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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踏上南土

  当最后一筏人马,在黎明前最为浓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拖着湿透沉重、仿佛被冰水浸透铅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躯,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齐膝深、冰冷刺骨、暗流潜涌的河水中挣扎而出,当他们的双足——有些赤裸,有些仅裹着破烂的草鞋或布片——终于结结实实地踩上南岸那松软、湿滑、带着独特淤泥土腥气与某种黏腻触感的河滩时,一种强烈到近乎眩晕的、巨大的不真实感,如同无声却汹涌的潮水,瞬间从脚底升腾而起,淹没了所有人的感官与意识。

  一夜之间秘密渡淮的极度紧张,对水下不可见暗流与远处可能出现的巡船灯火的恐惧,在狭窄木筏上命悬一线的窒息感,以及最后确认全员平安靠岸时那爆炸般、又被死死压抑住的狂喜……所有这些激烈到极致的情结,在赤裸的双脚接触到坚实、不再随波逐流的陆地那一刹那,竟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针猛然戳破的气泡,噗地一声迅速干瘪、消散,只留下一种混合了极致精疲力竭、心神耗竭与面对全然陌生、一无所知环境时,那种近乎空洞的茫然、无措,以及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他们……成功了。

  他们真的越过了那道在舆图上只是一道蜿蜒墨线、在现实中却如同吞噬生命的巨兽、阻隔了无数希望与生机的淮水天堑。他们从那片浸透了亲人鲜血、回荡着胡骑马蹄与哭嚎、遍布焦土废墟与无名骸骨的北地炼狱,真正踏入了这片在无数或真或假的传闻中,被描述为“或许尚存一线生机”、“朝廷余脉所在”的——淮南土地。

  双脚踩下的地方,泥土颜色更深,触感更软。这是一个简单、却不容置疑的事实。

  最先袭来的,并非理性的思考或对未来的规划,而是身体最直接、最原始、也最无法欺骗的感官冲击。这冲击如此鲜明,如此陌生,瞬间将“我们已到南方”这个认知,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凿进每个人的神经。

  是风。

  北岸的风,众人再熟悉不过。那是干冽、锋利、如同无数把无形冰刀组成的洪流,从广袤荒芜的平原呼啸而来,能轻易剥走皮肤表面最后一丝残存的热气,留下的是刺痛、是皲裂、是冻得硬邦邦的触感。而此刻,南岸的风,虽然同样寒冷,却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湿漉漉、粘稠、缠绵的阴冷。它不像刀子,更像冰冷滑腻的蛇信,或者无数看不见的、湿冷的触手,从河面、从沼泽、从茂密的植被深处悄然探出,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们那早已被渡河河水浸透、冰冷沉重地贴在身上、破烂不堪的单薄衣物。这寒气不那么暴烈,却更加顽固、阴险,能绕过衣衫最厚的补丁,顺着皮肤的纹理,钻进每一个骨节缝隙,带来一种与北方干燥爽利截然不同的、缠绵悱恻、深入骨髓、仿佛要带走体内最后一点暖意的寒意。习惯了北方干冷的人们,此刻控制不住地牙齿格格打颤,浑身像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拼命将身上那点根本无法抵御这种湿寒的破布烂絮裹紧、再裹紧,却只觉得那冷意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贴着皮肉,挥之不去。

  是天光与气味。

  天色在浓厚的、乳白色的晨雾中极其缓慢地、挣扎着一点点放亮。晨曦微弱,惨淡,勉强穿透低垂的铅灰色云层和河面持续蒸腾的、带着土腥味的水汽,将周遭的一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的光晕里,视野模糊,轮廓不清。

  人们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通过这实实在在的空气交换,来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真的踏上了“对岸”。然而,吸入肺叶的空气,却立刻带来一股浓郁、复杂、陌生到令人本能警觉的气息。

  那是腐烂水草与河底多年淤积黑泥混合的、浓烈的腥腐气,沉甸甸的,带着河底生物腐败的味道;是脚下这片极度潮湿、近乎沼泽的土壤深处散发出的、带着霉味与淡淡发酵酸气的土腥气,与北方干硬黄土的气息迥异;空气中,还隐约浮动着一股从未闻过的、来自南方常绿植物与湿润环境的、略带清苦、微涩的草木气息,像是某种阔叶植物,或是潮湿苔藓的味道。

  这一切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南岸”的空气。它与北岸那熟悉的、混合了干燥尘土、焚烧后的焦糊、血腥、以及冬日荒原枯草气味的空气,形成了鲜明到令人心悸、甚至有些眩晕的对比。仅仅是通过呼吸,身体就在尖叫着确认:这里,是异乡。

  是景象。

  当视野随着天光稍亮而略微清晰,人们惊慌、好奇、茫然地望向四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更是陌生得让人心头发慌,滋生出一股无依无靠的寒意。

  他们暂时藏身的这片芦苇荡,浩瀚无垠,仿佛没有边界。枯黄败死、却依然密集挺立的苇杆,粗如儿臂,高过人头,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直立长矛构成的死亡森林,将视线完全隔绝、切割。穿行其中,前后左右皆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枯黄屏障,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封闭感、迷失感与微弱却持续的恐慌,仿佛随时会彻底失去方向,被这片沉默的黄色海洋吞没。

  极目向芦苇荡外望去,远处的景象与北地记忆更是大相径庭。不再是北方常见的、视野开阔、沟壑纵横、裸露着黄色肌理的黄土塬,或是连绵起伏、植被稀疏、轮廓硬朗的秃山丘陵。南岸远处,是被乳白色晨雾温柔又无情地笼罩着的、起伏极为平缓的岗地、土丘。这些岗地上,覆盖着低矮茂密、即使在深冬也呈现出墨绿、暗赭、灰褐等复杂深色的灌木丛,郁郁葱葱,盘根错节。其间夹杂着一些他们叫不出名字、枝叶却显得异常繁茂、不少依旧保持绿色的常绿树木,树冠形态也与北方的杨、柳、槐、榆截然不同。整个环境的色彩更深,更沉,线条更柔和,却也因此显得更加幽深、神秘、难以窥探,甚至带着几分莫名的、源自未知的压抑。仿佛每一片墨绿的树丛后,每一道缓坡的阴影里,都隐藏着看不见的眼睛或未知的危险。

  脚下的“土地”,体验更是直接。不再是北方那干硬、开裂、踩上去发出“噗噗”闷响、颜色发黄或灰白的土壤。南岸河滩的泥土,是深不见底、近乎墨黑或深褐色的淤泥,湿滑、粘稠、富有弹性。每走一步,脚都会深深陷入,仿佛被无形的手抓住脚踝,需要费力才能拔出,发出“咕叽”的、令人不快的声响,留下一个个深坑,很快又被从旁边渗出的、浑浊的泥水缓缓填满。这种行走的体验,笨拙,费力,与北方坚实大地的触感天差地别。

  就连耳边那淮水拍打岸滩的声音,似乎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比在北岸听到的,更加沉闷、厚重,少了些北岸的喧嚣与急躁,多了种说不出的、缓慢的、粘滞的韵律感,仿佛河水到了南岸,也换了一种脾性。

  “这地……这地咋是这般鸟颜色?还粘脚得很!陷进去差点拔不出来!”一个年轻的流民,脸上还带着渡河时的惊恐余悸,好奇又不安地用脚试探着踩了踩身边的泥地,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惊叫着挥舞手臂,差点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泥浆里,引得旁边几个同样惊魂未定的人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连忙七手八脚将他拽住。

  “这寒气……不对劲,直娘贼的!”一个中年汉子抱着胳膊,牙齿磕碰得咯咯响,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咱北边那种干冷,是湿冷!像无数凉水针往骨头缝里、骨髓里钻!裹多少层这破布都觉得不顶事,湿气透心凉!”他身旁,一个妇人紧紧搂着怀里一个因寒冷和饥饿而脸色发青、嘴唇乌紫、不断小声抽噎的孩子,徒劳地想用自己同样湿冷单薄的身体温暖他,听到汉子的话,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抱怨附和:“就是就是……这冷法,孩子怎么受得住……这南边,咋这般磨人……”

  “你们看呐,看那边!”有人指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远处岗地上那片与北方冬季万物凋敝景象迥异的、依旧保持浓密绿色的山林,语气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不安,以及一丝因完全陌生而产生的不适,“那岗子上的树,这都啥时节了,眼瞅着要入冬,叶子还绿着不落光?真是稀奇……怪瘆人的……”

  这种从气候体感、空气气味、地貌植被、土壤触感乃至环境声响的全方位巨大差异,如同无数冰冷细小的针,持续不断地刺穿着这群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出来的北方流民那脆弱的神经。在庆幸逃出生天的同时,一种更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疏离感、隔膜感、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深层不安,如同南岸这无处不在的湿冷空气,悄然滋生,弥漫开来。这里的一切,从空气的质感与味道,到大地的颜色与软硬,从植物的形态与季节反应,到整体环境散发出的氛围,都与他们世代生息、熟悉到刻入骨髓、成为生命一部分的北方故土格格不入。

  他们仿佛不只是渡过了一条地理上的河流。

  而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命运之力,骤然从自己熟悉的世界连根拔起,粗暴地抛入了一个完全陌生、规则迥异、连呼吸都需要重新学习的异度空间。

  “娘的……总算是……他娘的过来了!”赵伍长一屁股瘫坐在冰冷湿滑、沾满黑色泥浆的河滩上,也顾不得脏和寒,长长地、近乎虚脱地、从胸腔最深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带着铁锈味的浊气。他黝黑粗糙、布满新旧伤疤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深深疲惫,肌肉因过度紧张后的松弛而不自觉地微微抽搐,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却真切地映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弱的光。他的话,粗粝,直接,却道出了此刻蜷缩在芦苇荡边缘这片泥泞中、大多数人心头最强烈、最原始的感受。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或艰难转身,或抬起头,回望北岸。

  淮水茫茫,雾气升腾,宽阔的河面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浑浊的、令人心悸的黄灰色。对岸那片承载了父亲佝偻倒下的身影、母亲无声凋零的角落、弟弟被绳索拖走的土路、妹妹消散在风中的哭喊,以及无数同乡、同伴倒下时最后的眼神的土地,那遍布废墟、烽烟、血渍与无名坟冢的故土,已然隐没在渐浓的晨雾、浩渺的水汽与不可逾越的距离之后,再也看不真切,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色的、沉默的轮廓线。

  这意味着,他们暂时——至少在此刻——摆脱了胡骑铁蹄那如影随形、令人夜不能寐的直接威胁,逃离了那片埋葬了几乎所有过往、温情、秩序与希望的死亡之地。

  这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一块浮木、将口鼻探出水面的那一瞬间,那种混合了巨大恐惧与本能狂喜的复杂感受。许多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陷入黑色淤泥、却真实踩在“南岸”的脚,看着身边同样狼狈却尚在喘息的同伴,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混合着脸上的泥水,无声地淌下。有人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兽类般的呜咽。那是情绪决堤,是长达数月乃至数年非人煎熬后,终于看到一丝不同光亮时,身心无法承受的释放。

  然而,这庆幸如同覆盖在沼泽表面的、一层薄而脆弱的冰壳。其下,是更幽深、更冰冷、更令人不安的茫然与隐忧的暗流,正在无声涌动,随时可能将这点脆弱的喜悦吞噬。

  “过来了……是过来了……”一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同干涸河床、拄着一根勉强算作拐杖的粗树枝才能站稳的老人,眯着昏花无神、饱经沧桑的老眼,努力望向雾气弥漫、前途未卜的南方腹地。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破旧风箱的最后喘息,里面充满了无助的、近乎绝望的迷茫,“可往后……往后咋办哩?这淮南地面,人生地不熟,言语怕都不通……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啊……”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痰音很重的哽咽,继续用那令人心碎的语气说道:“咱们这百十口子,伤的伤,病的病,老的老,小的小……能去哪儿落脚?寻谁庇护?靠什么糊口度日?难道……难道还要像在北边那样,像野狗一样,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野地里乱窜,刨食,等死吗?”

  这话语,并不激昂,却像一柄沉重的、生了锈的钝锤,一下下,结结实实地敲打在刚刚稍缓一口气的每个人心上。许多低垂的头颅抬了起来,眼中短暂的庆幸光芒迅速黯淡,被更深的忧虑与恐惧取代。

  北岸再苦,再危险,步步杀机,但那毕竟是故乡。一草一木,一丘一壑,大致熟悉。哪条沟能藏身,哪片林子可能有野果,哪个废弃村落或许有口未涸的井,心里多少有点模糊的谱。甚至对胡骑出没的规律、对哪些地方豪强相对“温和”,都有过血的教训和经验。

  而这里,脚下这片被称为“淮南”的土地,是完全未知的领域。每一片陌生的树林,每一道陌生的沟壑,每一个远处隐约可见的、不知是村落还是堡垒的轮廓,都可能意味着未知的陷阱、排外的势力、或是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他们像一群突然被扔进巨大迷宫、且地图被彻底撕碎的盲人,下一步踏向哪里,是安全还是深渊,全然无知。

  传闻中在建邺招揽流人、被许多南逃士人寄予厚望的琅琊王司马睿,其势力范围究竟在何方?建邺城又距此多远?需要再穿过多少郡县,翻越多少山水?沿途是否还有诸如淮水般的天堑?淮南本地的郡县官府,在胡骑压力与遍地豪强的夹缝中,是否还在勉强运转?即便运转,会对他们这些衣衫褴褛、一无所有、突然涌入的北来流民抱何种态度?是依照朝廷(哪怕已名存实亡)法度施以有限的、杯水车薪的援手与安置,是冷漠的驱赶与放任自流,还是干脆视为不稳定因素、潜在的“流寇”而加以警惕、监视,甚至剿灭?

  盘踞淮南各地、墙高垒深、拥兵自重的豪强坞堡,会比他们在淮北遭遇的那些更加仁慈、更讲“道理”吗?还是会更加排外,视他们为争夺资源、带来混乱的“北伧”、“流贼”?这里的土地虽然看上去肥沃湿润,但能否耕种他们熟悉的粟、麦等北方作物?这湿冷的气候,北人身体能否适应?会不会滋生新的、陌生的疫病?这里的“活法”,与北方有何不同?需要学习哪些新的技能才能生存?

  一种“独在异乡为异客”、“前路茫茫,身如飘萍”的深切孤独感、渺小感与无助感,如同南岸这无孔不入的湿冷空气,混合着黑色的泥土气息,悄然渗透进每个人的毛孔,沉入心底,冻结了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庆幸之火。他们虽然侥幸逃离了北方那明晃晃的刀兵之灾、血肉屠场,却似乎又闯入了一个充满未知规则、潜在敌意、不同形态的生存挑战的、更加复杂难测的新世界。这个世界是否会勉强张开一丝缝隙,接纳他们这些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还是会在看似平静、繁茂的表象之下,以另一种更隐蔽、更“文明”、却也更加残酷无情的方式,将他们消耗、驱逐、乃至吞噬?

  没人知道答案。只有无尽的迷雾,和脚下这片陌生、湿冷、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

  在大多数人被巨大的疲惫、庆幸与茫然交替冲击,或瘫坐喘息,或相拥低泣,或呆望四周时,李丰(时和岁丰)没有允许自己沉溺于任何情绪。他强忍着彻夜未眠、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巨大头痛与眩晕,强忍着渡河时拼死划桨、协助稳住木筏导致的肌肉酸楚欲裂,更强行忽略左臂旧伤在寒冷、潮湿与过度用力的反复侵袭下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抽痛。他必须清醒,必须观察,必须思考。这是他自接受魏先生托付以来,深入骨髓的责任与本能。

  他支撑着同样湿冷沉重的身体,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如同最警觉的哨兵,开始缓慢地、极其仔细地观察着他们身处的这片芦苇荡边缘地带。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处异常的细节。

  他注意到,这片看似荒芜原始、人迹罕至的芦苇荡,并非完全与世隔绝。靠近水边的黑色泥滩上,有几处被反复踩踏形成的、隐约可辨的小径,蜿蜒伸向芦苇荡深处,显然常有人行走。不远处,一堆篝火的余烬虽然已被夜露打湿,但用手背靠近,仍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残留的温度。灰烬旁,散落着一些新鲜的、未被雨水或露水完全浸泡的细小鱼骨、贝类残壳,甚至还有半个被啃食过的、本地常见的浆果果核。这说明,不久之前,很可能就在前一两天,有人在此活动——或许是渔民,或许是樵夫,也可能是其他需要隐藏行迹的人。此地,绝非安全的久留之地。

  他蹲下身,不顾泥土的湿滑肮脏,用未受伤的右手,抓起一把脚下颜色深黑、近乎墨色的泥土,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是浓郁的土腥与淡淡的腐殖质气味。然后在指间仔细捻磨,土壤异常肥沃、细腻、粘稠,含水量极高,与北方适宜种植粟、麦、豆等旱作物的、疏松偏沙性的黄土地质迥然不同。显然,这里的农耕方式、作物种类,必然与北方大相径庭。这意味着,即便将来能找到土地耕种,他们世代相传的农作经验,很大一部分可能需要推倒重来。

  他抬起头,望向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植被茂密墨绿的远处岗地。那里意味着可能有更多的潜在食物来源,比如各种野果、根茎、菌菇,甚至猎物。但也必然隐藏着更多的未知与危险——陌生的、可能有毒的动植物,栖息其间的野兽,或者更令人担忧的、占山为王的土匪、溃兵,以及对北来流民充满戒备甚至敌意的本地山民、宗族势力。

  观察所得,没有一样能让人安心。每一处细节,都在提醒着陌生与危险。

  “魏先生。”李丰走到魏先生身边。魏先生正靠在一块相对背风、长满湿滑青苔的大石旁,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剧烈的咳嗽与身体的极度不适。李丰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语速清晰:

  “此地虽暂可藏身,避人耳目,但绝非久留之地。芦苇荡视野极差,我们如同置身迷宫,极易被包围而不自知。且此地过于潮湿阴冷,伤病弟兄们久待,恐生冻疮、风寒,乃至更重的湿邪之症,医药匮乏,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顿一下,让魏先生消化,然后继续道:“当务之急,我们需尽快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相对干燥、通风,且易于警戒防守、有退路的地方暂时扎营,让大家生火取暖,烤干衣物,处理伤病。同时,必须立即派遣最得力的哨探,查明周边五到十里内的路径走向、可靠水源位置、有无村落或人烟迹象,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如匪类、坞堡、或官军巡哨的踪迹。”

  魏先生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浑浊,疲惫,却依然在最深处保持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清醒与决断之光。他静静地看了李丰片刻,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欣慰,更有沉重的托付。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却无比坚定。

  “你所言……极是。”魏先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每一次发音都似乎牵扯着肺部的伤痛,但他努力让话语清晰,“踏上这淮南土地,不过是……万里征途,艰难求生的第一步。往后的路,看不见的荆棘,人心鬼蜮,只怕……比北边那明晃晃的刀枪箭矢,更难应付,更耗人心力。”

  他挣扎着,用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撑住身后冰冷的石头,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李丰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搀扶住他的胳膊。魏先生借着他的力,站稳了身体,虽然依旧佝偻,却努力挺直了脊梁。他环视了一下或瘫坐泥地、或相互依偎取暖、惊魂未定、茫然四顾的人群,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聚起最后的气力,然后提高了声音。那声音依旧沙哑,难掩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领袖的决断力,穿透潮湿寒冷的空气:

  “都活动活动手脚!驱驱寒气!莫要坐下就起不来了!赵兄弟!”

  赵伍长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在!”

  “立刻挑选五个,不,七个!手脚最麻利、眼神最好、胆大心细的弟兄!两人一组,往前、往左、往右三个方向探路!记住,以五里为限,务必谨慎,隐蔽行踪!遇有村落、行人、车马痕迹,或是地势异常、易于设伏之处,远远观察即可,绝不可靠近,更不可暴露!一个时辰内,必须返回禀报!其余人,收拾好随身物品,检查兵刃是否捆扎牢固,准备随时动身!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水汽弥漫、是非纠缠的是非之地!”

  命令下达,如同在暂时凝滞的、充满疲惫与茫然的水面,投下了一颗不容抗拒的石子。

  刚刚从渡河的极度惊险与侥幸成功中缓过一口气、身心皆疲的人们,脸上露出了痛苦与不情愿的神色。但长期的颠沛流离与对魏先生的信服,让他们近乎本能地服从。他们挣扎着,呻吟着,从冰冷湿滑的泥地上爬起,踩踏着麻木酸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开始笨拙地整理着湿透沉重、沾满黑色泥浆、几乎能拧出水来的破烂行囊。有人检查着手中卷刃的刀、生锈的矛,有人将最后一点宝贵的干粮袋子系紧在腰间。孩子们被大人拉起,发出不满的、细弱的哭闹,又被迅速捂住嘴。篝火被匆匆用湿泥掩埋。

  一双双眼睛,重新抬起,望向李丰,望向魏先生,望向赵伍长点出的那几名即将出发探路的精悍身影。那眼神中,交织着对未知前途的深切恐惧、身心俱疲到极点的倦怠与麻木,以及被新环境、新命令强行激起的、最原始的那一丝“必须行动、必须前进”的求生本能与警觉。茫然依旧,但短暂的停滞结束了。他们必须再次移动,在这片陌生、神秘、危机四伏的土地上,摸索着,向不可知的深处,迈出真正意义上的、踏上南土之后的第一步。

  双脚实实在在地、带着泥泞与寒意,踩在淮南这片陌生、肥沃、潮湿、充满未知的土地上,标志着一场漫长、血腥、充满了绝望、挣扎、失去与卑微坚持的北地流亡史,随着淮水的阻隔,暂时画上了一个仓促的、血泪斑驳的句号。

  然而,这也无疑意味着,一个充满全新挑战、未知规则、人心博弈、吉凶难测的生存篇章,伴随着南岸湿冷的晨雾与陌生的草木气息,已然冷酷地、无可逆转地翻开了浸透水渍的第一页。

  南方的天空,并未因这群卑微幸存者的抵达而显得更加明亮或温和。浓雾之后,晨光稀薄,前途混沌。那里隐藏着的,是历尽劫波后绝处逢生的微弱希望,还是更加深不可测、形态各异的生存陷阱?

  无人能够预知。

  他们只能怀着一颗颗悬在嗓子眼、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心,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湿冷沉重的身躯,握紧手中简陋的、或许并不可靠的“武器”,向着这片陌生、神秘、危机四伏的南方土地深处,小心翼翼地、警惕地、一步一探地,开始他们新的、同样生死未卜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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