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游戏竞技 纵横天下之沉浮2

第109章 南人的目光

  踏上淮南的土地,并未带来预期中那种劫后余生的喘息与暂时安宁。恰恰相反,一种更深沉、更黏着的、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紧绷感,随着他们向这片陌生地域腹地的深入,如同潮湿的雾气般缓缓渗透、弥漫开来,缠绕在每个人的脖颈间。

  魏先生的队伍在黎明时分仓促离开藏身的芦苇荡后,沿着泥泞湿滑、脚印杂沓的河滩,向着看似地势稍高、林木相对稀疏的内陆丘陵地带,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探地摸索前行。每一步,都带着对未知环境的警惕。周遭的景象,随着晨雾的渐散,愈发清晰,也愈发显得光怪陆离,与他们脑海中关于“土地”的记忆,尤其是与那片干涸、焦黄、轮廓硬朗的北地故土,形成尖锐到令人心悸的对比。

  空气依旧是那种湿冷、粘稠、仿佛能拧出水来的质感,吸入肺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与北方干冽空气的“空”截然不同。目光所及,漫山遍野不再是北方深秋常见的、遒劲枯瘦的枝桠指向天空,或是连绵的、裸露着黄土的荒原。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罕见的、在时令已入深秋、甚至初冬时节,却依然顽强保持着墨绿、暗赭、深褐等浓重色泽的、低矮茂密的灌木丛,与一片片枝叶繁茂、形态陌生的常绿乔木。它们沉默地、郁郁葱葱地覆盖着平缓的岗丘,显得生机勃勃,却也幽深莫测。偶尔遇到溪流,水色是幽深的、泛着绿意的清冽,蜿蜒曲折,潺潺流动,全然不似北方河流那种浑浊、奔放、挟裹着大量泥沙的、近乎暴烈的脾性。

  陌生。无处不在的陌生。

  然而,比这陌生的自然环境更让流民们从心底深处感到隐隐不适、格格不入、乃至隐隐不安的,并非草木水土的差异,而是一种无形的、却又真实可感的、来自这片土地真正主人的、沉默、审视、锐利如针的目光。这目光并非总以人眼的形式出现,却仿佛弥散在空气里,附着在草木上,从那些风格迥异的、竹木结构的悬空屋舍缝隙中透出,从蜿蜒的、规整得异样的水田间垄上掠过,无声地标注着界限与归属。

  接近正午,稀薄苍白的日头艰难地穿透铅灰色云层,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队伍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的、湿滑的泥土小径,拐过一处林木掩映的山脚。眼前的景象,让这群疲惫、饥饿、惊魂未定的北来者,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呼吸也为之一滞。

  山脚下,地势稍平,一条溪水在此处变得平缓,形成一小片河滩。一个村落,便依偎在这溪流旁,背靠着墨绿色的、林木茂密的山坡。村落规模很小,粗略看去,大约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分布,并无规划。房屋的样式,与北地所见迥然不同:多为竹木结构,底层用粗大的木桩或竹桩支撑,使得主体居住空间悬空,显然是为了抵御此地潮湿多雨的气候;屋顶覆盖着厚厚的、修剪整齐的茅草,坡度很陡,利于排水。整个村落显得低矮、紧凑、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与北方常见的、敦实厚重、以土坯夯实或砖石垒砌、平顶或缓坡顶的房舍风格,形成了视觉与认知上的巨大冲击。

  此刻,几缕纤细、笔直的炊烟,正从几户人家屋顶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缓缓上升,渐渐散入灰白的天色。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南方稻米蒸煮时特有的、带着微甜与草木清气的米饭香味。这香味,对于一群已经许久不知纯粹谷物滋味、肠胃被草根树皮反复折磨、早已空空如也的流民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更是尖锐到残忍的折磨。许多人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几缕炊烟和隐约可见的屋舍轮廓牢牢吸住,脚步也下意识地向前挪动。

  当这支百余人、衣衫褴褛不堪、面黄肌瘦到几乎脱形、头发板结、满面尘灰、携带着五花八门简陋武器(生锈的柴刀、削尖的木棍、磨损的农具)和破烂不堪行李的队伍,如同从地底冒出、或从山林迷雾中走出的、疲惫而饥渴的幽灵,骤然出现在村口那道由粗糙竹篱和荆棘简单围成的、象征性的界限之外时——

  村落里,那原本恬静、缓慢、按部就班的、属于一个寻常晌午的生活节奏,骤然凝固了。

  目光。无数道目光,从村落的各个角落,几乎同时投射过来。

  在溪边光滑石板上捶打衣物的妇人,手中的木杵举在半空,僵住了,惊愕地张大了嘴,露出一口并不齐整的牙,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在屋前小块空地上,正弯腰整理晾晒的干菜、鱼鲞、以及一些颜色奇怪的块茎杂物的老人,动作顿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直起那因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腰背,浑浊的眼睛在深深的皱纹中眯成一条锐利的缝,如同老练的猎手在评估闯入领地的陌生兽群。

  几个原本在篱笆边追逐嬉戏、穿着臃肿旧棉袄的孩童,像被施了定身法,停下脚步,咬着脏兮兮的手指,出神地、毫不掩饰好奇地张望着这群奇怪的大人。随即,他们被匆忙从低矮屋门内冲出的母亲,带着惊惶的神色,一把拽到身后,母亲的手紧紧箍住孩子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孩子咧了咧嘴,却不敢哭出声。

  还有更多的目光,是隐藏的、审视的、充满警惕的。它们从低矮的、糊着发黄窗纸的窗棂后面,从半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缝隙里,甚至从溪流对岸那片茂密幽暗的竹林阴影中,幽幽地、持续地透出来,落在流民们身上,如同实质的扫描,逡巡着他们破烂的衣衫、憔悴的面容、手中的“武器”、以及背后鼓鼓囊囊却显然空瘪的行囊。

  沉默。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张力的沉默,笼罩了村口这一小片区域。只有溪水潺潺,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以及村落深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鸡鸣或犬吠,衬得这沉默更加厚重、压人。

  男人们,反应最为直接。无论是在屋檐下修补犁铧、渔网的,还是在院中整理柴垛的,都下意识地、迅捷地握紧了手中的工具——锄头、鱼叉、柴刀、甚至是粗大的木棒。他们的脚步看似无意地、悄然后移,彼此靠近,隐隐形成了一个弧形的、将妇孺和屋舍护在身后的、并不严密却意图明确的防御圈。他们的脸上,没有好奇,只有凝重、戒备,以及一种保卫家园的本能。他们的目光,在流民队伍中那些看起来最强壮、或携带“武器”最显眼的人身上停留,评估着威胁。

  女人们则显得更为惊慌。晾晒衣物的迅速收起竹竿上的衣衫,抱起尚在蹒跚学步的幼童,低声用急促而软糯的方言惊呼着、催促着,拉着稍大的孩子,飞快地退入屋内,随即是“砰砰”的关门声。那些并不厚实、甚至有些破旧的木门被紧紧关上,但门缝后、窗纸后,窥视的目光并未消失,反而因隐藏而更添了几分不安的揣测。

  那几个被母亲护在身后、从大人腿缝间或臂弯里露出乌溜溜眼睛的孩童,眼神中混杂着天性使然的好奇、对陌生群体的本能畏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大人紧张情绪而传染的惊慌。他们没有流露出丝毫见到落难同胞时应有的、哪怕最微弱的怜悯或同情。那神态,更像是在村落边缘,围观一群突然闯入自家园圃、菜地,形迹可疑、肮脏疲惫、且可能带来未知危险与破坏的、陌生的、饥饿的野兽。

  流民们,被这无声却密集、锐利如针的“注视网”笼罩着,浑身不自在。那种被全方位打量、评估、乃至隐隐排斥的感觉,比淮水的寒冷更刺骨。他们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直射而来的目光,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黑色泥浆、露出脚趾的破鞋;有人局促地整理着身上根本无从整理的破烂衣衫;更多人则是茫然地、带着一丝恳求与无措,望向队伍前方的魏先生、赵伍长和李丰。

  赵伍长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隐约的米饭香味让他胃部一阵绞痛,但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眼前这冰冷沉默的壁垒。他努力在黝黑粗糙、饱经风霜的脸上,挤出尽可能和善、甚至带着些许讨好的表情,迈开沉重的步子,上前几步,在距离那竹篱笆尚有几丈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一个他判断中不会引发对方过度反应的“安全距离”。

  他清了清干涩发痛的嗓子,用带着浓重幽州口音的、试图靠近官话的语调,尽量放缓语速,提高音量,确保对面能听清,同时朝着那位被几个精壮汉子隐隐护在中间、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虽朴素但浆洗得干净整齐的葛布深衣、手持一根竹杖的老者,恭谨地拱了拱手,朗声道:

  “老丈,叨扰了!”

  声音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突兀。捶衣的妇人手一抖,木杵差点掉进溪里。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瞬间更加聚焦在赵伍长身上。

  赵伍长感到头皮有些发麻,但强自镇定,继续说道:“我等……乃是北地逃难来的百姓,家乡遭了兵灾,胡骑肆虐,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携家带口,南下来讨条生路。”他顿了顿,观察着老者的反应。老者面容沉静,眼神锐利,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握着竹杖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途经宝地,绝无恶意!”赵伍长加重了语气,试图传达真诚,“只是想请问老丈和各位高邻……可否……可否用我们带的些许盐块,换点吃食?不拘什么,黍米、芋薯,甚至些野菜团子都行!实在不行,烦请指条通往附近大路、或是能暂时歇脚的去处方向?我们歇歇脚,立刻就走,绝不久留!”

  他的话,在北方流民中已算条理清晰,态度也算得上卑微恳切。他身后的人群,无论是精壮还是老弱,都眼巴巴地望着那位老者,眼中流露出饥饿驱使下的渴望,以及一丝微弱的、对“同族”可能施以援手的期盼。

  那老者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只是用那双锐利、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细节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赵伍长,又缓缓扫视过他身后那群狼狈不堪、眼神中交织着渴望与惶恐的人群。他身边的几个壮丁,握着锄柄、鱼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中的警惕之色更浓,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几息。这十几息,对流民们而言,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终于,老者缓缓抬起了手。并非回礼。那只苍老但稳定的手,抬起到与胸齐平,然后,做了一个明确、坚决、毫无转圜余地的、向外挥动的姿势。同时,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嘴唇翕动,他吐出几句语调软糯、音节短促、带着独特尾音、流民们完全听不懂的方言。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虽不懂其意,但那手势、那摇头、那冷淡疏离的语气,以及周遭村民瞬间更加紧绷的氛围,已将拒绝和驱赶的态度,表露无遗。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流民们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期盼,瞬间熄灭。失望、委屈、愤怒、茫然……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弥漫、发酵。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也隐约送来了村民之间用当地方言(一种流民们听起来格外绵软、却难以理解的腔调)的、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是北边来的……”

  “……好多……看着真吓人……”

  “……看那衣衫破的……”

  声音很轻,碎碎切切,如同耳语。但其中,一个特定的、发音清晰、带着某种独特韵脚的词汇,却如同烧红的铁钉,猛地扎进了队伍里几个原籍靠近江淮、略通吴语或接触过南人的流民耳中。

  “……伧子……是北边来的伧子没错……”

  “伧子?”

  队伍中,一个曾在下邳一带生活过几年、脸庞瘦削、眼神机警的中年流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缩了下脖子,然后迅速而隐蔽地挪动脚步,凑到被李丰搀扶着、面色凝重的魏先生身边,又向侧耳倾听的李丰靠近了些,几乎是用气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屈辱与愤怒:

  “先生……李文书……他们……他们刚才说的那个词……‘伧子’……俺、俺在下邳时听南边的行商说过……这、这是南人骂咱们北边人的话!是蔑称!意思是……粗野、鄙陋、不开化的蛮子、乡下佬!”

  “伧子”。

  这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嗤嗤作响的羞辱与轻蔑,狠狠地烫在了许多听懂了、或从未听过但此刻从其语境和同伴反应中瞬间明了其意的流民心上。一种混合着巨大委屈、悲凉、愤怒与无力的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在人群中无声地、却又猛烈地冲撞开来。

  他们是谁?他们是历经千辛万苦,跋涉千里,在尸山血海中挣扎,在饥饿寒冷中煎熬,在绝望边缘徘徊,付出了惨重代价,才侥幸从地狱般的北地逃出生天的幸存者!他们满心以为,渡过淮水,来到这传说中的“王化之地”、“朝廷余脉所在”的南方,即便不能立刻得到抚慰与安置,至少也该是同文同种的同胞,能给予一丝最基本的、面对落难者的怜悯,或是最低限度的、不带有如此赤裸裸轻蔑的审视。

  然而,没有。

  迎接他们的,是紧闭的门户,是警惕如对贼寇的目光,是冰冷坚决的驱赶手势,是这声清晰入耳的、充满地域优越感的蔑称——“伧子”!

  原来,在南人看似平静的目光下,他们这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北来者,并非背井离乡、饱受磨难的同胞,而更像是带来麻烦、可能抢掠他们粮食、破坏他们安宁生活、甚至本身就代表着“失败”与“野蛮”符号的、令人厌恶且需要防备的“异类”。

  一种彻骨的寒意,比淮水的湿冷更甚,从许多人的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沟通无效,反受其辱,暗气郁结于心。队伍在赵伍长铁青的脸色和压抑的手势示意下,只得无奈地、沉默地绕开这个对他们紧闭门户、充满无声敌意的小小村落。他们沿着村外一条长满杂草、明显少有人行的小径,登上附近一处长满低矮灌木、相对开阔、可以俯瞰村落部分区域的山坡,暂且歇脚。众人或瘫坐,或靠树,喘息未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飘向山下那座升起袅袅炊烟、此刻在他们眼中却显得格外疏离、冷漠的村落。

  歇息之余,目光所及的细节,更加深了这种格格不入的隔阂感,无声地构筑起一道道文化的、生活的壁垒。

  村外的田地,不再是北方熟悉的、种植粟、麦、菽的、相对粗放的旱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片规整得近乎精致的、被一道道细密田埂分割成大小不一、形状却方正规整的水田。虽然稻谷已收割,田中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金黄色的稻茬,以及部分低洼处蓄着的、映着灰白天空的浅水,但那种依赖精细水网灌溉、对农时和耕作技艺要求极高的农耕方式,与北方“靠天吃饭”、广种薄收的旱作农业,形成了直观而深刻的对比。流民中不乏农夫,他们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显然是人工精心挖掘维护的引水渠和排水沟,眼中流露出茫然与隐约的自卑——他们世代相传的、关于黄土旱地的耕作经验,在这里,似乎毫无用武之地。

  村民的服饰,也显露出差异。虽然同样多是粗布葛衣,但颜色似乎比北方流民身上单调的灰褐、破败的褪色,要丰富些许,偶有靛蓝、藏青甚至洗得发白的靛青。款式也更为宽松、层叠,尤其是女子,即便是在劳作或惊慌躲避时,也能瞥见她们梳着流民们从未见过的、鬟髻高耸、样式复杂的发式,与北方女子常见的、简约的束发或椎髻大不相同。男子虽也多短打扮,但头上所戴的斗笠、遮雨的蓑衣样式,也与北方有别。这些细节,无声地宣告着不同的生活习俗与审美。

  甚至,从山下那座紧闭的村落里,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孩童哭闹、乃至妇人呼唤家人的声音,听在这群北方流民耳中,其声调、节奏、尾音,也带着一种异样的、软糯的、难以理解的韵味,与北方乡音的浑厚、直接、抑扬顿挫迥然相异。仿佛连牲畜家禽,都沾染了这片土地的独特气息。

  这些看似细微的差异——从生产方式、居住形式、服饰发式,到声音环境——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共同编织成一张高大、坚实、无形却切实存在的、名为“异域”的文化壁垒。流民们强烈地、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世代居住、在此生息繁衍的人们,从语言、相貌(北方流民因长期风霜、饥饿、奔波而更显粗犷、黝黑、憔悴)、饮食习惯、到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从里到外,都透着“异样”。他们习以为常的一切,在这里,都成了被排斥、被审视、被贴上“粗野、落后、麻烦”标签的“异类”标志。

  “凭什么……咱们千难万险逃过来……就、就被叫‘伧子’?”一个年轻的流民终于忍不住,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泥土,声音哽咽,带着不甘与愤懑。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片低低的、压抑的共鸣。许多人垂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皲裂、布满泥垢的手,看着身上无法蔽体的破衣烂衫,一种深重的屈辱与自卑,混合着前途未卜的茫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李丰默默地将这一切——村民警惕排斥的目光、那声刺耳的“伧子”、田地的差异、服饰的不同、乃至流民们眼中那混合了饥饿、委屈、愤怒与自卑的复杂情绪——都清晰地、冷静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的心情,比这南方的阴霾天空更加沉重。

  他不禁想起意识深处,那位来自遥远后世的“架构师”曾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剖析过的历史规律: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尤其是因战乱、灾难引发的被迫迁徙,在抵达相对安定的新地域后,与当地原住民之间,必然伴随着长期、复杂、且往往充满血泪的“文化冲突”与艰难缓慢的“融合”过程。资源的争夺、习俗的差异、彼此的误解与偏见、以及话语权的争夺,会形成一道道或明或暗的鸿沟。如今,他不再是阅读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身临其境,亲眼目睹、亲身感受这冲突最初的、最细微却也最锋利的萌芽。

  南人村民的警惕与排斥,或许有其现实的、甚至可以说是合理的考量。北方战乱频仍,胡骑肆虐,烽火连天,大量失去家园、一无所有的流民如同决堤之水般南渡,势必会冲击淮南本地相对平静、秩序尚存(至少表面如此)的生活。流民需要食物、需要栖身之所、需要土地耕种,而这些,都是有限的。流民的涌入,意味着对本地原本就未必宽裕的生存资源的争夺,意味着可能带来的治安问题、卫生隐患,甚至可能引来胡骑或乱兵的注意。本地村民,尤其是这样一个僻处山脚溪边、自给自足的小村落,他们的排斥,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基于最朴素、最直接的自我保护本能的反应。关上家门,拒绝未知的、可能带来麻烦的“外人”,是乱世中一种常见的、甚至是明智的生存策略。

  但是——李丰的目光变得幽深——那目光深处隐藏的、几乎不加掩饰的轻视、优越感,以及那声脱口而出的、带着鲜明地域歧视色彩的蔑称“伧子”,却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悲哀与无奈。这不再是简单的防备,而是一种文化的、心理的、甚至是身份认同上的居高临下与排斥。

  同是华夏子孙,炎黄后裔,说着同源的语言(尽管口音有别),奉着同样的祖宗,读着(至少士人阶层)同样的经书。在承平时期,南北或有商贸往来,士人或有诗文唱和,虽存差异,亦可互通。然而,一旦遭遇巨变,北地沦陷,衣冠南渡,普通百姓仓皇南逃,这南北之分,竟在底层民众之间,也如此迅速地异化、对立,滋生出如此深的隔阂与偏见。

  北方的沦陷、百姓的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难道是北人自己所愿吗?他们同样是这场席卷北中国的浩劫中最无辜、最悲惨的受害者,是胡骑铁蹄与无休战乱下的牺牲品。他们背井离乡,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南逃路,不是为了争夺,仅仅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

  然而,在南人那看似平静、实则壁垒森严的目光下,他们这些狼狈南来的北人,似乎天然就被贴上了“失败者”、“带来灾祸与混乱的麻烦制造者”,乃至“粗鄙不文的野蛮人”的标签。“伧子”一词,轻飘飘两个字,便将所有的苦难、挣扎、以及同为沦落人的可能同理心,轻易地抹去、划清、并踩在了脚下。

  这不是个人的恶意,这是时代裂痕、地域隔阂、资源困局与人性本能共同交织出的、冰冷而现实的缩影。

  “魏先生,”李丰走到正靠着一棵叶子落尽、枝干虬结的老树休息,眉头紧锁、目光沉重地望向山下村落的魏先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充满了清晰而沉重的忧虑,“看来,我等先前将淮南视为一片可稍作喘息的桃源,实是……太过一厢情愿了。南人视我等,非为同气连枝的落难同胞,而几如寇仇,戒备心极重,嫌隙已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往后,无论是觅食寻粮、探路问径、寻求栖身之所,乃至最基本的、用劳力换取些许糊口之物的机会,恐怕皆会困难重重,步步维艰。这道无形的墙,比淮水更难逾越。”

  魏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李丰,那双向来深邃、睿智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长途跋涉、伤病缠身带来的疲惫,更浸染着一种洞悉世情却无力改变的沉重与苍凉。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来自肺腑最深处,带着无尽的萧索。

  “是啊……”魏先生的声音沙哑,目光重新投向山下那座已恢复日常、鸡犬相闻、却对他们紧紧关闭、划清界限的村落,眼神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的铅块,“渡过淮水天险,闯过那看得见的惊涛骇浪,或许……只算过了南渡路上的第一道鬼门关。眼前这‘人’关,这道由人心偏见、地域之别、生计之争筑起的无形壁垒,恐怕比那滔滔淮水,更加难测,难防,难渡啊。”

  他再次用了“侨居”二字,这个词精准而残酷地道出了他们此刻,以及可预见的未来,无根无基、寄人篱下、客居他乡的尴尬、艰难与屈辱处境。他们是“侨”,是客,是暂居于此的“外人”,这片土地不属于他们,这里的人不接纳他们,这里的规则,他们需要从头学起,且未必有机会真正融入。

  队伍在一种压抑、沉闷、带着挥之不去屈辱感的沉默中,再次收拾起微不足道的行装,拖着更加疲惫的步伐,离开这处能望见村落炊烟、却更觉寒冷刺骨的山坡,继续向南,向着未知的、雾气迷蒙的丘陵深处走去,寻找今夜或许能遮蔽风雨的宿营地。

  夕阳的余晖,挣扎着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透出几缕惨淡昏黄的光,将这支渺小而顽强的流民队伍的身影,拉得斜长、扭曲、变形,怪异地投射在南方的、陌生的、黑褐色的土地上。那影子晃动、摇曳,却仿佛永远无法真正融入这片土壤,如同他们此刻飘零无依的命运。

  南人那沉默、审视、警惕、甚至带着轻蔑的目光,如同无数根无形却尖锐的荆棘,不仅刺穿了他们刚刚因成功渡淮而获得的些许虚幻的安全感,更深深地扎进了他们的心里。文化习俗的差异、地域的偏见、生存资源的竞争压力,这三者交织而成的、南渡之后必须直面的首道、也是最复杂的社会难题,已清晰地、冷酷地横亘在眼前,避无可避。

  而这偏僻溪边,小小村落的短暂遭遇,或许仅仅是在未来漫长岁月里,即将上演的、更加宏大、复杂、充满血泪与纠葛的“侨旧矛盾”历史悲剧的,一个微小而真切的预演与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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