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最后的屏障?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的夏日,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悬疑、与日俱增的恐慌,以及某种山雨欲来前诡异的粘滞中,缓慢地、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地向前推移。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应有的刻度与意义,变成了一团沉重、闷热、裹挟着不祥预感的实体,压在每一个还活着、还喘息、还睁着眼观望这片天地的人的心口。
关于盘踞在平阳(后迁都平阳)的那个汉赵政权,即将倾尽全力、大举南下的传闻,早已不再是几个月前那种游移不定、真假莫辨的耳语与猜测。它像荒野上最初几缕难以捕捉的微风,逐渐汇聚、增强,最终演变成一股明确无误、从北方持续吹来的、带着铁锈与血腥气的“风暴预告”。
这传闻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确凿,细节不断被补充,方向日益清晰。如同天际线上不断堆积、翻滚、膨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的、墨汁般浓黑的乌云。低沉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声,由最初的隐约可闻,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头顶、耳膜、乃至灵魂深处,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而短促。
魏先生这支仅存百余人的、伤痕累累的队伍,如同被猎鹰阴影反复掠过的惊弓之鸟,在淮北地域东部边缘、那片荒芜起伏、沟壑纵横的丘陵地带,焦虑不安地、毫无目的地辗转、徘徊。他们像被困在逐渐缩小的牢笼里的兽,焦躁地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丝来自外界的声音,试图从中分辨出方向,或是……死路。
派往南边、更南边、淮南方向探路的哨骑,带回来的消息往往相互矛盾,令人更加无所适从。
有的说,淮南某些地界看起来尚算“平静”,田亩间偶见稀疏人影,官道上还能看到小队官兵懒洋洋地巡逻,虽然破败,但似乎秩序犹存。
有的则慌慌张张地回报,说沿途已见小股溃兵(不知来自何方)流窜,村庄闭户,人心惶惶,地方豪强的坞堡箭楼上,守卫明显增加了。
平静?还是暗流汹涌?生路?或是另一处陷阱?
无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前路淹没在夏日的热浪与信息的迷雾之中,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就在这种焦灼等待、前途未卜、每一日都像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的时刻——
一个石破天惊、足以彻底碾碎这乱世中所有挣扎求存者最后一丝微弱侥幸、彻底摧毁任何关于“秩序”与“屏障”残存幻想的消息,如同某种最致命、最烈性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在流民、溃兵、残存的坞堡、乃至所有尚存一丝信息流通的社会缝隙之间,疯狂地、不可阻挡地传播、扩散、变异、强化。
最终。
它也无可避免地、重重地、如同泰山压顶般,砸在了魏先生这支偏居一隅、试图将自己隐藏于世界之外的小小队伍头上。
消息并非一次传来,而是分批次、由不同身份、不同状态、如同从不同地狱裂口爬出的幸存者,用他们破碎的语言、崩溃的神情、以及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每一次新的信息碎片的补充,都像是在尚未完全冷却、更未结痂的旧伤口上,再狠狠撒上一把滚烫的、掺着盐和碎玻璃的粗砂。
当最后一块碎片被强行嵌入,那幅被还原出的真相图景,其残酷、其荒诞、其毁灭性的程度,足以让任何尚有知觉的人,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最初的消息,是由几个从西面、豫州方向连滚爬、跌撞而来的溃兵带来的。
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午后。蝉在枯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声音刺耳,更添烦躁。魏先生的队伍刚刚在一片背阴的谷地停下,准备忍受这难熬的酷热。
然后,他们就出现了。
不是走来,是滚爬,是栽倒进来的。
一共四五个人。衣甲——如果那还能被称为衣甲的话——破烂不堪,沾满已经发黑板结的泥浆和可疑的深色污渍。头盔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板结,面容被尘土、汗水和恐惧彻底扭曲。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仅凭本能移动的孤魂野鬼。
他们一头栽进谷地边缘的浅草丛中,其中一个似乎看到了魏先生队伍中有人手里的水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四肢并用,拼命地爬过来,夺过水囊,仰头就向嘴里灌。
但他喝得太急,或许也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虚弱,水猛地呛入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水从口鼻中喷出,混合着泥浆,模样凄惨而恐怖。
“水……给我水……”另一个溃兵嘶哑地哀求,声音像砂纸摩擦。
赵伍长皱着眉头,示意人又递过去一个水囊,同时警惕地按住腰间的刀柄。李丰站在稍远处,默默观察着。
这几个溃兵贪婪地吞咽着清水,仿佛那是生命的甘露。水顺着他们肮脏的脖子流下,浸湿了破烂的前襟。
稍微缓过一口气,那个最先抢到水囊、看起来像是个低级军官(从他残破衣甲上一点痕迹判断)的人,猛地抬起头。他脸上混杂着水渍、泥污和一种崩溃到极致的绝望。他瞪大眼睛,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脸上,而是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个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恐怖景象。
然后,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变了调的、如同受伤野兽垂死哀嚎般的呐喊:
“完……全完了!都完了!东……东海王!东海王的大军……垮了!彻底垮了!没了!全没了——!!”
声音在闷热的谷地中回荡,压过了蝉鸣。
“东海王?司马越?!”
魏先生心头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再也无法保持距离,一个箭步跨上前,蹲下身,用力抓住那个军官破烂衣袖下的胳膊,触手冰凉而颤抖。他急声追问,声音因震惊和急切而显得尖锐:
“说清楚!东海王怎么了?他的大军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司马越!
这个名字,在永嘉年间的天下,重若千钧。官拜太傅、录尚书事,总揽朝政,是当下那个摇摇欲坠的西晋朝廷实际上的掌舵人,是洛阳城内那张混乱棋局中,暂时还能坐在主位上的棋手。他的动向,他手中掌握的兵力,直接关乎着这个庞大帝国最后一口气息的存续,关乎着黄河以南是否还有最后一道名义上的屏障。
那溃兵军官被魏先生抓住,身体猛地一颤,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但那聚焦中充斥的,仍是无法驱散的恐怖与绝望。他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仿佛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喉咙:
“是……是他……司马越……王爷……他……他带着朝廷最后……最后还能拉出去打仗的兵马……离开洛阳了……好多王公……大臣……都在军中……说是……说是要征讨不臣,要……要稳住局面……”
他喘着粗气,脸上肌肉抽搐:
“可……可大军刚行到项城(今河南沈丘)……还没站稳脚跟……王爷……王爷就……就突发恶疾……病……病势凶猛……然后……然后就……薨了!死了!死在军中了!”
“轰——!!”
司马越病逝于项城!
这个消息本身,就如同在阴霾密布、闷雷滚动的天空中,骤然炸响的一道撕裂苍穹的惨白霹雳!光芒瞬间照亮了每个人脸上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是更深沉的黑暗。
中枢的核心,晋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那个在无数人(无论爱戴还是憎恶)眼中象征着洛阳朝廷最后一点“行动力”的人物,竟然在离开帝都、率军出征的途中,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地……
死了?
这绝不仅仅是一位权倾朝野的宗室王爷的死亡。
它意味着,这支被视为拱卫京畿最后希望、或许也是朝廷最后一支尚具规模、能拉出来进行野战的主力军团,在离开巢穴、尚未与敌接战的瞬间,就瞬间陷入了群龙无首、指挥核心崩塌、进退失据的绝对绝境!
擎天之柱,未遇风雨,竟先从内部,如此荒唐、如此轻易地……
折断了!
谷地中一片死寂。连蝉鸣似乎都在这瞬间的惊骇中噤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消化着这个过于突然、过于荒谬、又过于不祥的消息。
魏先生缓缓松开了抓着军官胳膊的手,指尖冰凉。他慢慢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不祥的灰白。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仅仅是那场滔天血海地狱的……序曲。
然而,更恐怖、更详尽、更令人血液冻结、灵魂出窍的消息,如同跗骨之蛆,又如决堤后第二波、第三波更凶猛的黑潮,接踵而至。
就在司马越暴毙的消息带来的震惊尚未完全消化,谷地的死寂还未被新的声音打破时——
更多逃亡者,如同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绝望的羊群,从西面、西南面,漫山遍野、连滚爬地涌了过来。
这次,不再是零星几个溃兵。
是成群的、成股的官兵,衣甲不全,丢盔弃甲,许多人身上带伤,鲜血淋漓。夹杂在他们中间的,是更多拖家带口、面如死灰、眼神中只剩下纯粹求生本能的逃难百姓。男人背着破包袱,妇人抱着啼哭不止或已然无声的孩子,老人拄着树枝,踉跄跟随。
他们像一股裹挟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浊流,冲进了这片小小的谷地,带来了更大范围、更具体的恐怖。
人们瘫倒在地,连喝水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只是张着嘴,大口喘息,眼中是劫后余生、却又仿佛仍在梦魇中的空洞与惊恐。
魏先生、赵伍长、李丰,以及队伍中所有尚能思考的人,立刻围了上去。无需多问,这些幸存者惊魂未定的叙述、断续的哭喊、梦呓般的碎片化言语,开始自动拼凑,相互印证,逐渐勾勒出一幅完整而令人毛骨悚然、远超任何人最坏想象的地狱全景图。
司马越暴毙后,那支失去了主帅、人心惶惶的庞大军队(据逃难者说,连同随军宗室、官员、家眷、仆役、民夫,人数恐有十万之众!),并未立刻解散或退回洛阳。
在短暂的混乱与争执后,军队由时任太尉、名满天下的清谈领袖王衍,以及其他几位朝廷重臣共同率领,怀着巨大的、无法掩饰的惶恐,继续向东,缓慢地、沉重地“撤退”。他们的意图或许是想退回东海王的本封地东海国(今山东郯城一带),寻求一个新的立足点,或是……仅仅是因为巨大的恐慌而做出的盲目移动。
大军护送着司马越的灵柩,行动迟缓,士气低落至冰点。统帅已死,前途未卜,内部派系暗流汹涌。这支臃肿、沮丧、失去了灵魂的军队,本身就像一具移动的、巨大的华丽棺椁,在初夏闷热的平原上,缓慢地走向它命中注定的终点。
当这支命运多舛的队伍,行进至豫州苦县境内的宁平城(今河南郸城东北)一带时——
那张早已在北方张开、耐心等待的死亡罗网,骤然收紧!
灭顶之灾,如期而至。
“胡骑!是胡骑!好多……好多胡骑!是……是羯奴!石勒的骑兵!”
一个脸上带着新鲜狰狞刀疤、从额头斜劈至下颌、一只眼睛已被血污糊住的老兵,被赵伍长从人堆里扶起,喂了几口水。他稍微清醒,回忆起当时情景,依旧浑身如同打摆子般剧烈颤抖,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是无法磨灭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声音嘶哑破碎:
“太多了……真的……漫山遍野,黑压压的,望不到头……全是披甲的胡骑!马蹄声像打雷,地面都在抖!”
他猛地抓住赵伍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语速快得如同呓语:
“我们……我们根本来不及结阵!号令全乱了!王公们的车驾堵在中间……队伍一下子就被拦腰斩断!冲得七零八落!他们……他们像赶羊一样……不,像砍瓜切菜!”
旁边另一个侥幸逃出的文吏模样的人,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地补充:
“几位王爷……公爵……还有王太尉他们……都被胡骑的铁桶阵围住了……里三层外三层……冲不出去……也进不来……听说……听说最后全都……全都……”
他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肮脏的双手,肩膀剧烈耸动。但那结局,已然不言自明——被围核心,玉石俱焚。
更多幸存者,在极度恐惧中,你一言我一语,补充了那场单方面屠戮的、令人窒息的惨烈细节:
汉赵大将石勒,率领的是一支在数量和战斗力上都占据绝对优势的、以凶悍闻名的羯族及其他胡族精锐骑兵。他们早已侦知晋军动向,以逸待劳,选择了最佳的攻击时机和地点。
这不是战斗。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高效率的、残酷无情的围猎与屠杀。
失去了统一指挥、士气崩溃、队形混乱的晋军,在这支虎狼之师的冲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士兵们如同被驱赶进屠场的羔羊,在平原上徒劳地奔逃,然后被从四面八方疾驰而来的胡骑,用长矛捅穿,用弯刀砍倒,用马蹄践踏。
随军的宗室贵族、朝廷高官、他们的家眷、仆役、歌姬……以及无数的普通士卒、民夫,那超过十万之众的庞大人群,在宁平城附近的原野上,几乎被屠杀殆尽。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汇入附近的河流,据说河水为之断流、变色。
太尉王衍,那位以清谈玄理、风姿雅望著称天下的名士领袖,与一批被俘的高官,据说在受尽屈辱后,亦被无情处决。
甚至连司马越的灵柩,也未得安宁,被胜利者纵火焚毁,挫骨扬灰,极尽羞辱之能事。
这支西晋朝廷赖以维持最后体面、支撑那摇摇欲坠的江山、被视为帝国最后一道“野战”屏障的所谓“中流砥柱”……
就在豫州苦县宁平城这片土地上,烟消云散,化为历史的尘埃与血肉的泥沼。
不复存在。
当这些来自不同幸存者、不同社会阶层、却用同一种绝望语调、指向同一场惨绝人寰悲剧的碎片化信息,最终在魏先生这支小小的队伍中被拼凑完整、相互印证、还原出那血腥而清晰的真相时——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被抽空。
空气凝固成了有形的、冰冷的铁块,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肩背,压进肺叶,让人无法呼吸。连谷地里永不停歇的风声、虫鸣,乃至人自身血液流动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被最恶毒的石化法术击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张张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却空洞地扩散,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那无边无际的、刚刚听闻的血海与死亡。
一向以悍勇刚强著称、在白马津断后时身被数箭犹自咆哮向前的赵伍长,此刻也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与魂魄。他伟岸的身躯晃了晃,然后“噗通”一声,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面色灰败如灶底的冷灰,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吼叫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抽气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超出理解范围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彻彻底底的、冰封灵魂的绝望,如同两只无形而有力的铁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扼住了这里每一个人的喉咙。
李丰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彻底僵直,但一股刺骨的、仿佛来自九幽黄泉最深处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起,沿着脊柱,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的头皮阵阵发麻,四肢百骸一片冰凉、麻木。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搏动,每一下都像在撞击一口即将碎裂的破钟。
他对那个逼死父亲、摧毁家园、让弟弟生死不明、让母亲妹妹凋零于道路的西晋朝廷,早已深恶痛绝,没有任何好感,只有冰冷的憎恶与漠然。
但。
亲耳听到如此规模的帝国中枢权力核心(象征性的与实际的),如此庞大的、被视为最后依仗的野战主力军团,竟以这样一种近乎荒唐、突兀,却又无比残酷、高效、彻底的方式,在远离帝都的平原上,土崩瓦解,全军覆没,被屠杀殆尽……
他依然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巨大震撼。
那不仅仅是对单一事件惨烈程度的震惊。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对历史洪流那无情、暴虐、完全不以个人意志与情感为转移的碾压力量的……
彻底认知,与随之而来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
这是一次清除,一次抹杀。
司马越大军的覆灭,究竟意味着什么?
魏先生用他那沙哑得仿佛两片生锈铁片在摩擦、却又沉重得如同浸透了铅水的声音,给出了答案,或者说,宣判。
他久久地、如同一尊饱经千万年风雨侵蚀而即将崩塌的石像,伫立在那里。凝望着西方——洛阳所在的方向,也是宁平城惨剧发生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午后惨淡却依旧闷热的日光下,显得异常萧索,苍老,佝偻,仿佛那无形的重担,终于将他的脊梁也压得弯曲了。
许久,许久。
久到让人以为他也化作了一尊石像。
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生涩地转动,缓缓转过身。
面对着他面前这一群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无边恐惧、茫然、以及彻底失去方向感的追随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那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沉静、谋划、或决断,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的、认命般的清明。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在每个人心上:
“洛阳……守不住了。”
停顿,让这句话的含义渗透。
“淮北这片土地……也已不再是避祸之所。胡骑再无顾忌,南下之势,不可阻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那个早已注定、却一直不愿面对的选择:
“收拾行装吧。能丢的,都丢掉。只带活命必需之物。”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向南方,那更遥远、更未知的南方:
“我们……必须尽快南渡淮水。向南,继续向南。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宁平城这场惨绝人寰的败绩,这场十万人的屠杀,这场帝国最后主力的湮灭……
它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失利。
它是敲响在西晋王朝那早已腐朽棺椁上的最后一记、也是最沉重的一锤。
是一声响彻整个华夏苍穹、宣告一个时代彻底终结的丧钟。
它拉开了更为黑暗、更为漫长、更为血腥的历史序幕。
对于魏先生,对于李丰,对于赵伍长,对于这支在乱世夹缝中挣扎求存、伤痕累累、早已失去故乡的小队伍而言……
它无情地、彻底地粉碎了他们最后一点观望、犹豫,和那微不足道的、以为可以偏安一隅的侥幸。
将他们,如同狂风中的最后几片枯叶,彻底推向了一条必须背井离乡、远离中原故土、向着更加南方未知而渺茫、吉凶未卜的领域——
亡命奔逃的不归路。
永嘉之乱。
其最血腥、最黑暗、最彻底摧毁旧秩序的高潮篇章……
已然拉开帷幕。
再无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