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仗打成现熬的八宝粥
于谦、吴宁、石亨,还有刘之焕和王之鹘,带着一队亲兵,一起上了西直门箭楼。
西直门瓮城跟东直门一样,都是直角的,跟德胜门、安定门等其它七门半圆的瓮城不同,所以才叫东西直门。
众人涌到箭楼城墙上,城前鏖战正酣。
战鼓如海浪闷响震撼,号角如烈风凛冽悠长。
鞑子兵数千骑,跟一万名大明官兵互相混战。
尘土飞扬,如同一团巨大的云雾,遮天蔽日。
黑色和红色的旌旗在灰蒙蒙中若隐若现,就像是一群黑鸟和朱鸟,在海浪中穿行飞翔。
喊杀声没有那么高亢,非常沉闷,就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
互相厮杀也没有那么热血。
两边骑兵的战马四蹄翻飞,奋力疾驰,两骑交错而过,或两骑都没事,转到其它地方继续作战。
或一骑落马,沉入尘土中不见,另一骑欣喜地挥舞着腰刀,只是欣喜没有多久,就被扬起的尘土,以及杀成一团的双方骑兵淹没。
或者两骑都落马,只剩下无主的战马在战场嘶叫奔驰,很快就消失不见。
你追我赶,刀枪挥来戳去,箭矢飞来飞去,时不时有火器的声音炸响,但应声落马的鞑子骑兵却不多,只是惊得周围的战马乱踢乱叫,有时候连己方的战马也跟着一起受惊,载着骑兵不知跑去哪里。
卫所兵太多,少有跟神机营一起操练,战马没有习惯火器的轰鸣声,很容易受惊。
于谦问:“城下的官兵是哪一支?”
西直门总兵官王通答:“是右都督、总兵官孙镗。”
于谦点点头。
孙镗世袭济阳卫指挥同知,从征出关几次,积功参将。
年初时跟随总兵官徐恭平定浙江叶宗留,先后在金华、乌龙岭击败乱军,升任都督府佥事。
土木堡之变,京营尽陷,京师不仅缺兵,更少将。
朝廷紧急下令征召各地将领,孙镗正好去南京兵部办事,见到诏书,一溜烟就回到京师,成为“飞速勤王”的典范,被擢升都督佥事。
后来不知走了谁的门路,被大力保荐,再迁右都督,充任总兵官,领着一万精兵驰援紫荆关。
刚出发没多久,紫荆关失陷,于是驻扎在南郊外城,协防西直门。
从尘土中闪出一面大旗,上书“孙”字,孙镗身穿鱼鳞叶明甲,头戴红缨笠形盔,手持长柄大刀,带着一队亲兵,向一队鞑子兵冲去。
那队鞑子兵是一队先锋兵,十分骁勇。
两队撞到一起,孙镗手起刀落,左挡右格,前劈后砍,转瞬间把三名鞑子先锋砍翻。
“好!”王之鹘大吼一声。
刘之焕在一旁说:“热血沸腾?”
“对,看得我热血澎湃!”
“呵呵,你在城楼上看,当然热血澎湃。”
“那要是在下面战场上呢?”
“没有任何感觉,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眼前这个家伙不是同袍,赶紧砍死他!”
“只有这一个念头?”
“对。”
“一仗下来只有这一个念头?”
“没错。因为你砍倒了一个,前面马上又会冒出一个,源源不断。
你眼前要是没有敌人,要么你死了,要么仗打完了。”
王之鹘转头看着刘之焕,没有再说什么。
鞑子兵不支,纷纷后退,孙镗大吼一声,挥舞长柄大刀,叫中军官挥舞旗帜,下令全军追击。
只见两支队伍绕过西直门,一前一后远去。
王之鹘问:“三郎,我觉得孙总兵不该追?”
“为何这么说?”
“前面逃的鞑子兵队形散而不乱,后面追的队伍队形零乱不堪,不对劲。”
刘之焕答:“鞑子兵有一招祖传的骑兵战术,就是降败,以部分骑兵与你激战,然后不支后退。
你率军追上去,追着追着,当你以为咬住败军尾巴时,他们突然转身射箭,射得你人仰马翻,手忙脚乱。
两边同时涌出伏兵,从两翼杀进来。正面败军也纷纷转身,对你致命一击。”
王之鹘跳着脚说:“赶紧鸣金收兵。”
刘之焕答:“来不及了。
不过不用担心,几百年过去,鞑子兵的祖传手艺有些潮,十分只能发挥个三四分。
孙总兵也是宿将,临战经验丰富。
你看追军虽然队形乱,但明显分成前中后三部分。
所以就算鞑子兵回兵加设伏,大不了丢掉前队,收拢中队和后队往回跑。
最坏的打算就是把中队也丢掉,带着后队逃出生天。”
王之鹘看着刘之焕,眼睛有些诧异和不解,“士卒的性命,在你嘴里无关紧要,听着让人心寒。”
刘之焕的声音透着坚毅和无情:“慈不掌兵。
士卒的性命在主将心里,有时候就必须只是一个数字。
要是妇人之仁,看着部分士卒惨死就心生怜悯,迟疑不决,最后的结果就是全军覆灭,更多的士卒惨死。”
旁边的于谦、吴宁、石亨、王通,还有协守城门文官、吏科给事中程信,西直门“值班大臣”、右都御史杨善,内廷监军、兵仗局提督太监逯怀恩,都转头看向刘之焕,神情各异。
果然,才过去几十息,远远地看到孙镗所部前队一阵慌乱,尘土中旗帜瞬间少了许多面,然后两边扬起尘土,犹如两条土龙,从左右向孙镗部夹击。
几路尘土汇集在一起,形成一团巨大的尘雾,遮住视线。
过了一刻钟,看到数百上千的大明骑兵从那团尘雾中飞奔而出,惊慌失措,仿佛一群被狼群驱赶的兔子,跑得飞快。
越来越多的大明骑兵从尘雾中钻出来,不过看上去只有七八千骑,比刚才冲上去时少了一部分。
后面跟着上万鞑子骑兵,两者相隔一两百丈,你追我赶。
孙镗领着本部前队冲到西直门前,对着城楼大喊道:“事急!快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给事中程信趴在城墙上,探出头大声答:“兵部早有军令,战事期间不能擅开城门!违令者斩!”
孙镗拉着缰绳,战马在吊桥前不停地打转。
程信大喊道:“诸位将士,奋勇杀敌,朝廷定有封赏。
光宗耀祖,名垂千古啊!
来人,点炮放铳,为将士们壮行助威!”
城墙上火炮响起,还有接连不断的三眼铳声。
王之鹘凑到刘之焕耳边嘀咕道:“这是壮行啊还是送行?”
刘之焕瞪了他一眼。
孙镗看了看身后,士卒们士气低迷,远处的鞑子兵越追越近,抬头看了看铳炮齐鸣、旌旗摇动、热闹非凡的城头,叹了一口气,带着本部人马向南边奔走。
孙镗所部刚走没多久,鞑子兵随后从西直门前掠过,远远地在城外荒野上一前一后追赶着。
程信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心有余悸,语气却有些自得地说:“鞑子兵来势汹汹,幸好没有开城门。”
于谦转头对石亨道:“石都督,带兵去助孙总兵。”
石亨欣然道:“好!”
他转身大声道:“奋武营集合,西直门开城门。”
刘之焕建议道:“石都督,不妨从阜成门杀出去。”
石亨转头问:“为何?”
“现在从西直门出去,只能追着鞑子兵的屁股跑,与事无济。
看情形,孙总兵官应该率部奔南郊外城,与广宁门外列阵的主力会合。
他们在城外要绕道,石都督可在城内沿着运兵道直奔阜成门,从那里杀出去,定能咬住鞑子兵的后队。
要是动作再快一些,可以给鞑子兵拦腰一刀。”
“好!
旗牌官,快马去阜成门,叫他们准备开城门!”
石亨带上上万兵马,沿着城墙内侧的运兵道快速向南而去,马蹄声动,脚步整齐,从众人脚底传上来。
杨善看着刘之焕,突然开口:“刘三郎,你还有话没说,但说无妨。”
刘之焕看到于谦暗暗点头,开口道:“石都督现在率兵从西直门杀出,远处的孙总兵所部还能看得到。
他们败退乞活时有军令不准开城门,现在却突然城门大开,杀出一支军队,心里会如何想?”
于谦、吴宁和王之鹘若有所思。
程信、王通等人却轻笑起来,觉得刘之焕小题大做。
于谦看着刘之焕问:“刘三郎,这样有何不妥?”
“于公,打仗除了谋略、勇武、坚韧,还有人心,人心就是士气。
要是士卒们知道自己只是可以随意丢弃的草芥,还叫他们怎么去搏命杀敌?”
城墙上一片寂静,大家都在回味刘之焕的话。
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以为然。
陆续有军情报来。
“东直门有鞑子兵袭扰,与我城外协防官兵交战,不支而退。”
“朝阳门有鞑子兵袭扰,我城外协防官兵背靠城墙,借着城墙火器床弩等利器,重创鞑子兵。”
“石都督从阜成门冲出,截住鞑子骑兵后队,斩首颇多...石都督率部掩护孙总兵官去到广宁门外。
不想上万鞑子骑兵又追了上去,石都督和孙总兵率部轮流迎敌,两军混战在一起...”
王通满脸疑惑:“今日这仗打得乱七八糟,怎么回事?”
其他人附和道:“是啊,鞑子兵今日四面出击,处处闻警,也先这是在做什么?”
众人议论了几句,纷纷看向于谦。
于谦默然一会,转头看向刘之焕。
“三郎你怎么看?”
众人不由惊讶,于尚书怎么会向一个小小的旗牌官问计?
“把水搅浑,只为掩饰。
也先今日把水搅得这么浑,想必有大动作。
于公,卑职请求带一小队人出城亲自勘察。”
“去吧。”于谦当机立断地应下,“小心!”
众人不由心头一动,于尚书对于这位旗牌官,十分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