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忠义之士难做啊!
于谦坦然地点点头。
“三郎不问,老夫后面也会与你说清楚。
而今京师城内城外,人心惶惶,奸细叛贼屡出不穷。
张家桥码头库房里存有火器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却被人告于也先。
老夫组建死士队潜行偷袭,烧毁那批火器,也担心会有人通风报信,功亏一篑。
于是老夫就叫人在大牢死囚中挑选死士,组队偷袭。
这是明棋。
另一边,老夫悄悄叫人在京营里招募精锐敢死之士,组建了另外的死士队,以为暗棋。”
于谦双眼满是悲戚,声音微颤。
“三郎啊,不管明棋暗棋,死士队出了城门,都是九死一生。
所以老夫跟他们说,所有人选必须自愿,虽然国难当头,但他们都有求生的权力,我们不能逼着他们去死啊。”
旁边的刘真珠又扑进刘之焕的怀里,哭诉道:“三哥,你不能去。阿父没了,大哥、二哥也没了,阿母也没了,现在只剩下你和二嫂,你要是再...
我和二嫂可怎么办啊?”
薛良人双目噙着泪光,苦苦劝道:“叔叔,刘家只剩下你一人,大嫂和长风、莲儿,还有珠儿,都要依靠你。
你要是不测,他们可怎么办?”
刘之焕轻声安抚着刘真珠。
“不用担心,别人是九死,我是一生,你还信不过你三哥的本事?
一抬头,看到泪眼迷离,犹如带雨梨花的薛良人,不由感叹着世事无常。
二嫂是京营游击薛燕北之女,薛燕北是阳武侯庶房孙辈,父辈就分家另立门户。
薛燕北和父亲交好,早就给她与二兄定下婚约,定好七月十四日结婚。
结果刚刚与二兄拜堂,就传来荒唐军令,天子下令京营各部两日内开拔...
父亲带着自己兄弟三人匆匆入营点卯,然后踏上那条死亡征途...
土木堡之变,不仅要了父兄三人的性命,也让刚过门的二嫂变成了寡妇。
刘之焕闭上双眼,脑海深处,曾涛的灵魂问原主,我愿意去,你到底愿不愿意去?
原主长叹一口气。
父兄皆忠于王事,我岂能临阵脱逃。
且我已经手刃仇人,灭他满门,辱母之仇已报,无憾!
以后你就尽你的本性行事吧,好好对我的亲人,她们也是你在此世的亲人。
说罢,原主影子模糊,慢慢消散在脑海之中。
曾涛、旧刘之焕彻底合为一体的新刘之焕心中长叹,暗暗发誓,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父子兄弟白死!
刘之焕睁开眼睛,双目噙着泪光,对薛良人和刘真珠说:“父兄已赴国难,某安敢苟活!
鞑虏都打到京师城下,身为大明军人,我们除了战死,还能如何?”
薛良人和刘真珠抱头痛哭。
于谦老泪纵横,起身肃正地对着刘之焕叉手长辑。
“于公,某的嫂嫂妹妹和侄儿,就全拜托于公。”
于谦抹干眼泪,厉声道:“刘三郎放心,老夫有一口吃的,绝不敢饿着她们。
就算老夫不幸,也会以家训传谕子侄孙儿,全心善待她们。但有怠慢,就是我于家不肖子孙,逐出祠堂,族谱除名!”
...
远处,城楼和城墙上的火炮火铳声时有轰响,撕破寂静,传遍整个京师。
空中,时不时有火箭划破黑夜,飞来飞去。
依稀间,城墙的人吼马嘶声随风飘荡,飘到城中各家各户。
瓦剌军趁着夜色,对京师几个城门发起试探性进攻。
守军坚守城池,用火器和火箭发起反击。
京师皇城附近一处府邸的某个院子里,其它地方沉寂漆黑一片,只有一间大屋里透着灯火亮光,但窗户被遮挡住,显得鬼鬼祟祟。
里面坐着五六人,三十到五十岁不等,都面净无须,红光满面。
身穿各色锦袍,有的头戴六合帽,有的头戴平定巾,围坐一圈。
“狗入球的!
王公公没了,皇爷成了太上皇,陷在鞑虏营中,这天就变了!
以前哄着我们、奉承着我们的人,都把我们当狗屎,避之不及。”
“还有些人趁机落井下石,伺机报复我等。
郭敬好不容易逃回京师,被扣上通敌陷君的罪名,判凌迟处死。
还有马顺,被他们活活打死在朝堂上。
惨不忍睹啊!”
说这话的人,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有一人抹着眼泪说:“兴安、金英、王诚摇身一变,在新主子那里卖得了好。
唯独我们这些人,成了狗屁阉党余孽!
大家都是一样伺候皇家,都是忠良之辈。
怎么一转眼他们成忠的,我们成奸的了?”
旁边一人气愤地说。
“狗屁!当年这些文官舔王公公的屁沟子,比我们卖力气十几倍,还与我们兄弟相称。
现在翻脸不认人,对我们下死手。
要不是皇太后慈悲,我们早就死光光了。”
有一人狰狞着脸说:“想要我们死?没有那么容易!我们拉着整个京城一起死!”
旁边马上有人附和:“没错!要死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一位年长者咳嗽两声,让大家保持安静,这才徐徐地说。
“诸位,喜宁公公从城外叫人捎来话。”
“喜貂珰还活着?”
“少插话,听田公说。”
年长的田公探出上身,压低嗓门。
其余人也学着模样,探出身子,伸长脖子,竭力把头凑到跟前,听他密语。
“喜公公说,他跟也先太师勾兑好了,只要献出京师城,拥戴也先太师即大汗皇帝位,不仅我们可以荣华富贵,子侄后代都可公侯万世。”
死一般的沉寂。
好一会,有人迟疑地说:“外面有蒙古二十万大军,兵强马壮。
城内人心惶惶,缺粮少甲。守城军士都是东拼西凑而来,毫无士气,人心涣散。
这城能守多久,不可而知。”
“说不定明天天一亮,这城头就换了旗号。
那日徐翰林说星象有变,当迁回南京。
可是于犟头和王夫子他们就是不听,非要犟,非要留守京师,这不是拿百万性命开玩笑吗?”
“前元定都京师,也用了不少内侍。其中多有权贵,荣华至极,子孙世代公侯啊。”
“我们都是天残之人,伺候谁不是伺候啊。
谁对我们好,我们就对谁忠心赤胆,此乃天经地义之事!”
其余人纷纷抚掌叫好。
“有道理!”
“说得对!”
田公欣慰地点点头:“既然大家都是识时务者,某就叫人潜出城,与喜公公联系上,共襄大事。”
咚咚!
突然有人敲门,屋里的人吓得惊慌失措。
有的身子一软,直接从座椅上瘫倒在地。
“谁?”田公颤声问。
“老爷,有要事禀告。”
“无妨,是我的管事。”田公长舒一口气,告慰众人。
听管事在耳边密语几句,田公的瘦长狗脸慢慢变圆,满是惊喜。
“真是苍天保佑,天赐良机。喜公公那边刚联系上我们,这里就来了一份大礼,可为进身之用。”
“什么大礼?”
“于谦要暗遣两支死士,一明一暗,潜行去德胜门,欲行大事。”
“什么大事?”
“可惜,暂无刺探到。”
旁边有人马上奉承道:“此等机密,都被田公打听到,田公好手段!”
田公得意地哈哈大笑:“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这等钻营刺探之事,本就是我等拿手好戏。
于夫子千防万防,可总有一疏,备不住我有心刺探...”
他意气风发地一挥手:“老夫马上叫人把此密信送出城,交给喜公公,请他在也先太师面前替我们说上几句好话。
大事可定!”
“田公神机妙算!”
“田公大义,又为我等谋到一条通天之路!”
嘎嘎的笑声,传出屋外,在沉寂漆黑的夜色中,恍如鬼魅厉笑,无比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