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老师做石灰,我们就做煤炭。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地行驶在西长安街上。
“三郎,昨天你到底有没有去救太上皇?”
于谦开门见山地问。
刘之焕沉默了几息,老实回答:“去了。
只不过学生带着一队人马,装模作样地转了一圈。”
于谦狠狠瞪着刘之焕。
你这等于去了,又等于没去,刘三郎你可真会玩!
他恨恨地说:“装模作样转了一圈就找到太上皇的随身腰带,你运气不错啊刘三郎。”
刘之焕迟疑了一会,终于开口答:“老师,太上皇的随身腰带,是学生叫人到南郊外城鬼市上淘到的。
原本学生只想淘到个太上皇的文房四宝等小物件,没想到淘到一条随身腰带,确实有几分运气。”
于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只是猜测刘之焕是在侦察时路上捡到的,甚至可能是十二日那晚去炸火药时,在奔庄镇无意间捡到的,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在外城鬼市上买到的。
于谦深吸几口气,努力恢复心绪平静,缓缓地问:“鬼市买来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之焕答:“老师,土木堡之变,鞑子上下抢了不少好东西。有不少东西在大同、宣府就私下流通买卖。
后来鞑子来到京畿,抄掠地方,破坏长献陵墓,又抢到了些好东西。
只是鞑子们只要银子、丝绸、盐巴或美酒,那些抢来的玩意在他们手里也没有多大用处。
于是投降他们的一些内侍和官吏就告诉他们,外城有鬼市,什么都可以卖,什么都能买到。
李忠嗣被从神机营除名,一直干着鸡鸣狗盗的事,外城鬼市他最熟不过。
璚英小姐和学生嫂嫂、妹妹被召入仁寿宫,学生一直在冥思苦想对策。”
于谦静静地听着。
他心里感叹着,有时候真心赶不上自己这位学生的思绪。
想对策时真是天马行空,无所顾忌,往往又能出奇制胜。
或许是自己真的老了。
刘之焕继续说:“学生在想,要想敷衍仁寿宫,给个我有去救过太上皇,但太上皇被鞑子抢先转移的说法,没有真凭实据,太后肯定不会信。
什么真凭实据?
学生左思右想,最好的真凭实据就是太上皇身边的物件。
有这么一件物件,学生再说刚才的那个说法,就有了佐证。
可太上皇身边的物件去哪里找呢?
学生原本还想着托逯怀恩去宫里寻一件...不管如何,先想法子让璚英小姐,以及学生嫂嫂和妹妹安然无虞。”
“学生也是无意听李忠嗣说,外城鬼市里出现长献陵祾恩殿的饰物祭品,以及皇帝用的宫廷之物,连忙叫他去打听,确有其事。
原来是也先虽然优待太上皇,但阎王好见小鬼难搪。
看管太上皇的那些鞑子,可不是良善之辈。他们悄悄抢走太上皇的那些随身物件,再拿到鬼市上卖掉,换成他们喜欢的金银珠宝和丝绸....
学生叫李忠嗣昨晚在鬼市里寻了一夜,终于淘到那条腰带,三十一两银子,是找逯怀恩借的。”
于谦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谁能想到,刘三郎会去外城鬼市里买到一条太上皇的随身腰带,然后拿去敷衍仁寿宫的皇太后...
再回想起前晚,他策划和主持的严惩逄广桢为首五人的行动,于谦心里有些后悔了,为什么要收这个祸害做学生呢?
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三郎,你就没有一点点顾忌吗?”
刘之焕理直气壮地反问。
“老师,学生为什么要顾忌?
坏人要陷害好人,就可以用阴谋诡计。
为什么好人对付坏人,维护公义时,就不能用阴谋诡计了?”
“这样做,你很容易走上歪门邪道。”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老师,只要我心怀大明社稷,心念公道正义,那我的心就是正的,我所行的路就是光明大道。”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于谦喃喃地念着这句话,深有感触。
刘之焕看到于谦心有所动,继续说:“老师,学生这样做,完全是为了璚英小姐,以及学生的嫂嫂和妹妹。
曹吉祥和杨善联手,怂恿孙太后扣押我们亲人为人质,逼着我们去卖命。
老师,我们是好人,可好人就活该被坏人欺负吗?”
于谦无言以对。
曹吉祥和杨善借太后之手,把自己和刘三郎逼上绝路。
为了自己女儿,以及刘三郎嫂嫂和妹妹的周全,从权一些又如何?
难道真如刘三郎所言,好人就活该被坏人欺负,被他们逼上绝路就只能坐以待毙?
于谦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问:“曹吉祥那份密信?”
刘之焕答道:“那两封密信是真的,确实是学生从城外抓捕的那两个内侍奸细身上搜出来的。
两个内侍还在德胜门,老师可以去审问。”
那两个内侍奉命行事,随身带了一个薄薄的缎面木匣子,上了火漆封。
里面有密信,一封两封还是三封,里面写了什么,他们一律不知道。
上火漆封的人是金寿,已经在安定门被自己一刀砍了首级。
算是灭口。
其实拆开火漆找出来的密信确实有两封,只不过其中一封被自己悄悄抽出来,换上王之鹘代笔的曹吉祥密信,四舍五入,自然两封都是真的。
于谦眼里满是欣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己的学生还能坚守道德底线,没有故意去构陷曹吉祥。
“那方御笔绸布呢?”
“那个是韦金刚在搜一个鞑子百户尸体时无意翻到的。
学生拿给春鸣看过,他一眼就认出是太上皇的御笔。
想必那绸布也是鞑子从太上皇身上抢走的。
绸布在漠南漠北是稀罕物,那个鞑子百户又不识汉字,以为是什么花纹,收在身上,机缘巧合,被我们发现了。”
于谦更放心了。
自己学生能坚守底线,没有捏造证据去构陷曹吉祥,那就更不可能违反国律,去假造太上皇的御笔。
“嗯,春鸣虽然一直在兵部任职,但他有幸参加过经筵,认识太上皇的笔迹。
如此来看,确实是上苍有眼,布施机缘。
而你刘三郎十分机敏地抓住了这些机缘巧合,把它们合在了一起,锻成一把斩妖除邪的利剑。
曹吉祥心思歹毒,他勾结喜宁,进可在城破时投降引荐,退可在赎回太上皇时穿针引线。
他把自己的荣禄富贵想得如此周全,就是没有去想京师安危,以及大明社稷。
这样的逆贼恶奴,居然在朝中有‘知兵’美誉,还有大臣准备举荐他接替金英为御马监提督太监,总督京营十团营...
真是荒谬到了极致!
你揭穿他恶行丑态,再借太后之手杖毙他,是为大明除了一害!”
于谦捋着胡须,慷慨陈词,抒发压抑许久的情绪。
刘之焕咽了咽口水,悄悄地擦拭了一把额头上的白毛汗。
马车来到德胜门,于谦交代几句,自去与吴宁、石亨开会,继续今日的京师防务巡视。
于谦身影刚消失在城楼入口,一个身影从旁边窜出来,拉着刘之焕往瓮城下方跑。
一直进到附近一家茶馆,在一间僻静的单室里坐下。
王之鹘呼呼地喘着气。
“事情了结?”
“了结了。曹吉祥被皇太后下旨杖毙,尸体很快送来,首级要传檄九门。”
“曹吉祥死不死的先放一边,璚英小姐没事吧。”
“没事,危机度过。”
“那就好。”王之鹘长舒一口气,看着刘之焕,连忙补了一句,“璚英小姐没事,你嫂嫂和妹妹也不会有事。”
他上身探过来,脖子伸长,头已经过来桌子中线。
“腰带?”
“说了,外城鬼市上买的。”
“那封密信和那方绸布呢?”
“我咬死密信是从内侍身上搜出来的,御笔绸布是从一个鞑子百户身上搜到的。”
王之鹘长舒一口气,上身和头收了回去。
“我这可都是为了璚英小姐。
唉!”
王之鹘越说越气愤,“我好好一个两榜进士,硬生生被你逼成赝手。
痛心疾首啊!”
刘之焕冷笑道:“临摹曹吉祥笔迹时,是谁得意洋洋地说,宝刀未老?
造那方御笔绸布时,又是谁得意洋洋地说,太上皇的笔迹,当年经筵时看一眼就能临摹出来。”
王之鹘支支吾吾地说:“读书人的事,怎么叫临摹呢?
这叫借鉴。
再说了,那封密信只是署名知名不具,这个知名不具只是一个代号,既可以是曹吉祥,也可以是我嘛...”
刘之焕看着王之鹘,轻声道:“好了,你本来就没有什么道德底线,何必在这里装自责。”
王之鹘反驳道:“你才没有道德底线!
不过三郎你说得对,要想打败奸人,就得比奸人更奸。”
刘之焕转头看着城外。
沃野千里的燕北大地,还有远处连绵不绝、宛如长龙的燕山山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是的。
老师刚直清廉,正气浩然,对上那些毫无底线的奸人,只有吃亏被构陷的份。
可正人君子就活该被奸人欺负吗?
那些亏缺道德的坏事,我们做学生的替他做了,他继续光明磊落、照耀大明。”
王之鹘与刘之焕并立,一起眺望城外景致,大声念道。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刘之焕笑着道:“老师做石灰,我们就做煤炭。”
王之鹘也笑道:“只要能烧尽世间腌臜不平事,做煤炭又何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