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之焕沉声说：“他们还就真欺负老实人。”

　　王之鹘一愣，什么意思？

　　转念一想，明白了。

　　确实是欺负老实人。

　　不过欺负的是恩师这位老实人。

　　打悲情牌，母子只求骨肉团圆，接着又把宣宗先帝抬出来，恩师哪受得了这些，当场就范。

　　只是杖毙田令正，召薛氏刘氏和璚英妹子，就太恶心人了。

　　前者故意杀鸡骇猴，后者直接不要脸地扣押人质。

　　“恩师，吴公，怎么办？

　　难不成真要出城去救太上皇？

　　救太上皇是我们做臣子的本分，可你这么强逼着人去，就让人心寒又恶心。”

　　于谦没有出声，吴宁没好气地说：“那你觉得怎么办？麻烦王军师给出个好主意。”

　　王之鹘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拖延肯定是不行的。

　　三郎的二嫂和妹妹，还有璚英妹子都被扣在仁寿宫，要是我们推三阻四，难保孙太后会杀一儆百。

　　宫廷深如海，到时候我们束手无措，只能被她要挟。

　　真出城去救，太上皇在哪里，不知道。

　　就算探知到，经过前晚夜袭，也先肯定对太上皇加强了看押，重兵环视，怎么救？”

　　王之鹘想了想，一拍脑袋，“我们现在把三郎二嫂和妹妹，还有璚英妹子送出城，派人护送南下，嗯，直接回杭州城。

　　到时候再跟太后说，不好意思，懿旨来得太晚，女眷们都被送出京城。城外兵荒马乱的，一时半会追不回来。

　　妙计！

　　神机妙算啊！”

　　吴宁看着他，冷冷地说：“你不仅把太后当傻子，更是把世人当傻子！”

　　王之鹘双手一摊，“我这不是病急乱投医，胡乱想的法子。”

　　于谦嘶哑着声音开口：“三郎，是为师对不住你。

　　为师知道其中关窍，也明白其中凶险，可一时没有顶住...失口应了下来。

　　不过三郎你不用担心。

　　我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太后虽然收了女眷入仁寿宫做人质，可只要太上皇一日还在，她万万不敢动手。

　　京师危急解除，鞑子被赶跑，老夫自会上疏，愿为使节，出使漠南，把太上皇迎回来。”

　　刘之焕诚恳地说：“老师，你有你的为难之处，学生理解。

　　此事还有转圜余地，我们从长计议。

　　家父曾经教诲，人生在世，不会一路坦途，总是要过五关斩六将。

　　我们先把情况摸清楚，再想法子应对。”

　　吴宁点头道：“三郎说得对。

　　廷益，老夫把我们刚才讨论的事，说与三郎和春鸣听？”

　　“说吧。”

　　吴宁把刚才跟于谦讨论出来的孙太后甘愿冒险的两个原因说了出来。

　　尤其是后面那个原因，只是点了点。

　　至于王直之事，则是一字未提。

　　刘之焕默不作声，心里大致有数。

　　杨善和曹吉祥联手，向孙太后告知了“实情”，加上皇帝这边有了想法，不甘做“替身”，逼得孙太后左思右想，终于下定了决心。

　　老师和吴公推测得应该没错，就是这两个原因。

　　那么想要破局，也必须从这两条上想法子。

　　不过一时半会，刘之焕一筹莫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老爷，曹督公在外面问，三位娘子准备好了吗？马车在候着。”

　　于海在客厅门口问。

　　“催催，这个死阉人又来催。”

　　王之鹘发着牢骚。

　　刘之焕说：“嫂嫂妹妹和璚英小姐入仁寿宫，有利也有弊。弊，无非是被皇太后拿为人质。

　　利，那就是安全了，那些蛰伏在暗处，意图不轨的宵小，总不能跑到禁内去为非作歹。”

　　王之鹘一拍手掌：“有道理！”

　　宫禁守备森严。太后还要靠我们救出太上皇，定会善待她们三位。

　　三郎如此一说，我这颗心放下一半。”

　　刘之焕说：“老师，我想跟嫂嫂和妹妹交代几句话。”

　　“应该的，老夫也要给璚英交待几句。”

　　于谦的府邸很简单，就是一处两进院子，前院是客厅、客房和书房，西厢房还住着尚未成亲的于康，于海等家仆住南倒装屋。

　　后院住家眷。

　　于谦夫妇住北屋，于冕夫妇住西厢房，薛良人和刘真珠，还有回娘家的于璚英住东厢房。

　　兵部尚书的府邸只是二进院子，确实十分简单。

　　刘父只是五品武官，已经置办出一套二进院子，出征前正在附近物色一套小院子，准备买下后给刘之焕的二兄和薛氏成亲后单住...

　　刘之焕由婢女带着，来到东厢房中堂。

　　刘真珠又要扑上来，被刘之焕用右手抵住她的额头。

　　“你都这么大了，再过两年就要出阁，还这么冒冒失失。”

　　刘真珠撅着嘴巴，双眼噙着光，“三哥嫌弃我了。”

　　“少装了，三哥怎么会嫌弃你，三哥养你一辈子都可以。只是你大了，不是小孩子，要有个大人样。”

　　刘真珠仰头挺胸，“我知道。等三哥跟嫂嫂有了侄儿侄女，我就是长辈，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

　　跟嫂嫂有侄儿侄女？

　　哪位嫂嫂啊？

　　刘之焕下意识地看了薛良人一眼，巧好与她转过来的目光对在一起，两人的目光一触即闪，慌忙躲开眼神，就像被人抓到奸情。

　　薛良人双颊微红，略低着头，神情拘泥。

　　刘之焕仰着头，故作镇静。

　　刘真珠调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跳来跳去，嘴角漾出意味深长的笑。

　　“说正事，咳咳，说正事。”刘之焕开口。

　　“太后召你们进仁寿宫伴驾之事，你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

　　“宫禁深如海，云谲波诡，难以预料。还请嫂嫂多多看顾真珠妹妹。”

　　薛良人柔声答道：“叔叔放心，真珠妹妹非常懂事，不会徒惹是非。

　　妾身在一旁看顾，定不会出事。”

　　刘之焕迟疑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太后无故请你们和于小姐进宫，就是要我出城，潜行入鞑子大营，救出太上皇。”

　　刘真珠脸色涨得通红，愤然道：“救什么救？

　　那厮害得父兄白白丧命，懦夫胆小鬼，救他干什么？回来继续祸害大家！

　　不救！

　　三哥，就算太后要我们性命，你也不要救他！”

　　薛良人连忙拉住刘真珠，“妹妹，进了宫禁，这样的话千万不要说，不要叫三郎为难。

　　救与不救，三郎自有打算，也自有道理。”

　　刘真珠的嘴巴一张一翕，鼻翼上下跳动，气愤难抑，好一会才慢慢平息情绪，转过身，低下头。

　　“三哥，嫂嫂，你们不要担心，我知道轻重，不会胡言乱语。”

　　薛良人款款走到一边，转头看了刘之焕一眼。

　　刘之焕连忙走到跟前，轻声说：“嫂嫂，有何事？”

　　“三郎前晚去炸毁火药，九死一生。救太上皇也是如此，太后舍得让太上皇冒这么大的风险？”

　　薛良人的杏眼里闪着聪慧的光，熠熠光辉，让刘之焕微微恍惚。

　　他连忙定了定神，把于谦和吴宁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

　　薛良人低头想了想，“妾身知道了，此结关窍在于让太后回心转意。”

　　刘之焕连忙说：“嫂嫂一切以保全自己为重。此事如何解决，我已有眉目，嫂嫂不用担心...”

　　还没说完，薛良人突然脸红，起身往回走。

　　刘之焕一抬头，看到刘真珠叉着腰，狐疑的目光在自己和薛良人的身上跳来跳去，嘴角还挂着果然如此的微笑。

　　“我和嫂嫂说正事。”

　　刘真珠追问：“什么正事？”

　　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告诉她。这丫头藏不住话，大嘴巴到处一说，不消三天整个紫禁城就传遍了。

　　刘之焕祭出一句经典话语：“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乱问。”

　　“哼，我就知道！”

　　...

　　看着载着薛良人、刘真珠、于璚英的马车越行越远，刘之焕心里空荡荡的。

　　于谦、吴宁和王之鹘都有些惆怅失落。

　　孙太后这一招，还真捏住了大家的命门。

　　于谦转过身来，正要说什么，范广骑马冲过来禀告：“于尚书，吴侍郎，鞑子...鞑子攻打西直门。”

　　鞑子又攻城了？

　　还真是内患刚来，外敌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