎石滩,平时没人来,现在却成了临时的野战修车厂。二十辆锈迹斑斑、缺胳膊少腿的长江750被卸在地上,像一堆死去的钢铁尸体。有的车座皮烂光了,有的油箱瘪进去一大块,甚至有的连车把都歪了。
吕家军带着梅老坎和老赵,领着几十个技术骨干,刚翻过那条要命的后山小路。每个人身上都糊满了泥浆,像是从泥坑里刚爬出来的兵马俑。
“军哥,这就是咱们的‘坦克’?”二狗子看着那一堆破烂,嘴角直抽抽,“这玩意儿能动吗?那辆连排气管都没了。”
村民们也围在远处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怀疑。这堆废铁看着比家里废弃的架子车还不如,指望它们翻山越岭?
吕家军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大步走到一辆看起来最完整的挎子面前。他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生锈的油箱,指尖传来那种熟悉的金属质感。
“老赵,把乙炔瓶拖过来。”吕家军从腰间抽出扳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所有人听着,咱们不是在修车,是在造命!”
“拆!”
一声令下,吕家军手里的扳手狠狠卡住螺母。
“把所有没用的东西全拆了!挡泥板、备胎架、后座、护腿板,统统不要!只要不影响发动机转,哪怕是个螺丝钉也给我卸下来扔了!”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瞬间响彻山谷。
这帮人都是修车的好手,虽然心里没底,但手上的活儿不含糊。不到半小时,原本臃肿的挎子被拆得只剩下一副赤裸的骨架和发动机,像被剔了肉的鱼骨头。
吕家军蹲在后轮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钢刷,死命地刷着后牙包上的油泥。
“看好了。”他指着后轮轴和边轮轴连接的地方,那里有一根传动轴,“这就是咱们能活命的关键。”
老赵凑过来,一脸疑惑:“军哥,这大部分都是单驱的,只有那三辆是军用双驱版。单驱的上去也是打滑啊。”
“谁说我要用原厂的驱动?”吕家军扔掉钢刷,抓起焊枪,面罩往下一拉,“我要改‘死轴’!”
滋啦——!
刺眼的蓝白色电弧亮起,焊条融化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吕家军的操作粗暴得让人心惊肉跳。他没有去修复差速器,而是直接拿了一根粗钢筋,卡在后轮轴和边轮轴之间,焊枪喷吐着火舌,将钢筋和轴承死死焊在一起。
老赵看得眼皮直跳:“厂长!这焊死了,两个轮子转速一样,转弯的时候车不得翻啊?”
“翻不了!”吕家军头也不抬,声音在面罩后显得闷闷的,“那条山路全是烂泥,根本就没有硬地给你转弯。我要的就是两个轮子像履带一样,只要油门轰到底,就算有一个轮子悬空,另一个也能扒着地往前拱!”
焊完传动轴,吕家军站起身,踢了一脚旁边的麻绳堆。
“把轮胎气放一半,用麻绳把轮胎给我缠死!一圈压一圈,要缠得比娘们的辫子还紧!”
梅老坎虽然不懂什么死轴不死轴,但他看懂了这麻绳。这就像冬天给鞋底绑草绳防滑一个道理,土法子,但管用。
“都愣着干啥!动起来!”梅老坎吼了一嗓子,抓起麻绳就开始往轮胎上缠。
三个小时后。
天色渐暗,第一辆改装完毕的“怪兽”趴在碎石滩上。
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全车覆盖件被拆得干干净净,露出黑乎乎的车架和巨大的水平对置发动机。底盘被切断重焊,硬生生抬高了五公分。原本的边斗被锯掉,焊上了一个粗糙但结实的平板货架。三个轮胎上缠满了粗麻绳,像裹着绷带的伤员。
丑,极丑无比。
但这丑陋中透着一股子狰狞的野性,像是一头饿极了准备撕咬猎物的铁狼。
吕家军把扳手往地上一扔,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泥,跨上车座。
“油!”
毛子提着塑料桶过来,把浑浊的汽油灌进那个瘪了一块的油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堆刚才还是废铁的东西,真的能响?
吕家军踩住启动杆,深吸一口气,右脚猛地发力向下跺去。
噗——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没着。
再踩!
噗噗——
还是没着。
李大富躲在人群后面,刚想咧嘴嘲笑两句。
吕家军咬着牙,大腿肌肉紧绷,整个人腾空跃起,借着体重的力量狠狠跺下第三脚!
轰!!!
一声暴雷般的咆哮炸响在山谷里。
那台老旧的双缸发动机苏醒了,虽然声音嘈杂,气门哒哒作响,但这股震动顺着车架传导到地面,震得人心头发颤。
吕家军拧动油门,发动机发出撕裂般的吼叫,蓝色的尾气喷出半米远。
因为是死轴,车身在原地剧烈抖动,像是一头想要挣脱缰绳的野牛。
“都闪开!”
吕家军大吼一声,挂上一档,离合器猛地松开。
这辆只有骨架的怪兽猛地往前一窜,后轮和边轮同时发力,卷起一片碎石。它没有丝毫迟疑,咆哮着冲向旁边那片为了测试特意留出来的烂泥塘。
泥浆飞溅,几乎把吕家军整个人吞没。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泥塘中央,车轮疯狂空转,泥水甩起两米高。要是普通车,这会儿早就趴窝了。
但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因为两个后轮被刚性连接,哪怕左轮陷进了深坑,右轮依然保持着同样的转速,死死扣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轰——!
伴随着引擎的嘶吼,那辆丑陋的怪兽硬生生从烂泥里“拔”了出来,带着一身泥浆冲上了对面的土坡,稳稳停住。
“活了!真活了!”
二狗子跳起来,把草帽扔上了天。
工人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老赵激动得手都在抖:“神了!这他妈就是个只有三个轮子的坦克!”
吕家军坐在车上,回头看着这群欢呼的人,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但他没下车,而是调转车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了通往村子的那条死亡山路。
“别光顾着乐!”
他拍了拍滚烫的油箱,声音穿透了欢呼声。
“这就是个样板!今晚不睡觉,把剩下十九辆全给我改出来!明天天亮,我要这支车队把村里的货全拉出来!”
“是!”
几十号汉子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山风。焊枪的弧光再次亮起,照亮了每个人脸上那种绝处逢生的狂热。
路断了?那就碾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