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杨善独特的报恩方式
杨善的眼里终于闪过慌乱,嘴里连忙否定。
“王公何出此言!
刑部郎中粟永光,不是自缢吗?
老夫与他不熟,从未有过瓜葛。”
王直连连冷笑,目光居高临下:“你叫曹吉祥手下蕃将健卒,乔装打扮进了刑部,趁人不备把粟永光挂上屋梁,伪装自尽。
人在做天在看啊,杨思敬!”
杨善眼珠子不停地转动,他哈哈一笑,然后正色道。
“老夫这是报恩。”
王直笑意全是讥讽,“报恩,杨思敬你报的哪门子恩?”
“粟永光与刘三郎是死敌,此中纠葛,已经难以化解。
刘三郎为国杀敌,刚刚回城,粟永光就死咬着他不放。
可见他心中怨恨,到了不死不休。
老夫在土木堡遇险,差点死在鞑子刀下,多亏了刘三郎救我于水火。
这份恩情不报,老夫有何脸面苟活于此世?
且刘三郎是军中虎将,值此外敌寇扰,京师危难之际,正该杀敌报国、扶危定倾,老夫上为国事,下报私恩,才此下策。
此计过于阴狠,有损阴德。但老夫不想国朝少了一位柱石,于尚书少了一位虎将,也就顾不得这些。”
王直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流出泪水。
“杨思敬,这就是你的报恩方式,可真奇特啊!
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让老夫敬佩不已!
杨思敬,你这一辈子见风使舵、偷奸取巧,可曾做过一件光明磊落的事吗?
刚才那番话,你自己信吗?
你觉得老夫会信吗?”
杨善不以为然,“有人信就行了。”
王直不客气地揭穿他的谎言。
“你阴使死士杀死粟永光,伪装成自缢。再暗使他人鼓噪怂恿,煽动刑部官吏为粟永光鸣冤叫不平。
接着阴使党羽借此机会,先盯着刘三郎,弹劾他骄横跋扈,逼死朝臣。再去皮见骨,剑指于廷益,弹劾他擅权专制,挠政行私。
为何?
无非是于廷益前两日的题本上疏里,没有分润功劳于你。
你恼羞成怒,决定给于廷益一个教训,给他提个醒。至于你的救命恩人刘三郎,被你拉来垫背,成为攻讦于廷益的一支箭。
是不是啊杨思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杨善慈眉善目的脸上,仿佛给他抹了一层慈悲的光彩。
他目光闪动,神情自如,捋着胡须说。
“前宋苏东坡与好友佛印禅师对坐参禅。
苏东坡问佛印,汝看我打坐形如何?
佛印答曰,似佛。
又反问,学士看贫僧形如何?
东坡机敏地答,似一堆粪。
佛印笑笑不出声。苏东坡以为其无言以对,得意自得。
回家后告于苏小妹,被告知:心中有佛,所见万物皆是佛;心中有粪,所见皆化为粪。
东坡学士大惭。
王公,此寓言是学生送给你的。”
王直仰首哈哈大笑:“不愧是有雄辩之才的杨思敬。
指摘当面,铁证如山,依然能面不改色地辩驳一番。
只是老夫告诉你一句,刘三郎是你救命恩人,都能被你毫不迟疑地出卖。
老夫与你携手,恐怕会彻夜难眠,唯恐哪天会死无葬身之地。”
杨善盯着王直,语气慢慢变冷:“王公的意思,那就是没得谈?”
王直干脆直白地说:“谈什么?跟不值得信任的人,有什么好谈的。
老夫的值房乃公门,清正光明,思敬以后还是少来,省得你来一次,老夫要叫杂役清扫一次,多麻烦啊!
来人,送客!”
门外有人敲门,随即推开门,王直心腹家仆站在门口,客气地说。
“杨副宪请!”
看着杨善的背影消失在值房门口,王直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
居然敢拉老夫下水当垫背!
痴心妄想!
这世上只有老夫拿别人当垫背,休想有人拿老夫当垫背。
杨善满脸春风,一路上不停拱手与熟人打招呼。
“胡公,好久未见。今日来找抑庵公商议要事,回见。”
“梁侍郎,幸会幸会,对,今日是来找抑庵公,有要事商议。已经谈妥。下次聚会,你我不醉不归。”
...
出了吏部衙门大门,上了等候的马车。
杨善一进车厢,放下车帘,脸色一变,从春三月变成寒冬腊月。
车里面坐有一人,正是他的次子杨宏。
小心翼翼地问:“父亲,没谈拢。”
“见风使舵的老东西,还想继续鼠首两端、明哲保身。
惜命又惜名,不肯轻易下场,连为父的条件都没问就直接拒绝了。”
杨宏担忧地问:“父亲,那怎么办?”
杨善捋着胡须,故作镇静地说:“刘三郎忙着帮于廷益守城杀敌,暂时没功夫对付为父。
不用慌。
老二...”
“父亲。”
“曹吉祥死了,他豢养的那批蕃将健卒就没有大树了。你马上从账房支笔钱,去收拢一些回来。”
“是,父亲。”
“要速速去办,收拢后立即选十几个悍不畏死的好手,护卫为父左右。”
杨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父亲的意思,连忙应道:“是!儿子马上就去办!”
...
德胜门瓮城城楼上,于谦的“前敌指挥部”里,围坐着十几人,其中有吴宁、石亨、范广、王之鹘和刘之焕。
“各位的封赏都下来了,都领到旨意了,老夫不赘言。现在老夫最关心的是,下一步部署,当如何?”
于谦目光转了一圈,众望所归地定在刘之焕身上。
“刘三郎,你先说。”
大家齐刷刷地看着他。
刘三郎,你可是今日最大的赢家。
定国将军、上护军、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果毅营左司都指挥。
太快了!
十二日晚上,这厮还在顺天府大狱里蹲着,待审死囚一员。
才三天功夫,不仅死罪赦免,还从小小的管队坐了窜天猴,迁升为三品大员(虚阶从二品)。
从管着四五十人的队正旗牌官,变成统领五千精锐的副将都指挥。
你不出来讲几句,怎么说得过去?
刘之焕站起来朗声道:“前汉建安二十二年,曹操率军与刘备对峙汉中,旷日持久,进退两难。
操欲要进兵,又被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耻笑,心中犹豫不决。
偶见伙夫送来食物里鸡肋,故而传口令为鸡肋。
于是便有了弃之可惜,食之无所得之意的如嚼鸡肋一词。
而今战局对于也先来说,也是如嚼鸡肋。
继续攻城,损兵折将,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撤兵,什么也没捞到,灰溜溜地回去,有损其威望。
现在迟疑不决。
那我们就要想办法,给也先递上一个非常恰当的退兵借口。”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范广兴奋地说:“刘三郎,你说给也先递上什么退兵借口。”
这位辽东老铁,已然被刘三郎折服,成了他的老迷弟。
刘之焕环视一圈,在众人期盼中开口说:“这个借口理由,我觉得就是...请大家再想想。”
切!
吴宁、王之鹘翁婿却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一笑。
于谦不动声色,继续主持会议。
半个时辰后,议题全部议完,众人提出的的借口和理由也千奇百怪,于谦只能说再议。
宣布散会,众人纷纷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于谦、吴宁、王之鹘和刘之焕。
于谦捋着胡须说:“好了,现在众人都是你信任,刘三郎,你的锦囊妙计,可以掏出来。”
王之鹘在一旁起哄:“没错,刘三郎,你神机妙算总不能闷在肚子里,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他积功迁升为刑部云南清吏司郎中,正好补了粟永光的缺。
还待在前敌指挥部,属于“战时借调”。
六品连跳两阶,关键是趴了八年窝的仕途,终于开始往上挪窝了。
王郎中春风满面,说话都透着几分喜气。
刘之焕沉声说:“老师问起,那学生就抛砖引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