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该死的战争还是来了
刘之焕诚恳地说:“于公,与敌作战,勇武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坚韧。
战场上胜负就在一念间,就看谁咬牙坚持到最后。
京营主力尽丧于土木堡,而今京师守城主力,包括德胜门,都是从河南、山东以及直隶抽调来的卫所军。
他们虽然平日多有操练,但少有上战场,亲历生死搏杀。
用石都督之计,引鞑子部分兵马入瓮城,再关门打狗。
可一旦实战,部分官兵必定会惶然紧张,看到鞑子兵冲进瓮城,心中定会惊慌失措,把关门打狗部署抛至脑后。
要是有人突然大喊两声,我们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于谦眉头一皱:“淝水之战。我们中有这样的人吗?”
“于公,人一上百,各色各样。
有些人心里怯敌,想夺路而逃,却又不想做第一个逃跑的,怕被秋后算账,于是制造谣言,扰乱军心。
大家都逃跑,他也跟着跑,自然能跑得心安理得。
土木堡之变,十几万京营精锐为何会一败涂地,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人。”
于谦停下脚步,站在瓮城前城墙上,看着外面的京畿原野。
风吹动旁边的旗帜,哗哗猎响。
也吹动着他花白的胡须,以及官帽下散落出来的鬓发。
他双手扶着垛墙,凝神看着城外的苍茫大地。
“你看城外,宁静安祥的地方,现在却惨遭鞑子铁蹄的蹂躏。
德胜门啊德胜门!
八十年前,徐魏公是从这里挥师北伐,把前元残部,彻底逐出了中原。
太宗皇帝也是率师从这里出征,北征漠南漠北,让鞑子数十年不敢向南。
而今老夫却要在这里保卫京师。”
于谦苍凉的声音在刘之焕的耳边回响,让他忍不住也转头看向城外的这片土地。
“现在京师百万军民的安危,大明国祚系于老夫一念之间。
心中惶然。
零丁洋里叹零丁,惶恐滩头说惶恐。”
刘之焕听出于谦心里的不安。
他有安邦定国的决心和担当,但他对战事真的没有什么经验。
偏偏京师上下,从皇帝到走卒,都把希望寄托在他一人身上,认为他能做出决定英明,让京师固如金汤,让鞑子寸步难入。
原本他对石亨的部署还算满意,现在听刘之焕一说,心里又虚了。
心里发虚加上肩上重任,让他有些惶然不安。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刘之焕上前一步。
“于公,打仗就是一场赌博,天下没有完美的兵略。
卑职站在局外立场,任何兵略都能找到漏洞,重要的是我们保卫京师的决心和勇气。
于公不妨跟石都督再沟通沟通,多做以防万一的预备部署,尽可能堵住漏洞。”
于谦转头看着刘之焕,“你不反对石都督的兵略?”
“京师军民人心惶然,最急需的不是多少援军,多少兵甲,而是一场重大胜利,给大家带来必胜的信心。”
于谦欣慰地点点头,“你能看到这点,老夫也放心了。
老夫年过五旬,不知道还能为大明尽忠多久。
可大明自宣德年后,内忧外患,风雨逐急,需要年轻一辈快些成长,为社稷黎民遮风挡雨。
可惜土木堡一役,唉...
你和春鸣,都很不错。”
听到这里,刘之焕骤然明白,刚才那番话,是他对自己的考验。
于谦宦海浮沉多年、精明能干,无论是地方还是中枢,都是号令明审、令行政达。就算没有亲历过战事,但一个作战计划有没有大漏洞,他能看不出?
“于公,卑职唐突了。”
“不唐突,有什么说什么。
兵略事关京师安危,不管是谁定的,有问题就是有问题,看到了就一定要说出来。
老夫器重的俊杰是心里以大明社稷为先的良才,不是和光同尘、人云我云之辈。”
“于公,卑职受教了。”
“好,老夫还有事,你先去沐浴换身戎装。还是这身鞑子打扮,很容易吃冷箭。”
于谦指着刘之焕身上的衣服,微笑着打趣。
“是。”
于谦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刘之焕,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挥手把他叫过去。
“三郎,石都督的兵略部署老夫说与你听了,你有什么想法,需要调用人手和物资,去找春鸣。
这小子仗着是老夫的学生,到处晃悠,各个衙门都混得脸熟。”
“是。”
刘之焕跟在于谦后面下了瓮城,于谦自去找吴宁和石亨,刘之焕转去找到了王之鹘。
他手脚挺快了,带着金镇恶、李忠嗣等人在德胜门旁边一处澡堂子里洗完澡,正在换回明军的戎装,再披上半身札甲。
刘之焕把王之鹘拉到一边,轻声说了一通。
他脸色凝重,连连点头,把刘之焕的要求全部记下。
王之鹘带着李忠嗣、莫药师等人离去,刘之焕进澡堂子沐浴一番,出来后金镇恶帮他把戎装和札甲,以及弓箭、腰刀都准备好了。
“三郎,这是王主事刚叫人送来的。说你带的那一队五十人,就从五军营左右哨军跑回来的士卒里选。
我和金刚,还有李忠嗣、沈念都编入进去。莫药师年纪太大,赵善太弱,王主事给他俩寻了个官医和文书的腰牌挂上了。”
“这小子动作挺快的。”
金镇恶嘿嘿一笑:“这小子性子傲,嘴巴臭,但心正,做事也麻利,不愧是于公的得意门生。”
刘之焕穿上对襟窄袖衣衫和扎腿合裆裤的戎装,在金镇恶的帮助下披上札甲,系好绑绳和腰带,再背上弓韬和箭筒,挂上雁翎腰刀。
“金刚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三郎,这个粟郎中是毒蛇,不尽早除掉,早晚会被他咬一口的。”
“没错,我跟他是不死不休,没有缓和余地。”
刘之焕和金镇恶先去附近的食棚吃了早餐,折腾了一晚上,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吃饱后,刘之焕和金镇恶打着饱嗝上了瓮城,打听着来到箭楼,看到王之鹘带着李忠嗣等人在忙活。
看到刘之焕走过来,王之鹘丢过来一块木制腰牌,正面书写着两行字“京师果毅营左一司甲总甲队管队刘”。
上面还盖着一个四方形朱印,“果毅营印”。
“动作挺快的。”
“马上要打仗了,你先凑合着用。正式铜符得兵部定制,要些时日。”
“谢谢了。我要的东西,准备得如何?”
“你小子动动嘴,我跑断腿。正在搬运准备,等弄好了,我们一件件清点。”
“好。”
王之鹘左右看了看,把刘之焕拉到一边。
“恩师跟你说了石都督的德胜门关门打狗兵略部署?”
“说了。”
“你什么看法?”
刘之焕把跟于谦说过的话,跟王之鹘说了一遍。
王之鹘眨了眨那双蚕豆眼,“此兵略提出来时,大多数人都说好,范副将反驳了两句,被石都督顶了回去。
吴侍郎心有犹豫,但最后说他不擅兵略,不好妄言。
我也总觉得此兵略哪里不对,你这么一说,全明白了。
兵略是好兵略,只是遵行的兵马很难胜任。”
“没错。”
“你没有坚持反对?”
“没有。”
“这么大的漏洞你不坚持反对?”
“任何兵略都有漏洞,关键看人怎么用。
好比韩信用背水一战,项羽用破釜沉舟,怎么看都全是漏洞,偏偏他俩就成功。
后世诸多将领学着他们的模样,还千方百计地考虑周全,结果被捅得浑身都是漏洞。
石都督是宿将,兵略中的漏洞他肯定心里有数,会有所预备。
最重要的是京师军民,确实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
王之鹘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坚持己见,反对此兵略,想不到你居然如此圆滑。”
“这就叫圆滑?这叫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
“没错,官场就是另一个战场,成王败寇,拼的都是人心。只不过战场讲打打杀杀,官场却是人情世故。
我坚持己见,可一时间能提出更好的替代方案吗?
不能。
于事无补还恶了石都督。
他是九门总兵官,我只是一个只管着五十兵的管队,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恶了他,到时候随便寻个借口,对我行军法,我去哪里喊冤?”
“不是还有恩师吗?”
“于公能保我一次,难不成天天保我?”
刘之焕长叹一口气,“春鸣兄,你知道我们持锐陷阵时,最怕的是什么?”
王之鹘目光一闪:“来自背后的暗箭。”
“是啊。所以古往今来的良将,除了会冲锋陷阵,还要会防范来自背后的暗箭。”
王之鹘摇了摇头:“看不懂,感觉跟你昨晚时神勇表现截然不同。”
“有什么不懂的。
打仗从来不是凭一时之勇。
先要摸清楚敌手底细,寻找他的致命弱点。
在此之前必须隐忍,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一旦寻到,就抓住时机兔起鹘落,一击必杀!”
王之鹘想了想,面露喜色,“没错,你昨晚好象就是如此行事的。”
“行了,带我去看看你准备的东西。
那边范副将率领的骑队正在集合,很快就要出发。
大战一触即发,此战关系重大,准备得越充分越安心。”
“我办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王之鹘拍着胸脯说,正要领着刘之焕去看,一位军士上前来说:“刘管队,有人找你,说是你嫂嫂和妹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