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太上皇,你可要保重身体啊!
十月十七日早上。
哒哒的马蹄声在德胜门瓮城里门门洞里回响,就像清晨寺庙里的木鱼声。
杨善身穿官服,头戴乌纱帽,骑在马上,脸色阴沉。
想起昨天的早朝会,他心里就难受。
以前只有我算计别人,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被当庭广众之下被人算计。
昨日皇极殿,举行了常朝早朝。
吏部文选郎中李贤上前启禀,提出派大臣出城与也先交涉。
至于交涉什么,说的十分含糊,交涉该交涉之事。
李贤!
你他娘的真是位鬼才。
皇极殿里暂时陷入寂静。
坐在御座上的皇帝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在众位大臣脸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定在他最信任和依仗的于谦身上。
于谦感受到皇帝的目光,上前答道:“陛下,交涉还是要交涉一二。”
皇帝马上明白过来。
要是连派大臣出城交涉这一表面功夫都不做,很难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那就派人去交涉呗。
皇帝开口:“京师兵火弥漫,百姓流离,朕心痛不已。能早日恢复安宁,谈谈也无妨。”
有了皇帝金口玉言,大家也就放开了,讨论起交涉大臣人选。
兵部右侍郎吴宁跳出来说:“都察院右都御史杨公,善于雄辩,口才了得,可为交涉大臣。”
于谦很快接了一句:“杨公合适。”
王直这个老匹夫,前两日自己上门求助撕破脸皮后,他也跟着落井下石,说了一句。
“杨副宪出城交涉,定能有所斩获。”
我能斩获什么?
耍嘴皮子把太上皇讨回来?
此一时彼一时!
今天跟昨日不同,昨日与前日又不同。
现在的太上皇就是个大麻烦!
眼看着北京城保卫战要打完,鞑子一退兵,皇帝要论功行赏。
自己这个时候费尽力气把太上皇讨回来,纯属恶心皇帝。
到时候论功行赏时自己就得靠边站。
倾覆之际,群臣拥立新皇,自己和李贤在刘之焕三人的护卫下,还在山里打转转,完全没赶上趟,分润不到功劳。
回到京城,自己厚着脸皮到处吹嘘如何千辛万苦逃回京城,只为报告太上皇近况,鞑子要进犯京师的敌情。
内阁和六部尚书实在看不过眼,把自己迁为右都御史。
可它还是副的啊,杨副宪,多难听!
要是自己能参加新皇拥立,入阁不好说,尚书、左都御史肯定有自己的。
每每想到这事,自己都把大腿拍青了。
这一次要是又没赶上趟,自己不得后悔死。
自己从诸生参加奉天靖难,协助仁宗先帝守北平城有功开始,浮沉四十多年。临了在快要致仕前摔一跟头。
不甘心!
不想去!
可是群臣合议通过,皇帝点头,不想去也得去!
老子被人算计了!
吱嘎!
德胜门外门被打开,一行人穿过门洞,出到放下的吊桥上。
杨善转身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城墙上,站着一排将领和官兵,认出一位熟人。
九门总兵官石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目光冷彻。
呵呵,想必他心里也不痛快。
身为九门总兵官、京营十团营提督,这几日风头却被刘三郎占尽。
石亨可不是心胸宽广之人...
过了吊桥,刚走没几步,吊桥吱吱嘎嘎地被拉起来。
杨善看了看空旷的原野,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再看看身边的次子杨宏,还有刚招揽做护卫的二十几位蕃将健卒,心里并不踏实。
四位骑兵举着白旗在前面探路,一路前行,很快遇到鞑子侦骑。
通译上前表明身份,说明来意,鞑子侦骑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一行人向北而行。
从奔庄镇穿过,没有停下来。
杨善左右看了看,这里是刘三郎成名之战的地方,也曾经是太上皇居住的地方。
要是那晚刘三郎顺手把太上皇也救了回去,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带路的鞑子百户转过头问。
“你认识刘三郎吗?”
杨善愣了一下:“你会说官话?”
“我时常奉命到大同贩马...你认识刘三郎吗?”
“认识...我们还是好朋友。”
百户立即来了兴趣,“刘三郎是不是高六尺,腰围六尺,壮如熊,猛如虎,每天能吃一只羊。”
“不!”杨善摇了摇头,指着身后的此子杨宏说,“刘三郎个子比他高大半个头,更壮实,更俊朗英武。”
杨宏的脸瞬间变黑。
百户盯着杨宏上下看了一会,“啊,刘三郎还是小白脸?”
“脸不白,晒得黝黑。”
“那他一天吃一只羊吗?”
“不,他一天饭量也就比常人多一些而已。”
“那他怎么那么凶猛。
德胜门烧死了我们三千多人,葛庄炸死了我们三千多,西直门又斩杀了我们上千弟兄。
昨日,我们也先喝醉酒当着众人说,要是刘三郎是我们瓦剌人,他就能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
杨善不置可否,心里冷笑了几声。
也先敢说,你们敢信。
不过他有些惊叹,刘三郎居然在鞑子心里如此有“威望”。
一直到清河店,鞑子新的中军大营。
被带到一处房屋里等了半个时辰,杨善被引到一处大院子里,见到了也先。
鞠躬见礼、赐座、谈条件...
也先狮子大开口,杨善装模作样地讨价还价。
谈了一个多时辰,杨善记下了一整张纸,密密麻麻全是也先的条件。
他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把索要的财物置办齐,一手交货一手交太上皇。
杨善是一个字都不信。
鞑子的信用也就这个样子。
朝廷要是真把这些财物置办好,老老实实送到城外,也先看到你这么爽快,肯定会觉得要价低了。
扣住太上皇,加钱。
再说了,这张纸拿回去交给朝议,估计等鞑子退兵了也不会议出结果来。
下午,杨善突然提出,要觐见太上皇。
你开口要这么多财物,总要让我看看人质吧。
是不是安然无恙。
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总得眼见为实吧。
一番言辞下,也先无法拒绝,叫杨善等一会,他叫人去安排。
过了半个时辰,杨善被引到一处院子门口,喜宁接住了他。
“杨侍郎,听说你高升为副宪?真是可喜可贺。”
杨善面带微笑,但眼神看喜宁却像看死人,“喜公公身在曹营,消息还这般灵通,佩服佩服。”
喜宁右手轻轻捂住嘴巴,妩媚一笑,“哎呀,杨副宪说笑了。
人家现在是阶下囚,忍辱负重。要不是还得伺候圣上,咱家早就一头碰死,为大明尽忠。”
忍辱负重?
你千万不要侮辱了这个词!
杨善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脸上堆出敬佩,拱手道:“喜公公忠义!”
“太上皇在哪里?臣要给他行臣子之礼。”
“杨公,这边走。”喜宁引着杨善往北屋走,嘴里叨念着,“圣上怎么就成了太上皇?他可是奉宣宗先帝遗诏,太皇太后扶着即位大宝的!
拜祭过祖先,祭告过天地,百官万民朝拜过的正统天子。
大明天子,君上主子啊!
那些乱臣贼子,说废黜就废黜!
看他们以后怎么去见太祖太宗和宣宗皇帝。”
喜宁絮絮叨叨,把杨善领到北屋中堂里,指着左屋说:“圣上偶染风寒,病得不轻,不敢随意见外人,还请杨公体谅。”
杨善一听急了,撩起衣襟要往左屋冲。
“太上皇怎么病了?病得重不重,让臣看看。”
喜宁连忙拉住他,旁边两位内侍也挡在他跟前,不让他掀帘子进去。
“圣上前两日病得不轻,看过大夫,吃了药,现在好多了,需要静养。
杨公风尘仆仆,把寒气带进去,让圣上病情加重,那就可难疚其责了。”
喜宁劝道。
“杨公还是隔着这道帘子,给圣上磕头请安吧。”
杨善只好作罢,“那臣能跟太上皇说几句话吗?”
喜宁看着他,眼神犀利。
突然展颜一笑,“杨公这话说的,圣上只是病了,还是能说话。
咱家进去扶圣上起身,杨公在外面召对吧。”
喜宁进去一会,左屋帘子后面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杨公来了。”
杨善噗通跪下,“臣右都御史杨善,参见太上皇。”
“太上皇?朕这就成了太上皇。”
帘子背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轻轻响起两声拍打的声音,然后是咳嗽。
“太上皇身体无大碍?”杨善关心地问。
“咳咳,朕无大碍,见好了。杨公回去告诉皇太后,朕想她了,想早点回去伺候她左右。”
杨善恭敬地答:“太上皇的话,臣一定带到。
这次臣出来交涉,带了太后和太上皇后置办的食物和衣物。
天气日渐变寒,太后和太上皇后让臣转告太上皇,务必要好好保重身体。”
“嗯,你回去告诉太后和皇后,朕知道了。
朕也乏了,要休息,你退下吧。”
“臣遵命!”
...
回城的路上,杨善心事重重。
旁边并行的次子杨宏,小心地问:“父亲有何事,能否告诉儿子,让儿子略尽孝心。”
“此事关乎重大。为父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定夺,需要好好想一想。”
“那儿子不敢打扰父亲。”
黄昏时分,杨善一行人叫开了德胜门城门,进了瓮城。
进了里门,杨善下马问:“刘三郎有在入值吗?”
“有!”
“速去通报,老夫要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