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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弟弟的消息

  元康二年的暮春,寒意如同黏稠阴冷的、洗不净的湿气,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河内平原的每一道沟壑、每一寸翻起的土坷垃之间,迟迟不肯退去,仿佛连季节也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失去了更迭的力气与意愿。田野里,那些曾经被无数双濒临绝望的手当作救命稻草、反复搜刮的野菜,早已被挖得稀疏凋零,如同患了瘌痢的头皮,露出底下贫瘠斑驳的黄土本色,连最耐活的杂草也显得有气无力。村口、路旁那些榆树、柳树的树干,下部早已在漫长的冬季和初春被饥民们剥得光秃秃、惨白一片,如同被剥去皮肤、裸露在空气中的森森骸骨,再也榨不出半点可供吞咽的纤维与汁液。饥饿,不再是一种感觉,而成了一种实体,一条冰冷滑腻、日夜不息地缓慢收紧的巨蟒,将李家堡、将每一户尚有气息的人家紧紧缠绕,一点一点地挤压出肺里最后一点空气,令人窒息,将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慢慢掐灭。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只剩下本能的喘息与对明日全然茫然的绝望沉寂中,一个突然出现的、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身影,打破了死水般的村庄,如同投入深潭的千钧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将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吞噬的、黑暗的绝望漩涡。

  那是一个午后,天色是那种令人胸闷的、一成不变的铅灰色,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村庄低矮的轮廓,没有一丝风,空气沉闷、凝滞,带着土腥和隐约的腐败气息,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李丰正和母亲张氏在村后那片早已被无数双脚反复踩踏、如同被最密的梳子篦过无数遍、再也生不出什么像样东西的荒坡上,弯着早已酸痛不堪的腰,用近乎麻木、仅凭本能驱动的动作,徒劳地扒拉着脚下冰冷坚硬的土块和碎石。他们的眼睛因长期饥饿和专注的搜寻而干涩发花,手指被冻土和碎石磨得粗糙开裂,渗着血丝,却依旧不肯放弃,希望能找到一星半点儿残存的、或许被遗漏的可食草根或块茎,哪怕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绿色。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沿着通往村外、通往那吞噬了无数子弟的远方的那条尘土飞扬、车辙凌乱的土路,踉踉跄跄、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般地挪了过来,由远及近,轮廓在昏沉的天色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啊!“衣衫褴褛”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都显得过于宽容与完整。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是些颜色难辨、沾满不知是泥泞、血渍还是其他污物的破碎布条,勉强挂在——或者说,牵扯在一具骨瘦如柴、几乎看不出正常人体轮廓的躯体上。肋骨根根凸起,清晰可数,肩膀和髋骨的形状尖削地顶起着那层“布”,腹部深深凹陷进去,仿佛一具蒙着破布的行走骨架。他拄着一根粗陋不堪、顶端开裂、权当拐杖的枯树枝,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难,深一脚,浅一脚,脚上的鞋早已不知去向,赤着的脚上布满黑紫色的冻疮、裂口和泥垢。他脸上蒙着厚厚的、混合了汗渍、泪痕和旅途尘土的污垢,颧骨高高耸起,如同刀削,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一双眼睛大得惊人,却空洞无神,仿佛两口被淘干了所有泉眼、只剩下死亡寂静的枯井,瞳孔里充满了长途跋涉、超越凡人想象的极致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惊魂未定、仿佛仍在被无形噩梦追逐的恐惧。

  有眼尖的村民,起初只是茫然地、带着惯常的麻木瞥了一眼这个突然出现的、如同鬼魅般的“东西”,随即,在某种模糊的熟悉感驱使下,多看了几眼。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那人猛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破筐“哐当”掉地。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那个身影,嘴唇哆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惊骇的声音:“是……是石磙?赵……赵石磙?!是石磙回来了?!”

  赵石磙!这个名字,如同在滚烫的、濒临沸腾的油锅里猛地滴入了冰水,瞬间炸开了锅,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啦声响。死寂的、如同坟场般的村庄,仿佛被这根名字化作的棍棒狠狠搅动,注入了一种可怕的、混合着巨大希望与更深恐惧的诡异“活力”。所有家里有子弟在去年秋天那场恐怖的征丁中被绳索捆绑、强征前往洛阳方向的人家,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还能动弹,都像疯了似的,从低矮阴暗、散发着霉味的土屋里冲出来,跌跌撞撞、连滚爬爬地涌向村口,人潮迅速汇聚,将那个几乎不成人形、摇摇欲坠的赵石磙,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水泄不通。七嘴八舌的、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嘶哑的追问,如同决堤的、混杂着泥沙的洪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石磙!石磙兄弟!真是你吗?!老天爷啊!你还活着!你看没看见我家铁柱啊?!铁柱!跟你一块走的铁柱!他还活着吗?!啊?!你说话啊!”

  “二狗子!我家二狗子呢?!你们不是一队被绑走的吗?!他怎么样了?!受伤了没有?!人在哪儿啊?!”

  “石磙大侄子!我儿……我儿福贵……你看见他没有?!看见没有啊?!求你给句准话吧!”

  张氏正弯腰盯着地面,听到远处突如其来的、不同寻常的喧哗骚动,起初只是茫然地直了直酸痛的腰。当“赵石磙”这个名字隐约随风飘进耳朵,又听到人群中爆发出那些急切的、关于“看见没有”、“活着吗”的追问时,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雪亮的闪电当头劈中,瞬间僵直在原地。手中那柄用了多年、刃口已钝的小铲,“咣当”一声,从完全失去力气的手指间滑落,掉在脚下冰冷的石头上,发出空洞而刺耳的声响。她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瞳孔因巨大的震惊和骤然而至的、无法承受的希望与恐惧而急剧收缩。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三魂七魄,呆立了一瞬,随即,又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烧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脊梁上,猛地惊醒过来。她甚至来不及捡起地上的铲子,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呜咽,然后便跌跌撞撞、近乎连滚爬爬地,跟着汹涌的、哭喊的人潮,向着村口那个混乱的中心,不顾一切地跑去。她的脚步虚浮,几次险些被自己的脚或地上的石块绊倒,却全然不顾。李丰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血液似乎瞬间逆流。他立刻扔下手中半块坚硬的土坷垃,快步跟上母亲,一颗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在胸腔里疯狂地、沉重地撞击着,砰砰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撞破那层薄薄的皮肉,跳将出来。不祥的预感,如同浓黑的墨汁,迅速在心底弥漫开来。

  赵石磙被汹涌的人潮紧紧围在中央,如同暴风雨中一叶即将倾覆的、破烂不堪的孤舟。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长期饥饿、担忧而憔悴不堪、此刻却因极度、几乎疯狂的期盼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完全扭曲、变形、写满哀求的面孔,那些曾经熟悉的多亲面容,此刻在他看来却仿佛隔着一层血色的迷雾。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干裂起皮,翕动了半晌,却发不出一个清晰完整的音节,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浑浊的、蓄满了尘土、硝烟与无尽悲苦的眼泪,先一步如同决堤的、污浊的洪水,冲开脸上厚厚的污垢,冲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蜿蜒的沟壑。他试图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啊……啊……”的、破碎的呜咽。最终,仿佛支撑这具残破躯壳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这巨大的、沉重的集体悲怆所压垮,“噗通”一声闷响,他双腿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彻底瘫坐在冰冷坚硬、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手中的树枝拐杖歪倒在一旁。他不再试图站立或言语,只是用那双枯瘦如柴、指甲崩裂、布满新旧伤痕和老茧的肮脏手掌,死死抱住自己那颗同样肮脏不堪、头发纠结如乱草的头颅,将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已久的、如同受了最致命内伤、濒死的野兽在巢穴深处发出的、令人闻之心胆俱裂、毛骨悚然的低沉呜咽与嚎哭。那哭声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来自幽冥的寒气,直透每个人的骨髓。

  在众人焦急万分、带着哭音和绝望的反复催促,以及几位年长者勉强维持的、颤抖的安抚下,赵石磙仿佛用尽了这具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用来“说话”的气力,开始了断断续续、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却字字沾着血与火的叙述。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片生锈的钝锯在相互拉扯,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被砂石磨破的喉咙里,混合着血沫,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长途跋涉的干裂,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来自战场与死亡的寒气:

  “没……没了……好多……好多人……都没了……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他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空洞地望着身前某处虚空,仿佛灵魂仍旧被困在那场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血腥噩梦与死亡沼泽之中,无法挣脱,也无法真正“回来”。

  “洛阳……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地界……是……是活生生的阎罗殿!剥皮抽筋的修罗场啊!”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又被那记忆中的恐惧攫住。

  “我们……我们这些人,被绳子串着,像赶牲口一样……赶到洛阳城外……几十里……根本……根本不是官府告示上说的,去运什么狗屁军粮……是给那些打仗的兵爷……当牛做马,做最苦最累的活计……搬比人还重的石头,修望不到头的营寨,挖又深又宽的壕沟……刀枪……明晃晃的,带着血锈的刀枪,就在你眼前晃……那些当官的,管事的……稍有一点不顺心,或者只是看你不顺眼……鞭子,蘸了水的皮鞭,说抽就抽下来……抽得人皮开肉绽……吃的……吃的连猪食都不如啊!是馊的,是霉的,掺着砂子、老鼠屎……就那,还吃不饱……好多兄弟……身子弱一点的,病倒了,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就……就被像扔破麻袋一样,拖到一边……再……再也没起来过……”

  他叙述的声音时而低沉含糊,时而突然拔高,变得尖利,充满无法抑制的恐惧,身体也随之剧烈颤抖。他猛地伸出那双枯瘦如柴、此刻仍在微微痉挛的手,死死抓住自己肮脏纠结、如同乌巢般的头发,仿佛要将那些恐怖的记忆从头颅中硬扯出来,声音陡然变了调,充满了身临其境的、极致的惊骇:

  “后来……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天……就全乱套了!天塌了!地陷了!不知道是哪边的兵……穿着不一样的号衣……突然就在我们眼前,在营地里,在运粮的路上……打起来了!真刀真枪地打!见人就砍!疯了!全都疯了!箭……黑色的箭,像夏天的蝗虫一样,不,比蝗虫还密!嗖嗖地……从头顶,从四面八方往下掉!密密麻麻!没处躲,没处藏!我们这些民夫……被夹在中间……前头是杀红了眼的兵,后头也是……跑?往哪儿跑?!四面八方都是刀光,都是惨叫,都是血……没地方跑啊!”

  他仿佛又瞬间被拉回了那个血肉横飞、人间炼狱般的场景,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栗:

  “死了!全死了!我……我亲眼看见……看见东头的王老栓……被一匹受惊了、发狂的战马……碗口大的蹄子,一脚……就那么踩了过去……胸口……整个胸口都塌下去了……骨头碎掉的声音……咯嘣……我到现在夜里还能听见……李黑娃……想往一辆破车底下躲……躲闪不及……一支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流箭……嗖地一声……就……就从他脖子这边射进去,那边穿出来……血……滚烫的血,喷得老高……溅了我一脸……热的……腥的……”

  人群随着他支离破碎却异常“真实”的叙述,早已爆发出无法抑制的、巨大的惊恐抽泣、悲鸣和绝望的嚎啕。有人当场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瘫软在地;有人捶胸顿足,以头抢地;更多的妇人则紧紧搂住身边懵懂或同样恐惧的孩子,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哭声在村口上空汇聚,与赵石磙的叙述交织,构成一幅人间至悲的图景。张氏死死攥住身旁李丰的手臂,她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关节凸出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李丰手臂的皮肉里,带来尖锐清晰的刺痛,但她自己浑然不觉。她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枯叶,筛糠般剧烈地抖动着,牙齿格格打战,脸色灰败,眼神死死盯着赵石磙开合的、吐出可怕字句的嘴唇,仿佛想从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子,混杂在众人的哭喊中,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绝望到极致的乞求,艰难地挤出喉咙:“石磙……石磙兄弟……求求你……看着我……告诉我……你看见我家茂儿了吗?李茂!我家的李茂啊!去年才十九……个头这么高……有点黑,左边眉毛上头有个小疤……你看见他没有?!他……他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求你……给我一句准话啊!说话啊!”

  赵石磙仿佛被这声凄厉的、直接点名的、母亲式的呼唤从混乱血腥的集体记忆噩梦中,暂时、极其艰难地拉回了一丝现实。他泪眼模糊、视线涣散地抬起那颗仿佛有千斤重的、肮脏的头颅,浑浊的、失去了神采的目光,在周围那一张张因悲恸和恐惧而扭曲、却又充满同样期盼的面孔上,茫然地、艰难地搜寻着。最终,那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地、定定地,定格在了张氏那张因极度恐惧、期盼、以及某种即将到来的灭顶预感而完全扭曲、失去了血色的脸上。那目光中,瞬间充满了巨大的、几乎无法承载的悲悯,一种“我知晓你的痛苦,因为我刚从那里爬回来”的绝望共情,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畏惧的恐惧——畏惧于自己即将说出的、那个可能彻底击垮眼前这位母亲的答案。

  他干裂的、沾着泥土的嘴唇,又剧烈地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仿佛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正在与死亡记忆搏斗的滞涩声响。那个答案,那个他从地狱边缘爬回来、或许就是为了传递的答案,此刻重若千钧,几乎要压垮他残存的、用以支撑这趟归程的最后一点生命意志。

  “守耕……守耕嫂子……”他终于从牙缝里,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肉,挤出了这个称呼,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却像一连串贴着地皮炸开的惊雷,带着硫磺与血腥的气息,轰鸣在张氏耳边,在她濒临崩溃的心防上,炸开最后的缺口。

  “茂……茂哥儿他们那一队人……命……命最苦……运气最背……”

  他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冰冷浑浊、带着泪水和尘土腥气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用尽这具残破躯壳里最后一点用来“陈述”的气力,来完成这最后的、残忍的“判决”:

  “乱兵……那些杀红了眼、丢了建制的乱兵,像发了疯的野牛群、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冲过来的时候……他们……他们那一队……正……正奉命往前线最吃紧的地方运送木料和滚石……躲……根本躲不及!被……被一下子拦腰冲散,打乱了!我……我当时被挤倒在地,肚子上挨了一脚,疼得蜷缩起来……就……就顺势滚到了旁边几个刚被砍倒的兵爷尸体下面……装死……脸贴着地,血是温的,腥得人想吐……一动不敢动……”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仿佛又看到了那副景象,声音飘忽起来,带着梦魇般的颤栗:“后来……后来喊杀声好像稍微远了点……我……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从死人胳膊底下往外看……好像……好像远远地……看见他们那队被打散的人……没头苍蝇一样……被一股溃败下来、却又更加凶暴的乱兵……裹挟着、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往……往北边那片厮杀得最凶、烟尘最大、火光冲天的地方去了……那边……那边听声音就像在打铁,又像在拆房子……杀声震天,鬼哭神嚎……再……再后来……烟尘更大了,天也暗了……就什么……什么都看不清了……也不知道了……”

  叙述戛然而止。他猛地低下头,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将那张污秽不堪、涕泪横流的脸,深深地、死死地埋进自己肮脏的、骨瘦如柴的膝盖之间,蜷缩的身体剧烈地起伏,发出更加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哭与嚎啕,那哭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对死去同伴的悲恸,以及……传达噩耗后那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负罪感与无力感。最后,他用尽力气,从胸腔深处挤出那句最终判决,声音嘶哑破裂,却字字如刀:

  “凶多吉少……十……十有八九……是陷在那片人堆里了……怕是……怕是回……回不来了啊!守耕嫂子!回不来了啊——!”

  “凶多吉少……回不来了……”

  这七个字,像七把烧得通红、带着狰狞倒刺的烙铁,被一只无形而冷酷的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依次烙在了张氏早已被苦难和担忧灼烧得千疮百孔的心口最深处。那瞬间的剧痛,并非尖锐,而是一种沉闷的、扩散的、彻底的毁灭感,瞬间将她心中那一直紧绷着、如同蛛丝般纤细脆弱、却又被她用全部生命力量死死维系着的、名为“儿子或许还活着”的渺茫信念与希望,烧成了灰烬,扬成了粉末,连一丝青烟、一点余温都没有留下。她一直赖以支撑着没有彻底倒下的、那个由母亲本能构筑的精神世界,在这一刻,被这来自地狱边缘的、血淋淋的证言,彻底击得粉碎,化为虚无的齑粉,随风飘散。

  她没有像周围其他一些妇人那样,在听到类似噩耗时,发出那种撕心裂肺、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锐哭喊或嚎啕。她也没有扑上去,抓住赵石磙那肮脏破旧的衣襟,疯狂地摇晃他、逼问他细节、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可以推翻这个结论的破绽或矛盾。她只是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赵石磙那张因痛哭和恐惧而完全扭曲、涕泪混着泥污的脸。她的目光,仿佛想化作最精密的刻刀,穿透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痛苦纹路,剖析他眼中每一滴浑浊泪水的成分,从他脸上的每一丝肌肉的颤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中,找出这是一场荒谬绝伦的噩梦、一个恶劣玩笑的证据,找出任何一点能证明她儿子李茂还活着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然而,她看到的,只有无尽的、深不见底的悲悯,那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对仍在地狱中挣扎或已沉沦的同伴的哀悼;只有残酷的、不容辩驳的、血与火的真实记忆碎片。然后,她眼中那点因极度期盼而强行点燃的、最后的光芒,像燃尽的炭火在寒风中,一点点、迅速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熄灭了。所有的神采、生气、属于“母亲”的鲜活光彩,都在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种空无一物的、死寂的、仿佛被淘空了所有内容的黑洞般的空洞。她的身体先是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仿佛失去了平衡的基石;接着,像是有一道无形的、无比精准的雷电,从她天灵盖劈入,瞬间贯穿了她整个佝偻的身躯,将她内部所有赖以支撑的结构——骨骼、筋脉、意志——在一刹那彻底瓦解、击碎。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只是双眼一闭,牙关瞬间咬紧,面色彻底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立刻停止,整个人,便像一棵被齐根伐断、内部早已被蛀空的枯树,直挺挺地、没有任何缓冲与挣扎地,向后倒去,软瘫如泥。

  “娘——!”

  李丰发出一声肝胆俱裂、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惊骇痛呼,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他眼疾手快,在母亲那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分量的身体,即将重重摔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之前,猛地向前扑出,险之又险地,用自己的手臂和半边身体,接住了母亲那彻底瘫软、失去了所有意识的躯体。张氏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土,牙关紧咬,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白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已然完全、彻底地昏厥过去,陷入了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无意识的深渊。周围的妇人们顿时从各自的悲恸中惊醒,乱作一团,惊呼着、哭泣着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掐人中,慌乱地寻找不知是否还干净的布条试图蘸水擦拭她的额头,现场陷入一片更加悲戚、绝望的混乱。

  李丰半跪在冰冷的地上,紧紧抱着母亲那轻飘飘、仿佛只剩下骨架和一层皮的、冰冷的身体,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肋骨凸起的轮廓和脖颈处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彻底停止、断断续续的脉搏。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混合着刺骨悲恸、无边愤怒与深入骨髓无力的寒流,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滔天巨浪,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吞噬。他清楚地知道,赵石磙这番语焉不详、充满个人创伤视角、逻辑混乱的叙述,尽管模糊,尽管带着幸存者极端恐惧下可能产生的记忆偏差与主观投射,但其核心指向的结局,那冰冷的事实内核,却几乎是毋庸置疑、清晰无比的——在那场如同修罗场、绞肉机般的乱军混战核心,在厮杀最激烈、人命最贱如草芥的漩涡地带,一个手无寸铁、毫无战斗经验、甚至可能连基本自保方向都分不清的民夫青年,被溃兵冲散、裹挟进去……这意味着什么?答案残酷、简单到令人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无法呼吸。这几乎就是一张来自地狱的、盖着血手印的、不容上诉的死亡宣判书。弟弟李茂,那个倔强、躁动、对洛阳充满不切实际幻想、被绳索绑走时眼中还带着不甘与恐惧的青年,他的生命,极大概率,已经如同无数湮没在那场混战中的无名尸骸一样,永远地留在了洛阳城外那片被血浸透、被火焚烧的土地上,连一块标记姓名的木牌都不会有。

  噩耗如同携带瘟疫与绝望的黑色乌鸦,扑扇着不祥的翅膀,迅速飞回了那个早已摇摇欲坠、风雨飘摇、仅靠最后一丝渺茫期盼勉强维系着不散架的家。李丰在几位同样面色凄惶的村妇帮助下,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母亲背回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那张冰冷坚硬、散发着霉味与病气的土炕上。年轻的李丫被这可怕骇人的景象——母亲面如死灰、一动不动地被背回来——吓得哇哇大哭,那哭声在死寂、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充满了本能的恐惧与无助。而一直蜷缩在土炕最里面角落、病骨支离、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沉高热与痛苦咳嗽状态、对外界感知已然模糊的李守耕,似乎被屋外先前的隐约喧哗、此刻屋内女儿的刺耳哭声以及这不寻常的动静隐隐惊扰。他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那床又硬又破的棉被下,微微动了动,然后,挣扎着,将那颗花白、凌乱、深陷在枕头里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些许,浑浊不堪、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隙,茫然地、毫无焦点地望向炕边混乱的人影。

  当李丰用沉重得仿佛喉咙里塞满了铅块、几乎无法发声、每一个字都像在切割自己喉咙的语调,将赵石磙带来的、那沾染着洛阳战场血腥与硝烟气息的、破碎却指向明确的可怕消息,尽可能简单直白、却又无法掩饰其残酷本质地,断断续续告诉他时,李守耕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平静。或者说,是比任何嚎哭与崩溃更深沉、更彻底的……死寂。

  他没有像妻子那样瞬间崩溃、昏厥。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一声疑问、一句悲号、一丝痛苦的呻吟。他只是猛地、用尽最后一点属于“清醒”的力气,睁大了那双因长期病痛折磨、高热消耗而浑浊不堪、布满骇人血丝、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却骤然爆发出一种极致痛苦的、如同垂死火焰在彻底熄灭前,用尽所有燃料进行的、最后也是最剧烈的一次跳跃的光芒!那光芒如此锐利,如此痛苦,如此……不甘,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死在头顶上方那被经年炊烟熏得黝黑、结着蛛网与灰尘、仿佛永远也看不透的屋顶椽子上。他的喉咙里,开始发出一种“嗬嗬”的、如同破损到极致、千疮百孔的风箱在做最后、最艰难挣扎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拉锯般的声响。干瘦如柴、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身躯,在那床薄被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抽搐、震颤起来,仿佛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承受着无形的、巨大的撕裂痛楚。一双枯槁如鹰爪、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用尽了这具残破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地、痉挛般地抓住胸口处那床又硬又破、充满病人体味与霉味的棉被,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泛出可怕的、没有血色的青白,仿佛要将那棉被、连同下面那颗破碎的心,一起捏碎、扯烂。

  然后,就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在爆发出那最后一点惊人的、痛苦的光亮之后,所有的燃料瞬间耗尽。所有的动静——眼中的光芒、喉咙里的“嗬嗬”声、身体的剧烈颤抖、双手的死死抓握——都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硬生生地,断掉了。他眼中那簇凝聚了毕生痛苦、担忧与最后期盼的火焰,在听到那个最终指向性消息的瞬间,如同被最冰冷的、来自冥府的风吹过,彻底地、无声无息地、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地,熄灭了。熄灭之后,剩下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比黑暗更死寂、更虚无的空洞与灰败,甚至比之前病中昏沉时更加了无生气,仿佛就在刚才那一刹那,所有的生机、所有属于“父亲”的情感与期盼、所有对这个世界还残存的最后一丝牵连,都被那只名为“绝望”的巨手,瞬间、彻底地抽空、剥离。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僵硬与滞涩,仿佛一具正在迅速冷却、石化的躯壳,将那颗仿佛重达千斤的头颅,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向了内侧冰冷的、斑驳的土坯墙壁。然后,整个身体蜷缩得更紧,更小,几乎要缩进墙壁与炕席的缝隙里,仿佛一只受到最致命惊吓、感知到天敌无可逃避的弱小昆虫,试图将自己完全地、彻底地藏匿进那片最黑暗、最冰冷的阴影之中,与这个接连不断带来毁灭性打击、夺走他一切希望、令人只有绝望与痛苦的、可憎可恨的世界,做最后、也是最决绝的……隔绝。

  那一刻,站在炕边,清晰地目睹了父亲这短暂却惊心动魄变化的李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父亲心中那盏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却一直在他生命最深处、在病痛与苦难折磨下仍旧微弱摇曳着、期盼着、等待着有朝一日能看见小儿子推门归来的烛火,在听到赵石磙那番话所传递出的、最终消息的瞬间,彻底地、永远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哀,莫大于心死。而心死之后,这具仍在呼吸的躯壳,与一具真正的尸体,又有何异?

  赵石磙带来的、沾染着遥远洛阳战场血腥与焦臭气息的、如同破碎梦魇般的消息,像一场最致命、最无药可救的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李家堡,所到之处,带来的并非治愈的良药,而是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哭嚎、捶胸顿足的悲恸,以及最终……彻底崩溃、万念俱灰的、深不见底的绝望。村子里,往日那种因饥饿而麻木的死寂空气,被这巨大的、集体的悲声短暂地、剧烈地打破,然而,这悲声过后,并未带来宣泄,反而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失去了所有未来、所有念想、所有挣扎力气的、冰冷的虚无感与死寂所彻底取代、吞噬。许多人家,就此彻底熄灭了灶火,陷入了比死亡更安静的、等待最终时刻降临的沉默。

  而在李家那间低矮、昏暗、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垂死病人气息、野菜苦涩、草药霉味与无边绝望的土坯房里,此刻弥漫着的,却是一种比任何嚎啕大哭、捶胸顿足都更令人窒息、更令人感到无边寒冷的、近乎凝固的、深海般的死寂。张氏昏迷在冰冷的土炕外侧,面色如陈年旧纸,呼吸微弱断续,偶尔在深沉的、仿佛不愿醒来的昏迷中,发出几声模糊不清、带着巨大痛苦的呓语,破碎地、反复地呼唤着“茂儿……茂儿……”的名字,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丧钟。李守耕面朝墙壁,蜷缩如僵硬的胎儿,一动不动,仿佛连那微弱艰难的呼吸都已停止,彻底沉浸在自己那片被绝望彻底冰封、生机断绝的荒原与黑暗里,与外界,与妻儿,甚至与自己的生命,都断绝了联系。李丫蜷缩在昏迷的母亲身边,小小的身体因巨大的恐惧、悲伤和彻骨的寒意而不停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小声地、压抑地、断断续续地啜泣着,一双因饥饿和惊吓而显得格外大、却失去了所有孩童应有光彩的眼睛,充满恐惧地望着了无生气的父亲,又望望昏迷的母亲,最后,无助地望向僵立在屋子中央昏暗光线里、沉默得如同一尊冰冷石雕、仿佛连灵魂都已抽离的哥哥。

  李丰站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与死寂中,目光缓缓地、沉重地扫过这个已然支离破碎、风雨飘摇、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与温暖的家。饥饿如同跗骨之蛆的日夜折磨,重病如同慢性毒药对父亲生命的摧残,如今,再加上幼弟李茂几乎可以确定的、惨烈的死讯所带来的、撕心裂肺的永失之痛——这三重冰冷、沉重、绝望的铁链,如同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枷锁,将这个家庭牢牢地、无情地锁死在绝望深渊的最底部,不见天日,永无解脱。弟弟的噩耗,不仅仅是压垮这头早已被苦难折磨得奄奄一息、不堪重负的骆驼的最后一根、也是最致命的稻草;它更是斩断这个家庭与那个名为“未来”的、虚无缥缈的事物之间,那最后一丝微弱、纤细、却曾被全家人(尤其是父母)在绝境中苦苦维系、不敢放手的、最后的联系与期盼的无情利刃。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这一刻,在母亲昏厥的沉寂、父亲心死的沉默、妹妹无助的哭泣中,彻底地、无可挽回地熄灭了。连一丝挣扎的火星,一缕不甘的青烟,都未曾留下,只余下无边无际、仿佛要持续到时间尽头的、冰冷刺骨的黑暗与虚无。

  元康二年的这个暮春,带给李家的,不是万物复苏的生机与温暖,而是彻骨的、永恒的心死,与埋葬一切声响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寂。遥远的洛阳城中,那些高高在上、身着朱紫、口含天宪的权贵与龙子凤孙们,或许依旧在巍峨的宫阙之中,为了那至高的权力、无尽的欲望而勾心斗角、征伐厮杀,用更精巧的阴谋、更庞大的军队、更华丽的辞藻,书写着属于他们的“历史”。而他们争斗所付出的最惨痛、最血腥、最不被记载的代价,却由这千里之外、卑微如尘、无名无姓的、一个最普通的农家,用儿子的鲜血、青春与生命,用全家人流干的眼泪、破碎的心魂与永恒的沉寂,来残酷地、无声地……偿还。乱世的狰狞面目与吃人本质,在这一刻,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如此冰冷刺骨,如此……令人绝望。风,从破败的窗纸窟窿钻进,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仿佛在为这个已然死去的家庭,也为这片土地上无数类似的悲剧,唱着无人听见的、永恒的安魂曲。夜,还很漫长。而黎明,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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