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游戏竞技 纵横天下之沉浮2

第110章 长安的消息(一)

  淮南的冬日,阴冷入骨。这种寒冷,与北地那种干冽、锋利、如同无数把无形冰刀组成的、可凭厚实衣物与室内炉火勉强抵御的严寒截然不同。此地的寒气,浸透了浓重、饱和、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水汽,它不似刀锋,却如无数冰冷滑腻的触手,无孔不入,缠绵悱恻地黏附在裸露的肌肤上,顽固地渗透进单薄、潮湿、难以晾干的破烂衣衫,然后悄无声息、却又锲而不舍地向着骨髓深处钻去,带来一种湿漉漉、黏糊糊、令人无处躲藏、从内到外慢慢冻结的折磨。

  魏先生的队伍,在这淮水南岸、地势起伏不定、河汊水网交错的丘陵地带,已艰难辗转、摸索前行了近十日。他们如同误入陌生丛林的困兽,试图在这片看似丰饶、实则壁垒森严的土地上,寻觅一处可暂时遮蔽风雪、让这群残兵败将、老弱妇孺得以稍作喘息、舔舐伤口的角落,哪怕只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山洞,或一片允许他们暂时落脚、不至被立刻驱赶的荒坡。

  然而,现实冷酷如铁,坚硬如冰。

  南人坞堡的寨门,如同巨兽紧闭的口,高大、厚重、沉默,墙头隐约可见的、警惕的人影与反光的兵刃,宣告着不可逾越的界限。零星散布的村落,无论大小,只要远远瞥见他们这支衣衫褴褛、携“械”而行、疲惫不堪的队伍,便立刻如受惊的鸟兽,迅速紧闭门户,升起吊桥(如有),或以无声却坚决的疏离、警惕乃至敌意,将他们阻隔在外。陌生的、软糯难懂的方言,如同加密的咒语,将沟通的可能降至最低。水网纵横、稻作精细的生产方式,让他们世代相传的旱作经验显得笨拙而无用。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声的排外、隐隐的优越与不加掩饰的审视,更是筑起了一道无形却切实存在、难以撼动的心理壁垒,将他们牢牢地、令人窒息地隔离在“我们”与“他们”的鸿沟之外。

  粮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本已所剩无几的、混杂着麸皮、草籽和少许救命粟米的混合物,在百余人每日最低限度的消耗下,迅速见底。伤病在湿冷、饥饿、疲惫的多重侵袭下,哀嚎声日渐微弱,转为压抑的呻吟,然后是高热不退的谵语,最终可能是悄无声息的死亡。士气,如同被这连绵阴雨浸透的柴薪,低迷、晦暗、几乎难以点燃。对前路的茫然,对未来能否在淮南寻得一线生机的巨大不确定性,如同这旬日来笼罩天际、厚重、铅灰、挥之不去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绝望味道,几乎令人窒息。南下之初,对坐镇建康(时人多沿用旧称建邺)的琅琊王司马睿,或许能看在“宗室藩王、朝廷余脉”的份上,对北来流民施以有限援手的那点微弱如风中烛火的希冀,在一次次冰冷的闭门羹、戒备的目光、以及那声刺耳的“伧子”蔑称下,也已飘摇不定,黯淡欲灭,只剩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

  就在这近乎令人绝望的、压抑到骨髓的氛围中,一个消息,如同从遥远天际、穿过层层战乱迷雾与重重山水阻隔而来的一道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因其内容本身而显得石破天惊的闪电,顺着那些同样在这南国土地上艰难求存、信息却相对灵通的零星行商、脚夫、溃散兵卒、乃至无处不有的流言蜚语网络,悄然渗入了这支困顿潦倒、几乎与外界隔绝、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队伍。

  这消息的载体,并非正式的公文驿报,也非使者的宣告,而是混杂在交易、闲谈、恐惧与夸张之中,经过无数张嘴巴的传递、渲染、变形,最终以某种荒诞却又惊心动魄的形态,呈现在这群最渴望听到某种“希望”之声的流亡者耳中。

  那是一个淫雨霏霏、寒意刺骨的午后。冰冷的雨丝,不是北地那种颗粒分明的雪霰,而是绵密、斜织、无边无际的雨幕,从铅灰色的天穹倾泻而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暗、潮湿、泥泞的混沌之中。队伍被迫滞留在路边一处早已荒废、残破不堪的野庙(似是祭祀本地土谷神祇或某位无名山灵的小小祠庙)中,暂避这无处可躲的凄风冷雨。

  庙宇早已破败,屋顶多处漏洞,雨水如注般从缺口淌下,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残存的神像彩漆剥落,面目模糊,歪斜在尘埃与蛛网之中,更添几分荒凉与末路的意味。众人挤在尚且干燥的角落,瑟瑟发抖,围坐在一小堆好不容易点燃、却因柴禾湿重而不断冒出呛人浓烟、火苗微弱得可怜的湿柴火堆旁,贪婪地汲取着那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暖意。

  赵伍长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两名被他特意挑选出来的、队伍中最机警、胆大、且略通南方吴语或江淮方言的青壮,冒着凄冷的雨幕,离开了破庙。他们用队伍最后仅存的、用油纸层层包裹、珍贵如金的一小撮盐块,试图在附近可能存在的零星人烟处,换取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赵伍长三人如同水鬼般冲回了破庙。他们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肉上,勾勒出因寒冷和饥饿而嶙峋的骨架。赵伍长脸上混合着雨水、泥点,以及一种极度激动、难以置信、却又因寒冷而不断打颤的复杂神色。他甚至顾不上抹去顺着破旧斗笠边缘不断滴落的冰冷雨水,也来不及脱下湿透的外衣,便一把扯下斗笠,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围坐在那奄奄一息的火堆旁、正闭目强忍剧烈咳嗽的魏先生,以及紧挨着魏先生、同样面色凝重的李丰等核心几人身边。

  “先……先生!李文书!大……大事!天大的事!”赵伍长压低的声音,因激动、寒冷和一路狂奔后的喘息,而带着明显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胸腔里有面鼓在狂擂。他黝黑粗糙、布满冻疮的脸上,雨水混合着不知是汗是雨的水渍,在微弱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闪着异样的光。

  “什么大事?慢慢说。”李丰心中一紧,扶住赵伍长有些摇晃的身形,顺手递过半块潮湿的布巾。魏先生也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因长期病痛、疲惫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浑浊、深陷的眼眸里,骤然迸射出一道锐利、清醒、如同被冰水激醒的光芒,死死盯住赵伍长。

  赵伍长重重喘了几口气,仿佛要平复那几乎跳出喉咙的心脏,又像是要确认自己并非幻听,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清晰到每个字都像钉子般凿进听者耳中的语调,急促地说道:

  “西边……关中的长安城!出……出天大的事了!”

  “长安?!”这个词,如同一声闷雷,在这座残破不堪、风雨飘摇的野庙中炸响。不仅是魏先生和李丰,周围几个勉强支撑着精神、留意着这边动静的老兵和士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赵伍长那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长安。西汉故都,西晋陪都,关中的心脏,帝国昔日在西方的政治、文化与军事象征!自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洛阳沦陷、怀帝司马炽被掳往平阳以来,中原大地烽烟四起,胡骑纵横,音讯几近断绝。来自关中、来自那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帝国西京的消息,早已渺茫如同隔世的传说,被南逃路上无尽的苦难与眼前的生存危机,挤压到了记忆最模糊的角落。

  “千真万确!是长安!”赵伍长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继续急切地说道,尽管他转述的消息来源模糊,内容也因多次转述而显得支离破碎、充满矛盾,但几个关键的信息碎片,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灼痛了每个人的神经。

  “听那行商……也是个从荆州那边沿江东下、想去吴地寻亲的可怜家伙,颠三倒四地讲,洛阳陷落后,有些……有些朝廷里的大官,命大,侥幸从乱军里逃了出去,一路往西跑,跑到了长安!”

  他顿了顿,喘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惊疑、震撼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的光芒:“就在前些时日……也许一两个月,也许更短,谁也说不清……他们……他们在长安,拥立了秦王司马邺!先立为皇太子……眼下,眼下怕……怕已经是正式登基,即皇帝位了!”

  “皇帝?!”

  这个词,不啻于一道撕裂厚重阴霾、直劈灵魂的惊天霹雳,在这座四面漏风、神像倾颓的野庙中轰然炸响,余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嗡嗡回荡,震得人魂飞魄散,却又血液沸腾。

  刹那间,庙内陷入一片死寂。连庙外那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令人烦躁的雨声,以及火堆中湿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吞噬了。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茫然,以及一种被强行从绝望深渊中拽出、骤然面对刺目光芒时的眩晕与空白。

  皇帝?大晋……还有皇帝?不是在平阳城,被汉主刘聪如同犬羊般幽禁、羞辱,甚至“青衣行酒”吗?这……这怎么可能?长安?那是一座怎样的城池?在胡骑肆虐、山河破碎的今天,它如何能……如何能再次升起大晋的旗帜?

  消息的来源,是那个同样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闪烁、在乱世中挣扎求存、言语难免有添油加醋、以奇闻换利益之嫌的行脚商人。其言模糊、零碎、前后矛盾,充满了道听途说与个人臆测的痕迹。然而,几个反复被提及、似乎构成基本框架的关键信息碎片,却如同散落一地的、沾满泥污的拼图片,在众人急切而混乱的脑海中,被迅速拾起、擦拭、尝试拼凑,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旌摇曳、却又疑窦丛生的轮廓:

  *拥立者:传闻中提到了诸如南阳王司马模(虽然后续有消息称其早已兵败身死,但其部分残部、旧属或影响力,或许退入了关中),以及一些从洛阳那场惊天浩劫中险之又险地逃出生天的官员,如阎鼎等人。这些名字,对于底层流民而言或许陌生,但对于魏先生、李丰及队伍中少数稍有见识的人来说,却代表着帝国中枢崩溃后,残存于北方、尚未完全被胡尘吞噬的宗室力量与官僚体系的碎片。是他们,在长安那片同样饱经战火蹂躏的废墟上,试图重新拼接起帝国的象征。

  *新君:秦王司马邺。这个名字被反复确认。他是吴王司马晏之子,武帝司马炎之孙,在司马宗室人才凋零、或死或俘或南逃的当下,其血统无疑算得上较为“正统”,具有一定的象征性号召力。尽管他年幼(传闻不过十余岁),但在法理上,他具备了在长安那个特殊地点、特殊时刻,被拥上那个位置的最基本资格。

  *地点:长安城。尽管这座百年帝都、西汉旧都,同样历经战火反复蹂躏,城垣残破,民生凋敝,但其城防体系的基础、帝都的象征意义、以及在关陇地区残存的、对晋室或许尚存一丝认同的人心,使得它成为北方残晋势力可能选择的、最具分量的旗帜竖起之地。关中平原虽遭严重破坏,但“四塞之国”的地理格局,以及可能尚在效忠晋室的部分军队、坞堡势力控制的区域,或许能提供一定的、脆弱的防御纵深和回旋余地。

  *意图:这意图显而易见,却又悲壮无比。这是滞留于北方绝境中的晋室残余力量,不甘心国祚就此沦亡,社稷倾覆,试图在帝国的西部旧都,重新树起那面已然残破不堪的旗帜,延续晋室法统,与盘踞平阳、气焰嚣张的汉赵政权分庭抗礼,向天下宣示“华夷不两立”,号召尚未完全泯灭的忠臣义士,以期……光复。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听说……还颁布了诏书!”赵伍长继续补充,尽管他本人目不识丁,只是竭力复述着行商那可能已经过无数次渲染的话语,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诏书里说,要……要克复神州,还于旧都!号召天下的忠勇之士,有识之人,都去关中,去长安投奔,共扶社稷,重整河山!”

  “克复神州,还于旧都”。

  这八个字,如同沉重的钟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尽管出自一个来历不明的行商之口,尽管这“诏书”的真伪、能否传出烽火连天的北方都成问题,但其代表的意象与口号,却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从九天之外坠落的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一道微弱却无比刺目、撕裂一切黑暗的光箭,骤然射穿了笼罩在这支队伍上空、那厚重得令人窒息、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乌云。

  刹那间,野庙内那令人压抑的死寂被猛烈打破。压抑已久的惊呼、激动到语无伦次的低语、难以置信的追问、夹杂着咳嗽与喘息的议论声,轰然响起,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甚至暂时压过了庙外渐渐转小的雨声。

  “皇帝!是咱们的皇帝!还在长安!”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狰狞旧疤的老兵,猛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身旁冰冷潮湿的泥地,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颤抖。他曾是某位郡守帐下的老卒,对“朝廷”、“天子”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

  “长安!那可是高祖皇帝、武帝爷的基业所在!是龙兴之地!天命所钟!”另一个读过几天书、家族曾是小吏的流民激动地接口,尽管衣衫褴褛,此刻却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眼中闪烁着与现状极不相称的、近乎神圣的光芒。

  “关中,四塞之国,函谷、武关、散关、萧关!易守难攻!当年秦据之以吞六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说不定……说不定真能成事,像光武皇帝中兴汉室那样!”有人开始引经据典,尽管可能只是道听途说的一知半解,却不妨碍在这绝望的时刻,燃起一簇希望的火苗。

  “总好过在这淮南,看人脸色,受人白眼,连口热饭都要不来,还被骂作‘伧子’!”更多的声音加入,带着积压已久的屈辱与愤懑,“去长安!投奔皇帝!打回老家去!”

  一些原本因南下投奔琅琊王司马睿的前景日益渺茫、心灰意冷近乎麻木的流民,尤其是那些对旧朝尚有深厚感情、心中铭刻着忠君报国思想的老兵,以及一些出身低微士族或官宦旁支、对司马晋室法统抱有近乎本能执念的后裔,眼中骤然重新燃起了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光芒。故国犹在!社稷未倾!天子尚存于西京!这个念头,对于这些家国尽毁、流离失所、受尽冷眼与轻蔑、几乎已将自己视为“亡国遗民”、“无根飘萍”的北来者而言,不啻于一剂强效的、直击灵魂的强心针。它提供了一种精神上巨大的慰藉、归属感与身份认同的重新锚定,是这无边黑暗的乱世中,骤然闪现的、极其珍贵、甚至堪称神圣的希望火种。这火种,照亮了他们近乎枯竭的内心,仿佛给这漫无尽头的逃亡之路,赋予了一个崇高、悲壮、值得为之赴死的目标。

  然而,这刚刚在死寂心原上点燃的、炽热而短暂的希望之火,尚未及蔓延成燎原之势,便被更为冷酷、现实、坚硬如铁的理性思考所笼罩,投下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的阴影。

  魏先生沉默了许久。雨水顺着破败的庙檐,滴滴答答,落在他面前一个因屋顶漏洞而形成的小小水洼里,溅起细碎而冰冷的水花。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沉重的磨盘,缓缓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潮红、眼中燃着火、却又在眼底深处隐藏不安与恐惧的脸庞。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并非喜悦,而是极度复杂情绪下的痉挛。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如同沙砾在粗陶罐中摩擦,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却又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苍凉与疲惫:

  “长安……”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其千钧之重,“西望长安,何止万里之遥?”

  他抬起枯瘦如柴、微微颤抖的手,指向庙外雨雾迷蒙的西方,尽管目光穿不透那厚重的雨幕与更远的千山万水。

  “中间隔着糜烂的豫州,胡骑与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隔着血流成河、几成鬼域的司州,洛阳废墟犹在,匈奴、羯胡往来驰骋。更别说那些占山为王、杀人不眨眼的流寇盗匪,多如牛毛。”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众人刚刚发热的心头,“我们这百十号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缺衣少食,伤病缠身,手中兵刃,不过是些破铜烂铁,身上衣衫,难以蔽体御寒。凭几双早已磨穿、仅靠草绳捆绑的草鞋,凭这副饿得前胸贴后背、风吹即倒的残躯,如何能穿越这龙潭虎穴、人间绝地,抵达那远在天边的关中?”

  现实,冰冷如刀。从这湿冷的淮南丘陵,到传闻中升起晋帜的长安,不仅仅是地图上漫长的、曲曲折折的线段。那是需要穿越层层叠叠的、正在流血、燃烧、吞噬生命的战乱地狱。每一道山脉,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关卡,都可能成为埋葬他们的坟场。

  李丰也从最初的、血脉贲张的震撼中,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因魏先生的话而脸色渐渐发白的人群,补充道,语气更为理性、克制,却也因此更加冰冷,直指核心:

  “即便……退一万步,即便我等真有神佛庇佑,天命眷顾,侥幸穿越万里血路,到了长安城下。”他顿了顿,让“万里血路”四个字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然则,新君初立,必是根基未稳,兵微将寡,粮草匮乏,强敌环伺。匈奴刘汉,岂会坐视关中再树晋旗?必然大军压境。长安自身,恐怕亦是危如累卵,朝不保夕。”

  他目光扫过几个眼中火苗未熄的老兵,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等此时前去,是雪中送炭,助其重整河山,还是……飞蛾扑火,徒然成为累赘,耗费本已捉襟见肘的粮秣,甚至……引来胡虏更猛烈的围攻,加速其败亡?”

  这话,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得许多人打了个寒颤。

  李丰的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更何况,此消息来源模糊不清,辗转相传,真假难辨。焉知不是某些势力散播的谣言,以诱使心存故国之念的流民、散兵游勇西向,自投罗网?或是各方势力博弈中,迷惑对手的烟雾?我等若仅凭这街头巷尾的流言,便贸然举队西向,岂不是……将百十条性命,系于这捕风捉影之事之上?”

  理性的分析,残酷,却无可辩驳。刚刚被“皇帝”二字点燃的激情,迅速在现实的地理天堑、残酷的生存概率、以及消息本身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降温、冷却。长安的新朝廷,更像是在惊涛骇浪、血海尸山中刚刚竖起桅杆的、脆弱不堪的小舟,其存续尚在未定之天,自身难保。投奔它,与其说是找到归宿,不如说是一场希望渺茫的豪赌,赌注是所有人最后的生机。

  破庙内,陷入了另一种压抑的沉默。与之前的死寂不同,这次沉默中,充满了希望燃起又濒临熄灭时的嘶嘶声,理想与现实激烈碰撞的火花,以及最终不得不面对冰冷现状的无力与苦涩。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映照出挣扎、彷徨、不甘,以及深深的疲惫。

  激烈的、压低了声音的争论在短暂爆发后,又迅速平息。最终,这支疲惫不堪、挣扎在生存边缘的队伍,在经过内部短暂而痛苦的分歧与权衡后,理性的判断,或者说,对现实绝境最本能、最直接的认知,还是压过了那短暂却炽热的情感冲动。

  继续向东南方向,沿着相对熟悉的水系(哪怕只是道听途说),寻找那个或许存在、或许对他们这些“北伧”仍有一丝模糊接纳可能的琅琊王司马睿的势力范围,仍是眼下唯一看似可行、哪怕希望同样渺茫的求生之路。至少,方向相对明确,路程传闻中稍“近”(相较于长安),沿途虽也可能艰险,但地理与人文环境,或许比完全未知的、烽火连天的中原西路,要多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想象中的“熟悉感”。

  西向长安,过于渺茫,风险远超这群老弱病残、饥寒交迫的流亡者所能承受的极限。那更像是一个悲壮的、浪漫的、却注定血肉模糊的幻梦。

  然而,这来自遥远长安的、真伪莫辨、破碎不堪的消息,并未如同庙外渐渐停歇的雨声般,随风而逝,了无痕迹。它像一剂药性复杂、效力强劲的精神药剂,虽未能改变队伍向东南蹒跚而行的现实路线与决策,却在每个幸存者的内心深处,刻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带着痛楚与微光的印记。

  它让这些几乎已经习惯、甚至麻木于自己“亡国遗民”、“无家可归的流贼”(在南人眼中)身份的逃亡者,骤然意识到,司马晋室的法统,并未随着洛阳的陷落、怀帝的蒙尘而彻底消亡、坠入永恒的黑暗。在广袤的、烽火连天的北方,在帝国的旧都废墟之上,依然有一面象征华夏正朔的旗帜,在顽强地、哪怕摇摇欲坠地飘扬。依然有人,在不屈不挠地抵抗胡虏,试图在废墟上重整山河,发出“克复神州”的微弱却执着的呐喊。

  这本身,就是一种超越物质层面、直指精神归属的巨大慰藉。它悄然冲淡、稀释了那份刻骨铭心的、“亡国奴”的绝望、屈辱与虚无感。也让眼下这看似纯粹的、只为活命的、狼狈不堪的“南下”逃难之举,在潜意识中,被悄然赋予了一层极其微弱、甚至只是一厢情愿的、“保存实力、以待天时”的、悲壮的战略色彩。尽管这想法本身,在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苍白得可笑,但它确实存在,如同一根细弱却坚韧的丝线,维系着这群飘萍之人最后一点与故国、与“大义”的虚无缥缈的联系。

  庙外的雨,不知何时,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厚重低垂,并无放晴的迹象。潮湿冰冷的空气,反而因为雨停而显得更加刺骨。

  队伍默默起身,带着一种新的、混合了茫然、沉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振奋的复杂情绪,收拾起少得可怜、几乎无法称之为“行装”的行装。他们拖着灌了铅般沉重、又因湿冷而僵硬麻木的双腿,踩着更加泥泞不堪、每一步都留下深深脚印的东南向小路,再次踏上前路未卜的征程。

  长安的消息,如同遥远天际、重重阴云缝隙中,突然闪现的、一颗光芒微弱、闪烁不定、遥不可及的星辰。它无法照亮脚下坎坷泥泞的道路,无法驱散淮南湿冷的寒气,更无法填饱辘辘饥肠。

  但是,它固执地在那里闪烁着,在这无边的黑暗与迷雾中,提供了一个坐标,一丝念想,一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它提醒着这些在泥泞中挣扎、在冷眼中前行、在绝望边缘徘徊的灵魂:故国,尚未完全陆沉;抵抗的火种,依然在北方某处,倔强地、悲壮地燃烧着。

  然而,这颗星能闪耀多久?其光焰是真实的存在,还是绝望中自我安慰的幻影?南下的、近乎盲目的求生之路,与这北方天际骤然亮起的希望之星,最终将在这混乱的世道中,导向何方?

  一切,依旧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吉凶未卜。

  脚下的路,依然漫长、泥泞、冰冷,且布满了未知的、可能比“伧子”目光更锋利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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