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游戏竞技 纵横天下之沉浮2

第55章 灾异频仍

  元康三年的夏末秋初,河内郡的天空,在经历了长达数年、一波紧似一波的人祸劫难之后,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稀薄的悲悯。它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姿态,降下了属于自然本身的、更为蛮横的、不分贵贱的无差别毁灭。如果说之前的苦难,根植于庙堂的倾轧、胥吏的盘剥、制度的朽坏与豪强的兼并,是层层叠加的人祸,那么接踵而至的这场浩劫,则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容分说的力量,将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土地上最后残存的、微弱的生机,也彻底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令已入七月下旬。这本该是粟米抽穗灌浆、决定秋收丰歉最关键的时节。尽管去年春耕因郡兵强行征丁、家中劳力骤失而大面积荒废,夏粮收成近乎于无,但总还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晚粟,或是农户在绝望中,于房前屋后、田边地角抢播下的零散种子,挣扎着在日益贫瘠干硬的土壤里,探出一点病恹恹的、稀薄的绿意。这点微末的绿色,成了李家堡及周边村落无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乡民眼中,最后一点赖以苟延残喘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指望。李丰每日拖着被沉重佃作和内心悲苦磋磨得疲惫不堪的身躯,依旧会走到那几亩属于张家、但由他租种、如今因缺水缺肥而长得蔫头耷脑、叶梢早早泛出枯黄迹象的薄田边。他看着那些在依旧毒辣的日头下有气无力、仿佛随时会彻底倒伏的禾苗,心中唯有化不开的苦涩。他比谁都清楚,即便接下来一切顺遂,风调雨顺,这点可怜的收成,恐怕连缴纳张家那日益加重的佃租地课都远远不够,更遑论用来养活母亲张氏、妹妹李丫和自己这三张口。然而,这毕竟是土地尚未完全抛弃他们的象征,是绝望的漫长黑暗里,尚未彻底熄灭的最后一点如豆火星,是支撑着他们日复一日、近乎本能般捱下去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念想。

  然而,命运的残酷,或者说是这崩坏世道下诡异气数显现出的狰狞,就在于它连这点微末如尘芥的希望,也要以最彻底、最无情的方式,亲手掐灭,碾作齑粉。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午后。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铅蓝色,没有一丝云彩,日头像一块烧得白热的烙铁,死死钉在天穹中央,无情地炙烤着早已龟裂的大地。空气凝滞得没有一丝风,闷得人胸腔发紧,连村头老槐树上那平日里聒噪不休的知了,此刻也噤了声,仿佛被这死寂的闷热扼住了喉咙。

  突然,西北方向天地相接之处,漫起一片异样的、浑浊昏黄的云霭。那云层移动的速度快得反常,绝非夏日雷雨前积聚的厚重积雨云,其边缘模糊翻滚,色泽污浊,仿佛裹挟着千里之外的沙暴尘埃,并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态势迅速扩散、逼近。伴随而来的,是一阵低沉、密集、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的嗡嗡声。那声音初时如同远处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雷鸣,旋即迅速放大,变为千军万马奔腾时混杂的蹄声与嘶鸣,又像是无数架巨大而无形的破风箱在天地间被同时疯狂地拉扯,发出一种沉闷、单调却又无比刺耳、能钻入人脑髓深处的轰鸣。这声音由远及近,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耳膜发胀,心头狂跳,连呼吸都为之滞涩。

  “蝗虫!蝗虫——老天爷啊!蝗虫来了——!”

  村口半塌的土墙上,一个负责瞭望、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用尽全身气力,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几乎不似人声的惊呼。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划破了村庄死水般的沉寂,也划破了每个人心中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名为恐惧的弦。

  整个李家堡,仿佛一锅骤然被浇入滚水的冻油,轰然炸开,陷入一片绝望的混乱。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燎原之势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人们从低矮、昏暗、散发着霉味的土坯房里连滚爬爬地冲出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望向那片正以排山倒海之势迅速逼近、转眼间已遮蔽了大半个天空的、翻滚涌动的“黄云”。每一张因长期饥饿和劳苦而泛着菜色或黝黑的面庞上,此刻只剩下同一种表情——一种目睹末日降临、无处遁逃的、近乎死灰色的绝望。有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滚烫的地上;更多的,是下意识地紧紧搂住身边骨瘦如柴的孩子,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几乎就在人们看清那“黄云”真面目的瞬间,蝗群的先锋已然如同箭雨般射至。先是零星几只体型硕大、色泽黄褐、鞘翅在昏黄天光下闪着油亮光泽的飞虫,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带着令人牙酸的“嗖嗖”破空声,疾速俯冲下来,精准而贪婪地扑向田间地头那一点点可怜的绿意。它们用强壮的口器死死咬住叶片,立刻响起细碎而急促的“咔嚓”声。

  这仅仅是灾难交响曲的前奏。下一刻,主力大军到了。

  无以计数、难以想象的蝗虫,紧密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厚实得令人窒息、遮天蔽日、不断翻滚涌动的活体灾难之云。它们数量是如此之多,飞行时翅膀摩擦空气产生的轰鸣汇聚成一种实质性的、压倒一切的音浪,彻底吞噬了世间一切其他声响——风的呜咽、人的哭喊、犬的狂吠,乃至自己胸膛里狂乱的心跳,都被这无休无止、充斥天地的恐怖嗡鸣所淹没。天色骤然昏暗下来,仿佛提前进入了没有星月的、最深沉的黄昏,又像是被一块巨大无朋、肮脏不堪的黄色裹尸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苍穹。

  紧接着,蝗群如同冰雹,不,比冰雹更密集、更持久、更令人毛骨悚然地“噼里啪啦”落下。它们覆盖了田野里每一寸尚带绿色的土地,覆盖了树木尚存的些许嫩叶枝条,覆盖了茅草屋顶,覆盖了篱笆墙,乃至一切略有生气或可供栖身的事物。它们贪婪地、疯狂地、永不餍足地啃噬着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植物组织。那声音迅速从单个的“咔嚓”声,汇聚成一种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令人头皮发麻、齿根发酸的“沙沙沙沙”声。这声音不再来自某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片叶子被撕碎的瞬间涌来,仿佛有亿万把看不见的、微小而锋利的锉刀,正在同时、冷酷而高效地锉削着大地上残存的所有生机,又像是某种庞大而饥饿的、无形的巨兽,正趴伏在云端,慢条斯理却又无比迅捷地咀嚼、吞咽着这世间最后的希望。

  李丰家租种的那几亩本就羸弱不堪的粟苗,几乎是在蝗虫落下的几个呼吸之间,便被啃噬得一干二净。连一寸完整的叶片、一根柔软的叶梢都没能留下,只剩下光秃秃的、在无数虫足践踏下无助颤抖的、短短一截秆子,凄凉地指向昏暗的天空,如同战后荒原上插着的、残破不堪的箭杆。放眼望去,田野里、沟渠边、山坡上,原本还有的那一点点挣扎求存的绿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片令人心悸的、彻底的枯黄与灰败所取代。那枯黄蔓延得如此之快,仿佛大地本身正患上一场急速扩散的、致命的瘟疫,生机正从它的肌肤上被成片成片地剥离、吞噬。

  村庄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与绝望。人们哭喊着,用尽最后的气力咒骂着老天,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自家田埂上、院子里奔跑,挥舞着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枯树枝、秃了毛的扫帚、破烂不堪的衣衫、甚至赤手空拳——试图驱赶这无穷无尽、似乎杀之不绝的虫害。有人踉跄着点燃了田埂上早已干透的枯草堆,浓烟滚滚升起,希望这烟火能吓退这些不速之客。然而,在这等规模的天灾面前,人类个体的一切抵抗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徒劳、近乎一种绝望姿态下的可笑表演。蝗虫们似乎毫无畏惧,它们爬满了人们的衣衫、裤腿,撞在人的脸上、手臂上、脖颈里。那冰冷、坚硬、带着细微倒刺的外壳刮过皮肤的触感,那不断颤动、探询的触须,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与难以言喻的厌恶。整个李家堡,连同其周边赖以生存的土地,仿佛被一片无边无际的、喧嚣躁动的、活着的虫海所彻底淹没、吞噬。

  张氏和李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在最初那声变了调的惊呼传来时,李丫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死死捂住了嘴。张氏则一把将女儿拽进屋里,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合上那扇吱呀作响、早已不太严实的破木门,又和女儿一起,用瘦弱的脊背死死顶住门板。母女俩蜷缩在屋内最阴暗的角落,听着外面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恐怖声响——那震耳欲聋的嗡鸣,那无处不在的“沙沙”啃噬声,间或夹杂着村民们绝望的哭喊与咒骂——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连放声大哭的力气和勇气都已丧失,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攥紧了心脏。就连村外乱葬岗上,李守耕那座低矮的新坟坟头,此刻也落满了冷漠的、对生死毫无概念的蝗虫。它们无情地爬过那尚带湿气的、微微隆起的土堆,仿佛在以一种超然的、昆虫的漠然,嘲笑着人世间一切微不足道的悲欢离合、生死界限与苦苦挣扎。

  这场恐怖的蝗灾,持续了整整一个白昼,又蔓延进一个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直到次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那令人窒息、几乎要逼疯人的嗡嗡声,才终于开始减弱,变得稀疏。那片遮天蔽日的、翻滚的“黄云”,如同它来时一样突兀,开始向着东南方向缓慢移动,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之下,只留下一种诡异的、突然降临的寂静,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属于昆虫体液和尸体开始腐败的、刺鼻的腥臭气味。

  当幸存的村民们,战战兢兢、如同惊魂未定的地鼠般,试探着推开家门,或从躲藏的角落爬出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彻底洗劫一空、满目疮痍、仿佛被一场诡异烈火焚烧过后的世界。田野里一片狼藉,寸草不生,连田埂上、沟渠边的野草都被啃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被无数虫足践踏得板结的地皮。树木的叶子被啃光,嫩枝树皮被啃得斑斑驳驳,露出惨白的木质,在清晨微光中,如同一个个被剥去衣衫、赤身裸体、伤痕累累的囚徒。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腥臭味挥之不去,地面、屋顶、一切物体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黄褐色的、密密麻麻的虫尸和破碎的翅鞘。幸存下来的村民,三三两两,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自家田埂上,望着这片颗粒无收、生机断绝的惨状,脸上已经流不出泪水,眼中也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所有力气、所有希望的、死寂般的麻木。那最后一点赖以苟活的、微末的指望,在这遮天蔽日的虫群席卷而过之后,彻底化为了冰冷的泡影,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然而,仿佛觉得这场劫难带来的毁灭还不够彻底,上天(或是这乖戾的世道)并未就此罢手。蝗灾带来的惨状与深入骨髓的创伤尚未在人们心中平复,另一场更为持久、更为煎熬、如同文火慢炖般折磨的灾难,便已悄无声息地、不容抗拒地接踵而至。

  入秋以后,按常理,本该是秋雨绵绵、滋润万物、为来年冬小麦播种积蓄宝贵墒情的时节。可元康三年的河内郡,天空却像是被一块无形而厚重的、密不透风的石板死死盖住了,诡异地滴雨未落。烈日依旧每日不知疲倦地高悬,散发着灼人的光与热,气温反常地持续居高不下。空气中没有一丝初秋应有的、湿润的凉意,只有干燥、灼热、仿佛从烘炉深处直接喷吐出来的风,卷起地面上厚厚的、混合着虫尸粉末的尘土,打在脸上、裸露的皮肤上,生疼。这种持续的高温与干旱,在经历蝗虫洗劫、大地本就一片枯槁之后,无异于在已然深度溃烂的伤口上,又狠狠撒下了一大把咸盐。

  那些在蝗虫疯狂啃噬下侥幸残存下来的、深埋于地下的草根,或是某些极其耐旱的野生植物残留的、最深处的根系,原本或许,仅仅是或许,在得到充足雨水滋润后,还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重新萌发新芽的渺茫可能。如今,在这持续不断、无情的烈日烘烤与干热风吹拂下,这最后一点渺茫的可能,也迅速失去了土壤中本就稀缺的水分,彻底枯萎、碳化,用手轻轻一捏,便化作一撮毫无生命迹象的、干燥的粉末。李家堡前那条原本在夏日尚有些许滑细水流的小河,河床已彻底裸露出来,龟裂的、灰白色的河泥板结成块,裂开一道道宽窄不一、深不见底、如同巨大伤口般狰狞可怖的口子,向着河床中心蔓延。村中那口供养着大半个村子人畜饮用的深井,水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剧下降,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说不清的涩味,且水量变得稀少可怜。每日天不亮,井边便排起了长龙,人们眼巴巴地守着,为了一桶浑浊的泥水,往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和漫长的时间等待。取水,这个往日里寻常的、甚至带着些许劳作间隙闲谈的日常,如今成了一场耗尽心力的、关乎生死存亡的严峻斗争。

  干旱,不仅冷酷地扼杀了蝗灾过后,任何补种、或等待野草自然再生以勉强果腹的、哪怕最微弱的一丝可能性,更带来了最直接、最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胁——饮水危机。人与牲畜的日常饮水尚且难以保障,焦渴的折磨日夜相随,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如同有火炭在灼烧,成为每个幸存者最真切的体验。至于灌溉田地?那早已成了一个遥远得如同神话传说般的、不切实际的奢望。饥荒之上,又重重地、扎实地叠加了焦渴的炼狱。生存的维度,被进一步残酷地压缩。

  这场蝗灾与紧随其后、缠绵不去的旱灾,这两场接连而至、规模空前的自然浩劫,并非孤立发生的事件。它们就像两把沉重无比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早已被之前数年里不断积累、层层加码的人祸铁砧锻打得脆弱不堪的、河内郡乃至帝国北方千千万万百姓的脊梁上。

  帝都洛阳永无宁日、愈演愈烈的宗室内斗与权力厮杀(那场被后世称为“八王之乱”的血腥绞肉机),早已将朝廷的精力与国库的积蓄消耗殆尽;由此引发的无休止的战争征发与粮草盘剥,如同两只巨大的抽水机,早已将地方郡县的民力与存粮抽取一空;郡县胥吏如狼似虎的赋税催逼,从未因天时有异而稍有宽减;地方豪强趁火打劫的土地兼并,在灾荒之年只会变本加厉;而因秩序彻底崩坏、活不下去的流民溃兵汇聚而成的土匪团伙,更是在这场大灾导致的生存环境极端恶化后,如同雨后的毒蘑菇般疯狂滋长,抢劫、绑票、杀人越货,无所不用其极。

  天灾,以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抹去了人们依靠土地、依靠自身劳作来自我救赎的最后一丝,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可能性。而早已深入骨髓、盘根错节的人祸,则如同铜墙铁壁,冰冷而牢固地堵塞了所有可能来自外部的、哪怕是极其有限的、官方或民间的赈济、缓征、或互助缓冲的渠道。朝廷深陷权力斗争的泥潭,自顾不暇,中枢的诸王公卿们正忙着互相征伐、抢夺那张染血的龙椅,谁会有心力、有资源来顾及千里之外几个郡县百姓的死活?即便有官员上奏灾情,恐怕也只会淹没在无数告急文书与权力博弈的奏章之中。地方郡县官府,因“罢州郡兵”之策而武备空虚,自身维持治安尚且力不从心,面对如此席卷性的天灾,除了程式化地、苍白无力地上一道请求赈济、减免赋税的奏疏,然后便是无尽地等待与相互推诿,还能做什么?至于像河内张家这样的地方豪强,非但不会在此时施以哪怕一星半点的援手,反而会趁机进一步压榨。或是提高佃租地课(理由是年景不好,主家也艰难),或是用低得令人发指的价格,收购灾民手中仅剩的、或许是一点祖传的、如今已换不来几口粮食的家具、农具,甚至是几间遮风挡雨的破屋的椽木梁柱。

  李丰独自一人,站在那几亩已经完全荒废、泥土因干旱而龟裂开一道道宽大狰狞、如同老人绝望张开的嘴巴般口子的田地里。脚下是干硬得如同石块、硌脚的土坷垃,和蝗虫肆虐后留下的、零星散落的、干瘪的虫壳残骸。他缓缓转动着僵硬脖颈,目光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枯黄与灰白。没有绿色,没有水汽,没有鸟鸣,甚至连昆虫的悉索声都听不到了——除了他们这些还在喘气的人,这里仿佛已是一片生命的绝地。空气中没有一丝泥土应有的、孕育生命的芬芳,只有焦灼的、混合着尘土、枯草与隐约腐败气息的、令人作呕的味道。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弥漫到四肢百骸的冰冷绝望。这种绝望,甚至比当初亲眼目睹父亲惨死在院落里的青石旁,更甚,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父亲的死,固然是撕心裂肺的具体悲痛,是具体的人施加的具体恶行,尚有缘由可循,有对象可恨,有具体的愤怒与悲伤可以倾注。而眼前的景象,则是一种全方位的、弥漫性的、找不到具体归因对象的、仿佛来自整个天地宇宙的、纯粹的恶意与漠然的湮灭。生存所依赖的最基本要素——果腹的食物、解渴的净水、基本的人身安全、哪怕是最低限度的社会秩序——正在他眼前,同步地、加速度地崩塌、瓦解,而且看不到一丝一毫逆转的可能,连一条最狭窄的、可供挣扎的缝隙都没有留下。

  他恍惚地回想着,仅仅是三四年前,太康年间的那些日子。那时虽然也清贫,也为赋税发愁,但至少田里还能长出庄稼,井里还有甘甜的水,夜里关门睡觉无需提心吊胆,一家子人还能围着一张破桌子,分食一碗稀薄的粥,说几句关于明日天气或收成的闲话……那些记忆,与眼前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相比,竟恍惚间有了隔世之感,成了遥不可及、甚至值得在梦中反复咀嚼、带着苦涩回甘的“好光景”了。

  元康三年的这个夏秋之交,蝗灾与旱灾,这两把来自苍穹的无情铡刀,与地面上早已疯狂舞动的人祸之刃,终于汇聚一处,以摧枯拉朽、碾碎一切的态势,彻底斩断了河内郡乃至帝国北方无数像李家这样的普通百姓的最后一丝生路。悲剧,被推向了无以复加的极致。活下去,这个曾经朴素而坚定的信念,此刻不再是一个需要努力奋斗、或许能够达成的目标,而是成了一个赤裸裸摆在面前、却几乎无法找到任何答案的、冰冷而残酷的、关乎每一口呼吸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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