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血税
元康二年深秋那场未果的催税,如同一场骤然降下、浸透骨髓的冰雨,非但未能滋润早已干涸龟裂的土地与人心,反而将李家堡残存的那一丝微弱、近乎幻觉的生活气息与温度,彻底浇熄,冻结在无尽的寒意里。税吏钱某人及其同僚,在午前村民们几近爆发的集体悲愤与绝望目光中仓皇离去,留下的并非劫后余生的庆幸或喘息之机,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更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绝望与虚空。祠堂前聚集的村民并未立刻散去,他们如同被抽去灵魂的泥塑木雕,长时间呆立在萧瑟刺骨的秋风中,目光茫然、空洞地追随着税吏消失在那条枯叶遍地的土路尽头,脸上不见丝毫逼退官差后的虚脱或快意,唯有某种维系了一生、近乎本能的信念——对“王法”、“朝廷”、“纳粮当差”的天经地义——彻底崩塌后,所呈现出的巨大茫然与虚无。连这象征着皇权与秩序最直接触角的“皇粮国税”,都已无法顺畅征收,甚至被逼退,这世道,这头顶的天,究竟崩坏、倾颓到了何种地步?
李丰(时和岁丰)用尽全身气力,半搀半抱着因极度激动悲愤而耗尽最后心力、几乎无法凭借自身力量行走的父亲李守耕,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沉重地,向着那个徒有四壁、冰冷如窖的“家”挪去。李守耕枯瘦如柴的身体在李丰年轻却同样单薄的臂弯里不住地剧烈颤抖,方才那一声倾尽生命全力的嘶吼与控诉,仿佛瞬间抽干了他这具病弱躯壳中仅存的所有元气与精神,此刻他脚步虚浮蹒跚,深一脚浅一脚,如同踩在松软无着的棉絮或流沙之上,每一次抬起、落下都耗费着巨大的努力,仿佛随时可能彻底瘫软下去,化作一摊没有骨头的皮囊。他的喉咙里持续发出破旧风箱般“嗬嗬”的、艰难而滞涩的喘息,带着不祥的痰音。浑浊的老泪如同决了堤的、苦涩的河水,不断涌出,顺着他那张被五十余年风霜雨雪和近年接踵苦难刻划得沟壑纵横、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肆意流淌,冲出道道泥污的痕迹。他口中反复喃喃着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充满无尽悲凉与不解的字句:“没了…都没了…粮没了…囤空了…儿…茂儿…也没了…被拉走了…回不来了…还要…还要什么…到底还要什么啊…老天爷啊…”
母亲张氏和妹妹李丫默默跟在这一对父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如同两个沉默的影子。张氏脸上的泪水早已在午前流干,此刻只剩下一片木然的、死灰般的惨白,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随某种东西一同死去。李丫紧紧抓着母亲冰凉僵硬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悲伤,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微弱、凄凉,仿佛随时会被呼啸的寒风吹散。这个曾经虽清贫却完整的“家”,此刻已被一片浓得化不开、挥不去的悲凉、绝望与死亡阴云死死笼罩,看不到一丝一毫名为“未来”的光亮。
然而,命运的残酷与戏弄,往往在于它从不给予绝望者以片刻的喘息之机,反而热衷于在他们已然崩断的心弦上,再施加最后一记无可抗拒的碾轧。谁又能料到,那刚刚在众人悲愤目光中仓皇离去的税吏身影,竟会在短短几个时辰后,去而复返,且带来的,是远比空手催税更深重、更直接的劫难与毁灭。
就在当天傍晚,天色介于明暗之间最为暧昧模糊的时刻,暮霭沉沉地从四野合拢,将村庄包裹进一片昏黄阴郁的底色中,寒风愈发尖利刺骨,卷起地上的枯叶沙石,抽打着一切裸露的物体。村口那条土路上,再次响起了马蹄敲击冻土的声响,比午前离去时更为急促、杂乱,其间还清晰夹杂着木质车轮碾过冻土硬块时发出的、令人牙酸心悸的“吱嘎——吱嘎——”声,缓慢而沉重,仿佛承载着不祥。
只见那钱税吏竟真的回来了。此番,他身边不再仅有那名同样疲惫的同伴,而是多了两名身着皂衣、腰挎短棍、手持红黑两色、象征官府刑责的水火棍、面色冷硬如生铁、眼神锐利如鹰隼、不带丝毫人间温度的县衙正式差役。更令人心头一紧的是,他们还驾着一辆空荡荡的、木板粗糙的旧板车,那空车在暮色中静静停着,仿佛一张沉默而贪婪的巨口,等待着被填充。钱税吏的脸色比午前离去时更加难看,灰败中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潮红,先前那一丝因理亏和面对惨状而产生的尴尬与不安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上司严令逼到绝境、狗急跳墙般的焦躁,和一种豁出去之后、近乎狰狞的狠厉与烦躁。显然,空手而归使他回到县衙后承受了难以想象的上峰怒火与自身前途的压力,他必须带些“东西”回去交差,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哪怕只是象征性的、用以搪塞的“成果”,否则,等待他的恐怕就不仅仅是斥责与罚俸了。他必须有所“斩获”。
他们径直找到面如死灰、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十岁的里正王福,语气强硬如铁,不容任何置疑与转圜,彻底撕下了午前那最后一点勉强的、名为“程序”的伪装:“王里正!午前尔等聚众喧哗、几近抗税之举,已由我快马禀明县尊大人!赋税乃国之命脉,军需所系,颗粒皆须入库!抗税不交,形同藐视王法,几近叛逆!县尊有令,今日若再颗粒无收,便以‘抗命不遵、煽惑乡里’论处,当场枷锁加身,锁拿回县衙大牢候审!现在,没工夫跟你废话,立刻按着丁册,随我等逐户查验、收取!不得有误!走!”
王福闻言,如遭雷击,本就虚弱的身躯猛地一晃,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幸亏及时扶住了身旁冰冷的土墙。他知道,午前那短暂的“胜利”假象已然彻底破碎,真正的、无可转圜的绝境就在眼前。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走向刑场般,硬着头皮,拖着灌铅的双腿,带着这群神色不善、如同索命鬼似的税吏差役,再次走向那一户户早已被掏空、如同墓穴般的村民家中。绝望的村民们,透过门缝或残破的院墙,看到去而复返、且带了如狼似虎、手持刑具的帮手的税吏,以及那辆空荡荡的板车,心中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侥幸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彻底的、冰冷的、麻木的恐惧,如同被驱赶到屠刀前的、沉默的羔羊,连哀鸣都显得多余。
这一行人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很快又来到了李守耕家那扇破败不堪、在风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院门前。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屋内无边的黑暗与死寂。钱税吏心中烦躁已极,不耐与一股邪火交织,懒得再作任何表面文章,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抬起穿着旧官靴的脚,猛地一脚踹在门板上!
“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猛地弹开,撞在里面的土墙上,震落下簌簌尘土。
钱税吏阴沉着脸,当先闯了进去,差役紧随其后,王福则如同影子般瑟缩在最后。
院内景象比午前更显凄惶。李守耕正被李丰和张氏一左一右,极其艰难地搀扶着,勉强坐在院中那块他蹲坐了大半辈子、被磨得中间微凹、边缘却依旧棱角分明锐利的垫脚青石上。他头颅低垂,几乎要埋进胸口,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完全压在两侧的亲人身上,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去。他艰难地、一口一口地喘着气,那气息微弱而灼热,带着浑浊的痰音。李丫则害怕地紧紧缩在母亲身后,双手死死揪着母亲背后破烂的衣料,小脸煞白,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望着闯入的不速之客。
钱税吏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这家徒四壁、毫无生气、甚至弥漫着一股病人与绝望气息的院落——空荡的鸡窝,倾倒的水桶,墙角枯死的野草,以及那扇透着黑暗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屋门。最终,他的目光如同铁钉,牢牢钉在了气息奄奄、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李守耕身上。他的声音比深秋的寒风更冷,不带有丝毫人类的温度,如同衙门案牍上冰冷的公文措辞,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
“李守耕,午前之事,暂且不提。但皇粮国税,拖延不得。今日,你家需缴纳的积欠租调,无论如何,必须凑出一些来!哪怕是一升粟,半斗黍,哪怕只是半尺布,几缕麻!必须要有!”他顿了顿,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两名如同门神般矗立、面无表情的差役,以及他们手中那沉甸甸、红黑分明、不知打断过多少人脊梁的水火棍,语气加重,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否则,便休怪王法无情!只好请你,随我们去县衙大堂,好生‘说道说道’了!届时,怕是没这么便宜!”
一直处于半昏沉状态的李守耕,仿佛被这冰冷如铁的话语,尤其是“县衙大堂”、“王法无情”这几个字眼骤然刺醒。他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冰水浇头,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痉挛着抓挠了一下身下冰冷的石头。他挣扎着,用尽残存的气力,想要从石头上站起来,似乎想以站立的姿态表达最后的哀求或辩解,以示自己并非完全无力,尚存一丝“人”的尊严。然而,他这具早已被病痛、饥饿、悲伤彻底掏空的躯壳,根本不听使唤,反而因这剧烈的动作引发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眼前发黑,非但没站起来,反而身体一软,又重重地、无力地跌坐回去,全靠李丰和张氏死死架住,才没有歪倒。
他竭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颗仿佛有千斤重的头颅,脖颈上松弛的皮肤和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他望向居高临下、面色冰冷的税吏,那双原本因久病和绝望而近乎死寂、浑浊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眼睛里,竟陡然迸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骇人的光亮!那光亮中混杂着最后的哀恳、深深的不解、无尽的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的、绝望的挣扎。
“钱…钱大人…”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肺里的空气,“您…您老人家…抬眼看看啊…求您…好好看看…看看我这个家…看看我这把老骨头…看看这四面漏风的墙…哪里…哪里还有东西可交啊?粮囤…早就见了底,耗子都搬家了…织布机…停了怕是有大半年了…蜘蛛…蜘蛛都在上头结了又大又厚的网了…我儿…我儿茂儿,被你们用绳子捆着征了去…如今…如今是生是死…音讯全无啊…您…您就行行好…发发慈悲…高抬贵手…给…给我们留一口活气…留一条…苟延残喘的活路吧…”
他一边用尽胸腔里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泣血般诉说着,一边再次试图用那双不住剧烈颤抖、枯瘦如冬日枝杈、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死死撑住身下冰冷粗糙的地面,手背上青筋虬结,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凸出发白,想要再次挣扎起身,做出那卑微到泥土里的作揖、磕头的姿态,换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李丰见状,心如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急忙俯身,想用自己年轻却同样无力的臂膀,给予父亲一点支撑。
此刻的钱税吏,心烦意乱已到极点,胸中那点因午前景象而产生的不安早已被自身的恐惧和上峰的压力碾碎,只剩下尽快了结这桩倒霉差事、摆脱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之地的强烈念头。见李守耕依旧这般“纠缠不休”、“哭穷诉苦”,心中厌烦与一股无名邪火“噌”地窜起,交织成一股粗暴的戾气。他极不耐烦地、近乎粗暴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烦人的苍蝇,厉声打断了老人泣血的哀求:
“少说这些没用的车轱辘话!有没有,不是你空口白牙说了算!搜!给我进去,仔细地搜!犄角旮旯,炕洞灶底,都别放过!”他猛地转头,对身后那两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差役厉声下令,手指狠狠指向那间低矮的、藏着这个家庭最后一点毫无价值、却关乎最后尊严与隐私的土屋。
眼见那两名面色冷硬如铁、眼神漠然、得到命令后立刻上前、手中水火棍已然抬起的差役,就要闯进那间低矮的、黑暗的、如同这个家庭最后避难所的土屋,李守耕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知从这副油尽灯枯的躯壳深处,何处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近乎非人的力气。或许是源于保护家人最后一点可怜体面与栖身之所的父性本能,或许是长期压抑的悲愤、屈辱与绝望在生死关头终于彻底决堤。他猛地、剧烈地挣脱了李丰和张氏搀扶的手臂,那力量之大,让两人都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在所有人——包括那两名差役和钱税吏——惊愕的目光中,这个刚才还奄奄一息、连站立都困难的老人,整个人如同扑向烈焰的、决绝的飞蛾,又像是护崽的、濒死的野兽,向前猛地一扑!他枯瘦如柴、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双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抱住了钱税吏那一条穿着皂隶公服、正准备迈步的腿!
“大人!不能啊!不能进去啊!”他仰起头,脖颈上血管狰狞暴起,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尘土,形成一道道污浊的沟壑。声音凄厉、嘶哑、尖锐得如同夜枭垂死的哀鸣,瞬间刺破了黄昏院落里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也刺破了每个人紧绷的神经:“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求求您!发发善心!缓一缓!就缓一缓!等来年…等来年开春…地里…地里万一有了收成…我一定…我一定砸锅卖铁…当牛做马…也给您补上!补上啊!!!”
他哀嚎着,祈求着,尊严尽失,姿态卑微到了泥土最深处,仿佛恨不能将自己的头颅磕碎在对方的靴前,只求换来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对“家”的最后庇护。
钱税吏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癫狂的纠缠弄得又惊又怒,腿上传来老人那冰凉、剧烈颤抖、如同枯朽树枝般却又死死箍住的触感,以及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病人体味、眼泪和绝望的气息,让他觉得无比晦气、烦躁,更感到一种被“贱民”以下犯上的冒犯。他急于脱身,去完成那必须完成的“搜检”,下意识地、带着十足的厌恶与不耐烦,用尽了力气猛地一蹬腿,想要甩开这个“不知死活的老麻烦”,口中同时厉声呵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老人脸上:
“滚开!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你想找死吗?!放手!”
他这一脚,对于寻常健康壮年之人或许只是挣脱纠缠的力道,但对于早已油尽灯枯、五脏六腑皆被病痛与苦难侵蚀、全凭一股执念和精神强撑着一口气的李守耕来说,却不啻于千斤重锤的正面猛击。李守耕本就虚弱到了生命极限,抱着税吏腿部的力量全凭一股保护家人的绝望意念在支撑,被这猛地、毫不留情的一踹,那抱持之力瞬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彻底溃散。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被狂风吹折的朽木,向后踉跄倒退,脚下被院中坑洼不平的地面狠狠一绊,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砰!!!”
一声沉闷、钝重、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悍然击碎了黄昏的空气。
李守耕的后脑勺,毫无缓冲、结结实实地、重重地撞在了身后那块他坐了一辈子、边缘被岁月磨得相对光滑、却依旧坚硬如铁、棱角分明的垫脚青石最尖锐的棱角之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骤然凝固了。
李守耕的身体,软软地、毫无生气地、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态,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一动不动。四肢呈现出一种松弛的、了无生机的摆放。紧接着,一缕刺目的、鲜艳的、在昏黄暮色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的鲜血,如同一条诡异而迅疾的赤色小蛇,从他花白散乱、沾着泥土的头发间,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蜿蜒渗出,然后迅速流淌,在冰冷干燥、色泽灰黄的土地上,洇开,扩散,变成了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粘稠的、触目惊心的印记。那血色,在灰败的庭院背景下,红得妖异,红得惨烈。
“爹——!!!”
李丰发出一声肝胆俱裂、仿佛灵魂被瞬间撕成碎片的凄厉嘶吼,目眦欲裂,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覆盖。他猛地扑跪到父亲身边,双手颤抖着,却不知该触碰何处。
“守耕——!当家的——!!!”张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绝望到极致的尖叫,仿佛整个世界的黑暗都在那一刻压了下来。她疯了一般扑过来,想要抱住丈夫,却又不敢,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爹!爹!哇——!”李丫吓得魂飞魄散,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充满了最原始恐惧的嚎啕大哭,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蜷缩着,仿佛要缩进地缝里去。
院子里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李家母子三人绝望的哭喊在回荡。那两名原本气势汹汹、准备进屋的差役,如同被施了最恶毒的定身法,惊骇地僵立在原地,手中的水火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面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无措。里正王福更是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血液,变成了一具空壳。
钱税吏呆呆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在暮色中迅速扩散、颜色越来越暗的鲜血,和那一动不动的、逐渐失去生气的枯瘦躯体,脸上的凶狠、焦躁与不耐烦,瞬间被巨大的、无法置信的、灭顶般的惊恐所彻底取代。他本意只是想驱赶,只是想摆脱纠缠,万万不曾想,万万不曾想会闹出人命!会是这样惨烈、直接的结果!他脸色刹那间惨白如死人,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冰凉的冷汗。他连连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仿佛要远离那滩迅速蔓延的血迹,语无伦次地、声音尖利地辩解,指向地上的李守耕,又指向自己,又指向那块染血的石头:“你…你…他自己没站稳…自己撞上去的…不关我事…不关我的事啊!你们都看见了!是他自己撞的!不关我的事!”
闹出了人命,而且是在催税过程中,众目睽睽之下,性质彻底改变。钱税吏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突然变成修罗场、是非之地的地方!他对着同样吓傻了、呆若木鸡的差役和王福仓皇喊道,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走!快走!离开这里!快!”
三人如同被厉鬼追赶,丧魂落魄,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地上那具尚存一丝余温、鲜血却已逐渐凝固的躯体,不敢再听那一家老小撕心裂肺、令人灵魂颤抖的哭喊。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这个突然变得无比恐怖的小院,手忙脚乱、连滚爬爬地跳上空荡荡的板车和瘦马。钱税吏甚至来不及坐稳,便疯狂地、毫无章法地鞭打拉扯着马匹,瘦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随即拖着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板车,狼狈不堪、慌不择路地绝尘而去,迅速消失在浓重如墨的暮色与村道的拐弯处,只留下一路翻滚的尘土、枯叶,和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院子里,只剩下李家人绝望的、撕心裂肺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哭喊声,在越来越黑的夜色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无助。以及,地上那滩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暗、最终在冰冷空气中彻底凝固、变成一片深褐色、粘稠污渍的血迹。李守耕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散大,直直地、空洞地望向灰暗压抑、不见星月的秋日天空,眼神里似乎定格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复杂情绪——有最后的哀恳,有极致的痛苦,有深入骨髓的不解,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猝然而至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终究没有等来幼子李茂归家的任何音讯,也没有等来这个朝廷哪怕一丝一毫的、迟来的怜悯与体恤。他就这样,倒在了自家熟悉却又冰冷的院落中,倒在了这块他坐了一辈子、歇息了无数疲惫的垫脚石前,以最惨烈、最荒诞、最无价值的方式,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向这个冷酷的世道,缴纳了人生的最后一笔、也是最沉重的一笔“税”——以他的鲜血,和他戛然而止的生命。
李丰跪在父亲那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僵硬冰冷的躯体旁,紧紧握着父亲那只布满厚厚老茧、粗糙如风化树皮、尚沾着泥土与草屑、此刻却已无力垂落的手。那手掌的触感,从微温到冰凉,再到刺骨的寒冷,不过短短片刻。巨大的、如同火山喷发、又似深海寒流般的悲痛,混合着一种冰冷彻骨、几乎要将他灵魂也冻结的滔天愤怒与仇恨,已经超出了眼泪所能承载、表达的范畴。他没有放声痛哭,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直到口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他看着父亲后脑勺那片刺目的、已经发暗发黑、与花白头发粘结在一起的血污,看着母亲扑在父亲身上,哭得声嘶力竭、几度昏厥,看着妹妹吓得蜷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看着这个在短短一年间,接连失去存粮、失去耕牛、失去弟弟、如今又失去顶梁柱父亲、已然破碎得无法再破碎、冰冷得如同坟墓的“家”。
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冰冷地认识到,父亲李守耕流淌出的、浸入这片土地的这滩血,绝不仅仅是一个老实巴交、辛勤一生的普通农民个体生命的悲惨终结。它是一个沉重的、血淋淋的、无法磨灭的象征。它象征着,在元康二年的这个深秋,在河内郡这个不起眼的村庄,皇权与那臃肿腐败的官僚体系,对底层亿万农民最后一丝生机、最后一点尊严、最后一条活路的、毫无怜悯的、彻底的、残忍的榨取与剥夺。他们榨干了农民辛勤劳作、从土地中刨出的最后一口粮食;夺走了农民赖以传宗接代、延续血脉的儿子,将他们填入权力争斗的绞肉机;最终,连农民仅存的、苟延残喘于病榻与饥饿之间的脆弱生命,也以一种如此荒谬、如此轻易、如此冷酷无情的方式,被一块冰冷的垫脚石和一次冷漠的推搡,轻而易举地碾碎、终结。
父亲李守耕,这个一生勤劳本分、逆来顺受、对“朝廷”、“王法”怀有最后一丝近乎本能敬畏与顺从的老农,用他这滩逐渐凝固变冷的血,完成了对这个黑暗时代、对这台吃人机器最无声、却也最血淋淋、最震撼人心的终极控诉。统治阶层与底层黎民之间,那最后一点名义上的、脆弱的、基于“纳粮当差、换取庇护”的虚幻联系与契约,随着这滩鲜血的渗入泥土、彻底变冷,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彻底地、无可挽回地斩断、撕裂。所有关于“太康盛世”的脆弱幻梦,所有关于“秩序井然”、“王法森严”的虚伪假象,都在父亲倒下的身影和这块染血的石头面前,被击得粉碎,露出了其下血淋淋的、弱肉强食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残酷本质。
夜幕彻底笼罩了大地,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寒风呼啸着,如同万千冤魂在旷野中哭泣、咆哮,掠过荒芜死寂的田野、空旷的村道和这片刚刚被鲜血浸染的院落。那风声,既是为逝者唱响的、无尽凄凉的挽歌,也是为所有尚在挣扎的、如同风中残烛的生者,预示着的、更加黑暗、更加无望、更加血腥的未来。李家的屋檐下,从此只剩下心死般的、永恒的冰冷,和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被绝望与仇恨共同浇灌、如同带有剧毒的种子般深埋下的、冰冷的恨意。这恨意,将在这片浸透了血与泪、苦难与不公的土地深处,悄然蛰伏,等待破土而出、焚烧一切的时机。黑夜,漫长如永劫。而黎明,依旧渺不可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