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荒
元康二年的春天,是在一片被严冬耗尽所有生气、近乎死寂的绝望中,悄无声息、步履蹒跚地到来的。仿佛一个久病垂危之人,在耗尽最后一丝元气后,迎来的并非康复的曙光,而是更深沉的虚弱与弥留。河内平原的冻土,在午后那点微弱、惨白、几乎没有温度的阳光下,开始极其缓慢地消融,表面泛起一层浑浊的、令人联想到溃烂伤口的黄褐色泥泞。道旁那些杨柳,光秃的枝头在料峭寒风中颤抖,挣扎着吐出些许鹅黄的、怯生生、仿佛随时会被下一阵冷风掐灭的嫩芽。田野里,那些熬过了寒冬、侥幸未死的越冬麦苗,在依旧板结的土地上,勉强挣扎出一丝若有若无、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稀薄绿意,孱弱地贴在冰冷的地面,毫无蓬勃之气。
然而,在李家堡,在这片被连续苦难反复犁过的土地上,却无人有心、亦无力去留意这些象征复苏的、微乎其微的自然迹象。去岁冬天那场酷烈到刻骨铭心、仿佛要将灵魂也冻结的严寒,不仅如同无情的镰刀,带走了村里好几位年老体弱、终究熬不过饥寒交迫最后关口的老人,更将几乎所有农户本已见底、在秋后便所剩无几的粮囤,如同最贪婪的饕餮,彻底消耗一空,刮得干干净净。当最后一捧掺着大量糠麸、砂土、用以吊命的、颜色晦暗的杂粮粟米,从粮囤最深处、最角落,被颤抖的手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舀出,倒入锅中,化作一碗清可见底、几乎无法提供任何饱腹感的稀薄浆水之后——那个如同最深沉的梦魇般,从去岁秋末便开始缠绕在每个人心头、在寒冬里日益清晰、却总还带着一丝渺茫侥幸与微弱期盼的词语——“春荒”,终于彻底撕去了所有模糊的、自欺欺人的面纱,以最真实、最狰狞、最不容置疑、也最令人绝望的赤裸面貌,沉沉地、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每一个还在喘息的生命肩头,直抵咽喉。
李家的粮囤,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空了。那用粗糙的泥土垒砌、内壁被经年累月的粮食摩擦得相对光滑、曾经承载着一家人全年汗水、期盼与最朴素生存希望的粗陶大瓮,如今只剩下仓底一层薄薄的、混杂着褐色泥土、碾碎的糠麸皮屑、以及几只早已僵死、风干成空壳的黑色米象虫豸的残留。瓮壁冰凉,敲击时发出空洞、沉闷、带着不祥回音的响声,仿佛这容器本身也在为内部的虚无而哀鸣。母亲张氏,手里拿着那个被手掌和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已有细微缺损的旧木瓢,怔怔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这个空荡荡、黑黢黢的粮囤前。午后惨淡的天光,从破旧的窗纸窟窿斜射进来,在她佝偻的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却照不亮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与死寂。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目光仿佛穿透了瓮壁,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凝固在了这片象征家庭破产的虚空之上。良久,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她才从喉咙最深处,极其缓慢地、挤压出一声微不可闻的、既像是一声耗尽所有力气的悠长叹息,又像是窒息前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流——那叹息里,早已没有了泪水(泪水早已在去岁流干),只剩下被接连不断、一次重过一次的打击和漫长寒冬的煎熬彻底榨干、碾碎后,一种近乎彻底认命、万念俱灰的麻木与沉寂。这沉寂,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头发冷。
求生的本能,如同在无尽寒夜中最后一点不肯彻底熄灭、顽强闪烁的微弱火星,驱使着人们将目光从家中那令人心慌意乱、象征着绝境的空旷处,绝望地、别无选择地转向了屋外那片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尚未完全从冬眠中苏醒的、广袤而冷漠的荒野。挖野菜,剥树皮——这些在往年风调雨顺、光景稍好的时节,或许只是青黄不接之际短暂贴补一下肚肠、增添一点风味的手段,如今,却残酷地升格为维系生命最基本脉搏、熬过眼前这道看似迈不过去的鬼门关的主要、甚至是唯一的方式。生存的技艺,发生了可悲的倒退。
天光尚且混沌,东方天际仅有一线惨淡的鱼肚白,村庄还笼罩在一片湿冷灰蒙蒙的晨雾与残夜寒意之中,李丰(时和岁丰)就已经沉默地背起了那个破旧不堪、筐沿被无数次的背负和摩擦磨损得起毛、几乎要散架的旧竹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刃口已有缺齿、却沉重无比的小铁铲。他踏着尚未完全解冻、湿滑粘腻的冰冷泥泞,走向村外那片在晨曦中显得空旷、寂寥、了无生气的田野。很快,母亲张氏和妹妹李丫也拖着虚弱疲惫的身体,紧随其后,默默加入这每日例行的、关乎性命的搜寻。她们的眼中没有了平日的困倦与睡意,只剩下一种对找到任何可以放入口中、欺骗一下那火烧火燎般饥饿的肠胃之物的、近乎原始本能的、混合着绝望与急切的渴望。田野里,早已不再是往年春日里那种充满生机、洋溢着播种期盼的劳作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如同觅食蚁群般散落开来的、佝偻着身躯的妇人、白发苍苍行动迟缓的老人、以及面黄肌瘦、眼神早熟的孩童。他们像梳理头发一样,仔细地掠过刚刚返青的麦田狭窄的垄沟间、在枯水期裸露出的、布满冰冷碎石的河滩上、在荒芜贫瘠、只有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土坡与杂草丛中。每一个人都深深弯着腰,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又如同饥饿的鹰隼,不放过脚下每一寸潮湿的土地,搜寻、辨认着一切他们世代相传的、贫乏植物学知识中所知的、可以入口的、不会立刻毒死人的绿色植物。
荠菜、苦苦菜、马齿苋、灰灰菜……这些往日里或许只是餐桌上偶尔换换口味、点缀一下清贫生活的野蔬,如今成了众人争相寻觅、眼睛发亮、甚至可能因为一丛相对肥嫩的发现而引发轻微推搡与口角的、关乎性命的“宝贝”。近处田埂、河沟、村边道旁的野菜,在短短几日之内,就被无数双同样急切的手如同风卷残云般搜刮一空,连那些刚刚冒出泥土、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最娇嫩叶芽,也难逃被掐走的命运,大地仿佛被剃了光头。人们不得不走向更远的、人迹罕至的荒僻山坡、幽深的山谷背阴处、甚至是坟茔旁的荒地。每一次向着更远处的跋涉,都意味着本就匮乏的体力的进一步巨大消耗,每一步都沉重不堪,但为了那一点点或许能够填充肠胃、延缓死亡脚步的东西,别无选择,只能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点气力。
挖回来的野菜,往往沾满了湿冷的泥土、腐烂的落叶和说不清的污渍。回到家,常常顾不得仔细清洗(水也珍贵),只是在水桶或盆里潦草地涮洗几下,捞出来,带着水珠,便扔进那口巨大的、锅底早已被柴火磨损得凹凸不平、甚至有了细微裂纹的黑铁锅里。加入大量的、冰凉的井水,若是幸运,或许还能从墙角盐罐里,用颤抖的手指捏出最后一小撮带着苦味的粗盐粒,吝啬地撒进去。然后,点燃灶膛里同样珍惜的、细小的柴火,煮成一锅颜色深绿近黑、散发着浓郁、刺鼻的草木苦涩与土腥气味的、翻滚着可疑泡沫的“菜汤”。这就是一家人一天赖以维生、称之为“饭食”都显得过于奢侈的液体。吞咽时,那粗糙的纤维刮擦着干涩的食道,浓烈的苦味弥漫整个口腔,直冲脑门,让人本能地想要作呕,却又必须强忍着,一点一点,艰难地吞下去,因为这是唯一能进入胃里的东西。
当田野里、山坡上那些可食的野菜,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日益稀罕、难觅,甚至需要花费大半日也未必能装满筐底时,一种更令人感到绝望、标志着生存底线进一步沦陷的选择,便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了每一个濒临绝境的家庭面前——剥取树皮。村口、路旁、屋后那些生长了多年、树干粗壮、在往年为村庄提供荫蔽的榆树、柳树、甚至树皮厚硬的槐树,成了新的、无法移动的“粮仓”。人们拿着并不锋利、甚至已经崩口的柴刀、短斧,或者干脆用边缘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愧疚与不得已的狠心,一层一层地剥下树干上那相对柔软、富含纤维、略带黏滑感和一丝若有若无、微甜回甘味道的内层树皮。被剥去树皮的树干,露出惨白刺眼、毫无生气的木质层,在料峭春寒中暴露着,像一道道被剥去皮肤、正在无声流着脓血的巨大伤口,狰狞地、沉默地诉说着这片土地正在承受的、超越自然规律的深重苦难。
这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往往需要攀爬或长时间弯腰才能剥下来的、带着树木汁液和木质碎屑的树皮,需要经过一系列繁琐、费力、充满尘土的工序:先在阴凉处摊开晒干(若遇阴雨天则更加麻烦),使其变得稍微脆硬;然后用沉重的石块或石臼,一下一下,费力地砸碎、舂烂;最后,或许还需要在冰冷的石磨上,如同研磨粮食般,艰难地、反复地磨成粗糙的、夹杂着大量无法粉碎的纤维的暗褐色粉末。这粉末,最终才能掺入家中那早已告罄、如今或许只剩下一把从墙缝、瓮底扫出的、极其微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杂粮粉或麸皮,或者,更常见的是,直接和那些越来越稀少、品相越来越差的野菜一起,倒入大量的水中,煮成一锅粘稠、颜色可疑(从灰褐到暗绿)、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木头、尘土和植物腐败气息的、难以称之为“食物”的糊状物。这种“食物”吃下去,不仅极端粗糙、刮喉,如同吞咽沙砾,更会在肠胃中滞留不去,引发严重的腹胀、绞痛和令人痛苦的便秘。但它至少有一个可怕的作用——能暂时、虚假地欺骗一下那如同被烈火日夜灼烧、空洞到产生痉挛的肠胃,提供一点点虚幻的、却足以让人继续挣扎一日的饱腹感,以及……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可怜的能量。
病榻上的李守耕,他那被去年夏天那场重病彻底摧垮、至今未能恢复丝毫元气的身体,如同一架破损殆尽、随时会散架的老风箱,根本无法承受如此粗糙、野蛮、难以消化吸收的“食物”。每次张氏用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盛一点点温度适中的、稀薄的树皮野菜糊,坐到炕边,用木勺撬开丈夫因高热后遗症和虚弱而干裂紧闭的牙关,试图喂进去时,都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令人心碎的搏斗。李守耕吞咽时,喉咙里发出艰难、滞涩、仿佛有异物阻塞的“咯咯”声,瘦削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因痛苦而扭曲。往往喂进去一小口,他就会引发一阵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叶也咳出来的剧烈呛咳,那咳声空洞而骇人,瘦弱的身躯随之剧烈蜷缩、颤抖,将好不容易喂进去的那点糊状物,连同痰涎和胃液,全都不可控制地呕吐出来,弄得胸前衣襟、被褥一片狼藉,气味令人窒息。张氏看在眼里,痛在灵魂深处。她只能红着眼眶,咬着牙,想尽一切办法——或许是从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隐秘的墙洞角落,摸出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原本是留作来年种子、最后一小把珍贵得如同金砂的粟米;或许是哀求村里尚有最后一点存粮(往往也极少)的、心肠最软的人家,换取一点点米粉——然后,在家人睡去后,就着如豆的灯火,仔细地将那点粮食磨成粉,单独为丈夫在最小的陶罐里,用最少的柴火,熬制一碗极其稀薄、清澈得几乎能照见碗底纹路、几乎无法称之为“粥”的米汤。看着丈夫在昏沉中,依靠本能吞咽那点生命之水时依旧痛苦扭曲的面容,再回头,看看围坐在昏暗灶台边、默默低着头、小口小口吞咽着那碗令人本能作呕的树皮野菜糊、面黄肌瘦、眼中无光的一双儿女,张氏的心,如同被无数根冰冷、生锈的细针,反复地、毫不留情地穿刺、搅动。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连一口像样的食物都无法提供的痛苦与自责,远比饥饿本身带来的肉体折磨,更千百倍地煎熬、吞噬着她的灵魂。
随着春荒的持续和日益加剧,李家堡以及周边毗邻的、命运相似的村落里,开始出现一类在以往相对平和、尚能自给的年景里并不多见、或者说会被迅速接济而不会形成群体的人群——职业性的、流动的乞讨者。他们大多是那些家中唯一的壮劳力早在去年或前年的征丁中被绳索绑走、生死不明;家中本就不多的存粮早已被官府一轮又一轮的“征收”、“借贷”盘剥一空;如今只剩下老弱妇孺,完全失去自存能力、彻底绝望的人家。起初,还只是零星几个面黄肌瘦如同骷髅、步履蹒跚需要拄着树枝才能挪动的老人,或者衣衫褴褛、怀抱奄奄一息婴孩、眼神涣散的妇人。他们挎着一个空空荡荡、边缘破烂的竹篮或布包,有气无力地、带着最后一丝羞怯与难堪,敲响那些看起来房屋稍完整、或许尚存一丝渺茫余粮的、邻里或稍远些人家的、紧闭的院门。用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颤抖得不成调的声音,向着门缝后可能存在的面孔,发出最后的、卑微的哀告:
“他叔……行行好……菩萨保佑……可怜可怜吧……给口吃的吧……啥都行……娃……娃已经两天没进米水了……眼都睁不开了……”
面对这样凄惨到极致的、直击人性的哀求,即便自家也早已是朝不保夕、锅中清汤寡水、每个人腹中都燃着饥饿的火焰,一些心底最深处尚存一丝未泯的善意与不忍的村民,往往还是会经历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然后咬咬牙,转过身,从自家那本就少得可怜、按粒计算的食物中,颤抖着手,掰下小半块掺着大量麸皮、树粉、硬得能硌掉牙、颜色可疑的饼子;或者从锅底,刮出最后一勺几乎全是野菜梗、不见半点油星的冰冷菜汤;甚至,只是舀半碗能够照见人影的、带着野菜味的“清水”,颤巍巍地递到那只同样枯瘦、颤抖着伸过来的手中。然而,这样的施舍,如同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灭森林大火,杯水车薪,而且注定无法持续。施舍者自家的生存线也因此变得更加岌岌可危,内心的那点善念很快被自身同样迫切的生存恐惧所压倒、淹没。
很快,如同瘟疫扩散,乞讨者的身影越来越多,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们如同被饥饿驱动的、沉默的幽灵,或如同嗅到最后一点食物残渣气息的蝗群,出现在每一个尚且冒着一丝微弱炊烟、象征着或许还有一丁点食物的村落巷口、院门外。家家户户都陷入了同样水深火热、自身难保的困境,那点基于千年乡邻情谊的、微薄而脆弱的怜悯和互助,在这席卷一切、毫无差别的巨大生存压力与集体性恐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迅速被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日益增长的、自我保护的冷漠与疲惫,以及……隐隐的恐惧。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乞讨者的眼神,也在悄然发生着可怕的变化。从最初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的羞愧、难为情、属于求告者的卑微与哀怜,随着乞讨次数的增加、空腹时间的延长、希望的彻底破灭,逐渐变得空洞、麻木,如同两口干涸的、望不见底的枯井,充满了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亮的绝望。在某些时刻,尤其是在看到食物、或察觉到对方家中可能还有存粮的细微迹象时,那空洞的眼神里,会骤然闪过一星因极度饥饿而引发的、近乎疯狂的、绿莹莹的急切,乃至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与凶狠。为了争夺一口可能救命的、发霉的饼渣,或是半碗浑浊的菜汤,以往和睦相处、婚丧嫁娶互相帮衬的邻里之间,也可能爆发出尖锐的口角、激烈的推搡,甚至发展成小规模的撕打。生存的原始欲望与丛林法则,正在一点点地侵蚀、瓦解、最终吞噬着人与人之间,经过漫长文明演进所艰难构建起来的最后那点温情、体面、礼让与尊严。人性中“善”的薄壳,在“饿”这个最原始、最强大的力量面前,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清晰的碎裂声。
偶尔,也会有陌生的、不知从哪个更困难的村落流浪而来的乞讨者,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蹒跚着走到李丰家那扇破旧、吱呀作响的院门前。那拍门声很轻,很迟疑,却像重锤敲在张氏心上。她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门外那些与自己处境相似、甚至看起来更为凄惨绝望的妇人那张污秽枯槁的脸,或是孩童那大得不成比例、却空洞无神的眼睛,一阵尖锐的酸楚与无能为力的痛苦瞬间攫住她的心脏,涌上鼻腔,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她又能做什么呢?家里的那点树皮野菜糊,连自己一家四口人都难以果腹,每个人碗里的分量,都是她咬着牙、数着那少得可怜的固体颗粒分配的。锅底早已刮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糊锅的焦屑都没有剩下。她只能强忍着几乎夺眶而出的、早已流干的泪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摇摇头,对着门缝,用轻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却沉重得压垮脊梁的声音,哽咽着说:“对不住……大妹子(或老哥)……俺家也……也早就没了……真的……一粒米都没了……”然后,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狠下心来,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也在抗议的破木门,缓缓地、却又坚决地,关上。插上门闩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然而,那关门声,却无法真正隔绝门外随之响起的、更加绝望的、压抑的叹息,或是孩童终于忍不住爆发出的、虚弱而持久的哭泣。那声音,像最锋利、最冰冷的针尖,轻易穿透薄薄的门板,深深地、无情地刺进她的耳膜,更刺进她早已千疮百孔、濒临破碎的心房,留下难以愈合的、带着负罪感的剧痛。每一次这样的关门,都像是在她自己灵魂上,又增添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李丰每日在田野、荒坡、山林间,沉默地、机械地、近乎掠夺式地寻觅着一切可能入口的东西时,他的内心并非只有麻木的劳作与对食物的单纯渴望。那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年轻生命彻底淹没的悲凉与无力感,始终如影随形。与此同时,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这个年龄的、近乎冷酷的清醒与洞见,也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沉淀、清晰。他眼中所目睹的,早已不仅仅是他个人家庭的苦难,而是一幅大面积、系统性饥荒正在这片土地上迅速蔓延、无可阻挡的悲惨图景,是末世景象的徐徐展开。田野里,那些原本在春日应该蓬勃生长、为青黄不接提供缓冲的野菜,以惊人的、令人绝望的速度变得稀稀拉拉,难以寻觅,仿佛大地母亲也已经枯竭,无力哺育她的子民;村口、路旁,那些被剥去树皮的树干,一排排、一片片,露出刺眼的惨白木质,如同大地上刚刚遭受了某种可怕瘟疫后留下的、狰狞的、无法愈合的伤疤,无声地呐喊着这片土地承受的苦难;村落里,越来越多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如同游魂般的乞讨者,以及他们之间为了一口发馊的食物残渣而发生的、微小却尖锐、撕裂最后一点温情的冲突……所有这些具体而微的迹象,都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成一幅冰冷、完整、不容辩驳的可怕事实:这场席卷李家堡乃至更广大区域的春荒,绝非孤立的、偶然的、个别的灾难,而是一场深层次、系统性的、波及广泛的生存危机与社会结构崩塌的前兆。
他心中雪亮,这场浩劫的根源,绝非简单的“天时不顺”或“收成欠佳”可以搪塞。剥开表层,是彻头彻尾的、层层累积、最终压垮骆驼的“人祸”。是去年官府那如同强盗明火执仗般的强行“征粮”,合法地掏空了农户最后一点赖以熬过冬春的储备;是近年来连绵不断、名目日益繁多、额度不断加码的赋税徭役,像水蛭般吸附在民间的肌肤上,一点一点榨干了社会的最后一丝元气与再生能力;是帝都洛阳那边,龙子凤孙、朱紫公卿们为最高权力而进行的、你死我活、毫无底线的斗争白热化,所必然引发的全国性战争动员、社会秩序崩坏和生产体系的严重破坏……所有这些来自上层建筑与统治阶层的因素,如同一条条冰冷、坚固、不断收紧的绞索,从政治、经济、社会各个层面,共同将原本尚能在土地里挣扎求存、勉强糊口的自耕农阶层,一步步、无可挽回地推向了眼前这深不见底、人命贱如草芥的饥饿深渊。所谓寓意着“安康太平”的“元康”年号,其开启第二年的现实写照,竟是如此触目惊心、饿殍遍野的民不聊生。历史的讽刺,莫过于此。他甚至不敢,也不愿去深想,那些在尘封史书角落、在古老传说中隐约提及的、在极度饥荒年份里发生的“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人间惨剧,是否真的会在不远的将来,随着饥荒的加深,成为这片他脚下土地上司空见惯、鲜血淋漓的日常现实。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让人发疯。
当他费力地、用那缺了口的铁铲,撬开依旧坚硬冰冷的泥土,挖出一棵瘦小干瘪、根系孱弱的野菜时;当他蹲在冰冷的溪边石头上,用沉重的卵石,一下一下、机械地砸碎那些晒干后硬如骨头、毫无生气的树皮时,他并非只是在进行劳作。他是在以一种最切身、最痛苦的方式,深刻地、具象地体会着,人类历经数千年所艰难构建起来的文明、礼法、道德、伦理与尊严,在极端生存压力的碾压与求生本能的反扑下,其界限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不堪一击。人们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名为“乱世”与“饥荒”的巨力,强行地、无可抗拒地拖拽着,一步步退回至最原始、最野蛮、只为“活下去”而存在的生存状态。一切行为的准则,一切价值的判断,都被迫让位于、屈从于那三个最本能、也最残酷的字——活下去。为了这三个字,树皮可食,尊严可抛,甚至……人性中最后的光,也可能熄灭。
春天,这个在诗篇与歌谣中被无数次赞美、象征着希望、生机、复苏与万物生长的季节,在元康二年的河内郡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早已被一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深入骨髓的饥饿感,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庞大绝望,彻底地吞噬、扭曲、异化了。村庄里,白日里都显得异常寂静,如同巨大的坟场。炊烟变得更加稀少、微弱、短促,常常是刚有气无力地冒出些许青白色,便迅速消散在依旧寒冷干燥的空气里,仿佛这个村庄连生火做饭的“资格”与“气息”都即将断绝。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泥土解冻后的清新芬芳,也不是草木萌发的鲜嫩气息,而是野菜被反复久煮后的、浓烈刺鼻的苦涩,树皮被砸碎、研磨时扬起的、带着霉味与木头腥气的粉尘,以及……一种隐隐的、来自废弃角落或遥远处的、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人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春日应有的活力、光彩与对未来的隐约期盼,只有因长期严重营养不良而泛出的、死灰般的菜色,和一种被接踵而至的苦难反复磨砺、碾压后,所剩下的彻底麻木、呆滞与心如死灰。就连孩子们的哭闹、嬉戏声也明显地、近乎绝迹地减少了,并非因为他们突然在饥荒中变得早熟懂事,而是因为连哭喊、奔跑、嬉闹这些最基本的孩童活动,都需要消耗宝贵的、他们身体早已无法提供的体力。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禾苗,被饥饿从内部一点点掏空,虚弱、委顿,连发出一点稍微响亮的声音,都成为一种需要掂量的奢侈。
李丰背着那个只装了半筐寥寥无几、品相不佳、大多瘦小枯干的野菜,和一小捆费力剥下、带着湿气的褐色榆树皮的旧竹筐,拖着仿佛灌满了冰冷铅汁、每一步都沉重不堪的双腿,踏着夕阳那点毫无暖意、只是将天地染成一片凄艳血红的余晖,走在回村的那条熟悉而又陌生、布满车辙与脚印的土路上。夕阳将他孤单、被拉得细长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坑洼不平、泥泞未干的路面上,那影子仿佛也承载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力,歪斜着,随时会融化在暮色里。他路过村口那棵标志性的、需数人合抱的老榆树,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树干下部,直至一人多高的范围,早已被剥得光秃秃的,树皮被剥离的痕迹新鲜而粗暴,露出大片惨白刺眼、毫无生命光泽的木质,在血色夕阳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光,像一具被公开处刑、裸露着骸骨的巨人尸骸,无声却震耳欲聋地诉说着这场饥荒的残酷与这片土地正在死去的真相。几个面生的、衣衫比村里最穷的人家还要破烂、不知从哪个更困难的、或许已彻底沦为地狱的村落流浪而来的乞讨者,蜷缩在残破的、早已无人居住的土墙根下,眼神空洞、茫然地望着他,或者说,是越过他,直勾勾地、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望向他背上那个或许装着食物的、此刻却轻飘飘的竹筐。那眼神中,复杂地混合着深不见底的绝望、卑微的乞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饥饿野兽般的、危险的急切与绿光。李丰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虽然他知道筐里并无值得抢夺的东西,但那种被当成“猎物”或“希望”审视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也在呻吟的破旧院门,回到那个低矮、昏暗、空气浑浊、混合着病人气息、野菜苦涩与绝望味道的家中。母亲张氏默默地、近乎机械地接过他肩上的筐子,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用手粗略地、麻木地翻检了一下里面那少得可怜、令人沮丧的“收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无失望,也无欣喜,只有一片凝固的、厚重的沉寂。然后,她便转过身,开始沉默地准备一家人的“晚饭”——如果那锅即将在灶上沸腾的、浑浊的、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怪异草木与尘土气味的糊状物,还能勉强被赋予“晚饭”这个曾经意味着温暖与团聚的称呼。父亲李守耕在里屋冰冷的土炕上,发出微弱而断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痛苦呻吟与痰鸣,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全家人的神经。妹妹李丫蹲在冰冷的、只有余烬的灶膛前,小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因瘦削而显得格外大、却失去了所有孩童应有的灵动与神采的眼睛,失神地望着灶膛里那点为了节省柴火而刻意压得很小、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化作一缕青烟的火苗。那火光在她瞳孔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暖意与生机,只有一片与这个年龄绝不相称的、沉重的空洞、茫然与……听天由命。
这个元康二年的春天,没有播种时对秋收的模糊期盼,没有春雨滋润大地带来的喜悦,没有万物复苏赋予人心的生机。只剩下如何熬过眼前这一天、如何用最难以下咽、甚至伤害身体的东西,勉强欺骗一下那日夜灼烧、永不满足的饥饿肠胃,以及对于明天太阳升起时,是否还能在荒野中找到一点可食之物、是否还能有力气继续行走、是否还能……继续“活着”的、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绝望。饥荒,如同一种无声无息、却无孔不入、毒性剧烈的瘟疫,已经在这个曾经还算安宁、尚能维持最基本温饱与尊严的村庄里,彻底露出了它狰狞恐怖、吞噬一切的面目。回望仅仅数年之前,那“太康”年间虽然同样清贫艰难、为赋税徭役发愁、却总还能看到一丝活路、对“明年”怀有微弱念想的日子,与眼前这种在生存底线之下挣扎、人性与尊严迅速溶解的惨状相比,竟恍惚间有了隔世之感,仿佛那是一场遥远而不真实的、美好的旧梦。元康二年的这场春荒,以最残酷、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正式拉开了接下来可能更为深重、黑暗、难以想象的大规模饥荒与社会崩溃的序幕。而更深的、更浓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还隐藏在不远处的、被浓雾与血色笼罩的、未知的未来。寒风,依旧在门缝外呜咽,仿佛在为这个死去的春天,唱着无尽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