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有两条良策,神鬼莫测
“也先屡屡受挫于京师城下,依然不退。
学生猜测原因无非有两个。
一是他们出兵无非就是抢掠,现在腰囊空空,他们心有不甘。二是自持手里有太上皇,可以肆无忌惮地勒索我们。
这两点,学生认为前一点更为重要。”
王之鹘插了一句:“此前有传言,说也先意图攻下京师,即位大汗皇帝,一统天下。”
于谦和吴宁对视一笑,于谦看着刘之焕问。
“刘三郎你觉得此言如何?”
刘之焕毫不迟疑地说:“此言荒谬。
即位大汗皇帝,一统天下,也先必须要先灭我大明。
大明虽然在土木堡大败,损兵折将,还丢了一位皇帝。
可主力依旧在,老师不过月余就汇集了二十多万军队固守京城。
只要有需要,还能征集更多的军队,三十万,五十万。
东南、中原也能源源不断供给粮草、兵甲和火器。
也先带着十万兵马就想灭我大明?
是他太看不起我大明,还是太看得起他自己?
就算他此前有此狂妄心思,现在他连京师九门都进不来,也该清醒了。”
三人哈哈大笑,抚掌赞道:“刘三郎说得对!”
刘之焕继续说。
“也先此前一直在攻城,意图破城而入,肆意抄掠一番。
两次大败,可以宣告此策已经没有可能,想必也先也清楚这一点。
贼不走空!
学生认为,那么就剩下一点。
也先用太上皇威胁,肆意敲诈勒索我们,狠狠捞一笔再走。”
于谦三人赞同地点点头。
“刘三郎,你说说,该如何应对?”
“也先此前不是一直派使者进城,要跟我们交涉吗?
朝廷一直只是派出低级官吏出城,给太上皇送东西,拒绝派大臣跟他交涉商榷。
学生认为,现在可以派大臣出城去跟也先交涉了。”
王之鹘有些不解,迫不及待地问:“为何现在可以派大臣出城去交涉了?”
“因为我们接连胜仗,不惧也先的敲诈勒索。”
王之鹘眉头一皱,“刘三郎,你笃定就算派大臣出城交涉,也谈不拢?”
刘之焕斩钉截铁地答:“没错,肯定谈不成。”
王之鹘转头看了看于谦和吴宁,看到老师和岳父神情如常,一脸的笃定,心里的疑惑更大。
为什么你们都一脸的了然,就我一个不明所以。
难道四个人里,我是最笨的那个?
他迟疑一下,决定问到底。
这是他的长处,不懂就问,不会顾忌什么不好意思,反正他脸皮厚。
“刘三郎,你为什么笃定谈不成?”
“春鸣兄,出城去交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用重金赎回太上皇。”
“对,这件事万众瞩目。”
“我揣测,现在朝堂上,提出派大臣出去交涉,肯定都会同意。
但是大臣出城把条件谈妥回来,朝议做赎回决定时,我估计没人敢出声赞同。
六部尚书不敢,内阁也不敢...”
窗户纸一下子被捅破,王之鹘豁然开朗。
“是啊,决定派大臣出城交涉,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自然人人点头。
可是条件谈好了,这个时候同意就需要承担责任。
同意赎回,乾清宫那位会怎么想?
如此赎回太上皇,又与前宋靖康之耻何异?
有人秋后算账,谁背得动这口黑锅?
付出多少金银布帛和女子,事后就需要多少人头来平民愤。”
刘之焕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王郎中确实想明白。
也先率兵撤离,北京保卫战胜利结束,当今圣上力挽狂澜,救大明于将倾之际,威望大振。
再犒劳三军以酬浴血,封赏文武以爵军功,他的位置会非常稳固。
太上皇回来也不好使。
比圣上更好的条件,他拿得出来吗?
你拍板赎回太上皇,惹恼了圣上,以后会有好果子吃吗?
这是其一。
其二,搜刮金银布帛和女子赎回太上皇,必定会激起民愤,也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圣上不开心,下面的御史很有眼力,以此民愤上疏弹劾,给圣上递一把利刃,到时候满门抄斩,你说太上皇会不会救你?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粘上毛比猴还要精,怎么可能去揽这样的祸事?
所以自己才会笃定说,派大臣出城交涉,诸公都会同意。
但是不管谈出什么条件来,诸公都会仰头看天,装聋作哑,把此事敷衍过去。
王之鹘又提出一个问题:“请谁出城去与也先交涉?”
吴宁呵呵一笑,“如果要刘三郎提一个人选,老夫猜,你肯定立即有了合适的人选。”
王之鹘蚕豆眼目光一闪,转头看着刘之焕,笑着问:“刘三郎,你心里的人选,是不是右都御史杨副宪?”
刘之焕冷笑道:“他这么热衷迎太上皇回来,出城去交涉,不正中他的下怀吗?”
王之鹘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
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于谦出声:“刘三郎,你此策是让也先彻底明白,就算手里有太上皇,想通过和谈敲诈巨量钱财也不可能。
让他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地退兵?”
“是的老师。”
于谦捋着胡须道:“老夫觉得这样干等着,不妥。
也不符合你的性子,干脆全部说出来,你还有何想法?”
刘之焕笑着说:“还是老师了解学生脾性。
昨日俘获的那个百户,是也先的云都赤(带刀者)。
从他嘴里,学生问到一个消息。
鞑子休战期间,每天都会把战马赶去郑村坝一带。
那里在榆河旁边,地势平坦,有大片草甸,水丰草美,是放马的好地方。”
王之鹘眼睛一亮:“刘三郎你要奔袭郑村坝,抢了鞑子的这些战马?”
吴宁也赞许道:“如此甚好,这边拒绝,那边抢马,让也先这个恶客彻底坐不住,只能灰溜溜地撤兵。
好计谋!”
于谦默然一会,“奔袭郑村坝,刘三郎可率果毅营左司本部人马即可。
但如何掩护,如何接应,老夫要与石都督商议。”
...
刘之焕和王之鹘并肩走在德胜门瓮城箭楼旁的城墙上。
王之鹘背着手说:“前几日走在这里,我总是忧心忡忡。”
“你担心什么?”
“担心鞑子会攻破城门,祸及城里百姓。”
“有老师坐镇,你还有这个担心?
春鸣兄,你对老师没有信心啊!”
王之鹘毫不忌讳地说:“那时京城上下,谁有信心?
数十万精锐悉数折在土木堡,连皇帝都失陷...那时南迁之议甚嚣尘上。
可一旦南迁,大明人心彻底溃散,更会把燕云山后千里土地,拱手相送给鞑子,成前宋窘迫之局。
幸好老师挺身而出...
那时候的他,在我眼里,就跟这德胜门一样巍峨雄伟。”
刘之焕感叹道:“是啊,骤逢大变,人心难测。”
王之鹘说:“你帮着老师连胜两场,今日我走在这城墙上,心定神安,不会再忧心忡忡。”
他转身指着城里说:“城里的人心,也定了。”
刘之焕转头看着城里,目光深邃,好一会才意味深长地说:“不会定的。
人心永远不会定下来。
战急危难,人心惶惶。
打赢了,胜利在望,百姓的心定了,可有些人的心,反而更乱了。”
王之鹘双眼微微一眯,蚕豆变成了黄豆,若有所思。
刘之焕挥挥手:“好了,不说这事。聊个有趣的事。”
“什么有趣的事?”
“你说也先驱赶上千百姓以为肉盾,为什么他不能把我们太上皇绑在前面,以为攻城肉盾?”
王之鹘目瞪口呆,许久才回过神来,恨恨地说:“那是因为也先没有你如此狠毒无耻!”
“呵呵,也先要是不够狠毒无耻,他太师之位是天上掉下来的?”
王之鹘点点头,有道理。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不知道。”刘之焕伸了一个懒腰,“待会我向老师告假回家,吃饱肚子,沐浴洗漱,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什么交涉,什么战事,暂时都跟我无关,让老师和衮衮诸公们去忙吧!”
王之鹘转头看着刘之焕。
虎目里满是血丝,发髻都结条成块,耳朵后面、后颈全是没有洗干净的泥渍血迹,黝黑的脸上多了几处新鲜的伤痕,脖子上缠了条纱布。
“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后面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你。”
刘之焕拍了拍王之鹘的肩膀,转身离去,背对着挥了挥右手。
“走了。”
王之鹘嘴角含笑,双目噙着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楼旁边的走马道上。
转身再看着城外的原野。
阳光下一望无际,闪着金色的光芒,宁静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