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曹公公,大方些!
杨善怎么知道的?
刘之焕稍微一想,马上就想明白了。
肯定是从金镇恶这个憨憨的嘴里问出来的。
金镇恶虽然心里不喜欢这位心眼贼多的杨副宪,但毕竟曾经一起共过生死,是熟人。
加上人家从礼部左侍郎迁升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官居二品,开口问话,他肯定会老实回答。
他那耿直的脾性,用不了几句话就被会被杨善把情况套得七七八八。
刘之焕不动声色地回答:“没有证实,只是猜测。”
“没有进去细探?”
“那里把守太严密,内外驻有上千鞑子兵,我们又身负摧毁火药的任务,故而没有去细探。”
杨善一脸的惋惜:“三郎啊,可惜了啊!天大的功劳,居然失之交臂。”
刘之焕脸上满是诧异:“天大的功劳?杨公,你这话什么意思?”
杨善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下,转身看向城外的荒野,捋着胡须悠然道:“三郎,你父兄在土木堡壮烈捐躯,为的是太上皇啊。”
“是的,”刘之焕也转头看向城外,目光深邃锋利,“我父兄三人,都是...为太上皇而死。”
杨善突然说了一句:“三位不能白死!”
“当然不能白死!”刘之焕眼里闪着凌厉的光。
杨善心中一定,语气变得更加随和:“这就对了!
三郎,你父兄三人为太上皇而死,太上皇想必是记在心里。你要是又能救出太上皇,安然送回京师,再...送回紫禁城。
两份功绩加在一起,足以让你封侯,世袭罔替,光宗耀祖啊刘三郎。”
封侯?
世袭罔替!
要是换做其他人,说不定就心动,但是对于曾经和现在的刘之焕来说,都不会心动,只能更加愤怒。
这份光宗耀祖,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多了。
而且每每想到父兄奋勇杀敌、宁死不退,朱祁镇却轻易舍弃他们用性命博来的生路,无所谓地坐在地上,最后束手就擒的场景,刘之焕就悲愤不已。
还有前些日子在大同宣府两城的叫门,以及历史上他复位后,转头就捏造罪名把心里只有大明社稷的于谦杀了。
败尽大明数十年的军事菁华,践踏了大明尊严,更把大明的公义击得粉碎。
这样的人,不配做大明天子!
要老子救他,还把他“送回”紫禁城?
白日做梦!
老子送他归西还差不多!
刘之焕扶着垛墙,深吸几口气,慢慢恢复情绪,转过头来,一脸的惋惜和迟疑。
“杨副宪,你说的没错。可是鞑子兵守备得太森严了,难,太难了,一不小心就得搭上性命。
我们刘家为国尽忠,已经死了三位,现在只剩下我一个独苗。
要是我也折进去,我老刘家就绝后了,就算追赠公侯又如何?”
杨善跟刘之焕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这小子心眼多。
他把刘之焕刚才说的话来回琢磨了一下,大致听出意思来。
潜行出城救出太上皇,很难,但对于他刘三郎来说,并不是做不到。
关键是救回来还是太上皇,有什么用?
还要“送回”紫禁城去,册封公侯、光宗耀祖的承诺才能兑现。
而在他刘三郎看来,把太上皇“送回”紫禁城,比把“太上皇”从城外救回来,难度要大得多了,搞不好真的要丢性命。
杨善今天只是来试探,不会轻易把底牌露出来。
他伸手拍了拍刘之焕的肩膀。
“三郎说的没错。
有些事,不到万无一失,不可轻易动手。”
“不!”刘之焕毫不迟疑地反驳杨善的话,“杨副宪,我们武将跟你们文官不同。你们讲究运筹帷幄,胸有成竹。
而我们武将打仗,战场瞬息变化,更多的要靠搏运气拼性命。有三成把握就敢动手拼了。
等到十拿九稳再动手,杨副宪,屎都吃不到热的!”
杨善目光深邃地看着刘之焕,欣慰地点头:“还是年轻好啊,敢打敢冲。
没错,公侯爵位不会天上掉下来,得靠搏,靠拼!
真要等到十拿九稳,真的是连屎都吃不到热的。
刘三郎,你话糙理不糙,反倒点醒了老夫。”
杨善拱手道:“三郎,老夫还有事,先告辞了。”
“晚辈送杨公。”
穿过刘之焕简陋的“签押房”,顺着楼梯往下走,无意间撞到石亨。
他很惊讶地看到右都御史杨善和刘之焕走在一起,关系很密切。
“石亨见过杨副宪。”
“石都督辛苦了。在下与三郎有旧,借着机会叙了叙旧,现在要回都察院。下次有机会,再与石都督把酒言欢。”
“好。石某一定恭候。”
刘之焕拱手道:“都督,卑职先去送杨副宪。”
“去吧。”
石亨看着两人的背影,眼睛转动,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瓮城城墙上,杨善拦住了刘之焕。
“三郎,老夫有政事,你有军务。正值国难危急之时,你我都身负重任,懈怠不得。你去忙吧,不要送我了。”
“杨公,晚辈就送到这里。”刘之焕拱手道。
杨善继续握着刘之焕的手腕,“三郎若信老夫,请耐心等一等。“
刘之焕诚恳地说:“晚辈与杨公一起从土木堡辗转千里,才回到京师,同生共死,当然信得过杨公。”
“好。”
杨善这才放手,下了城墙。
刘之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马道上,冷笑了一声,转身自去跟金镇恶、李忠嗣会合。
杨善从走马道下了瓮城,站在德胜门大街上,远远地看到司设监太监曹吉祥在跟于谦和吴宁说话。
今天德胜门大捷,全城狂喜,朝野振奋。
杨善代表外朝,曹吉祥代表内朝,火速前来褒奖慰问。
现在曹吉祥跟于谦和吴宁说话,多半是代表皇上跟两人问些情况,交代几句话,自己就不上去凑热闹了。
他跟于谦、吴宁遥遥拱手作揖,上了自己的马车。
曹吉祥!
杨善心里琢磨起这一位来。
此阉最早出于王振门下,以“知兵”著称。
正统初年,朝廷派大军到麓川征讨思任发,曹吉祥担任监军。
正统九年正月,太上皇出兵数路攻打兀良哈,其中曹吉祥与兴安伯徐亨统精兵万人出蓟州镇界岭口,颇有斩获。
正统十三年,曹吉祥与宁阳侯陈懋、刑部尚书金濂等领兵到福建弹压邓茂七民乱,与太监王瑾提督火器。
积功为司设监太监,刚回京师不久。
现在土木堡大变,鞑子兵逼京师,危难之际,倒显得他的“与众不同”。
据悉,每次出兵获胜后,他都会挑选一些骁勇的蕃将和矫健的士卒隶属于自己帐下,班师后则把这些人私自豢养在家里,阴为爪牙。
本朝太宗皇帝年间,倒是出了几位以军功著称的内侍大珰。
难道他想另辟蹊径,也走这条路子?
而他私蓄爪牙,难道想做本朝的童贯?
不过,此人有野心,手里也有爪牙,倒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就像刘三郎一样。
等了一刻钟,马车车帘被掀开,曹吉祥窜了进来,与杨善对坐。
杨善跺了跺车厢地板,马车缓缓启动。
“曹公公,谈得如何?”
“都是汤面话,倒是杨公这边,跟刘三郎谈得如何,摸清楚太上皇的所在?”
“八九不离十。”
曹吉祥眼睛一亮,眼珠子转动起来。
“既然如此,倒可以好好筹划一番,谋一份天功。
杨公,你可以再找找刘三郎。他能在鞑子的千军万马中摸到火药所在,还顺利炸了它。
这可是真本事。”
“刘三郎此子心眼太多,不好驾驭。”
曹吉祥愣住了,“救太上皇回来,送回紫禁城,这可是天功啊!世代公侯,名利官禄,他不爱?
这世上有几人不爱权财名利的?”
杨善当即回答:“于谦于廷益。”
曹吉祥张开嘴巴,咽了几口口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只能悻悻地说:“于犟头这样的人古往今来就没有几个!
难不成刘三郎也是这样的人。”
“刘三郎不是,但他要加钱!”
“加钱?封侯还不够吗?”
杨善冷眼看着他:“封侯?你能封还是老夫能封?”
曹吉祥讪讪地说:“我们怎么能封呢?
肯定是等太上皇被送回紫禁城后,才能封他为侯。
难道刘三郎信不过你?”
“你会把身家性命押在别人的三言两语中?
刘三郎狡如狐、猛如虎、狠如狼,正是凭借这些,当初才能把我们从鞑子的千军万马中带回来。”
曹吉祥皱起眉头,“杨公,那怎么办?”
杨善瞥了他一眼,“要不,派你的人出城跑一趟。”
曹吉祥迟疑道:“我的人?”
杨善道:“此事迫在眉睫,要尽早下手。”
“杨公,一定要这么急吗?”
“曹公公,你想想。要是等于谦主持大局,保住京师,打跑了也先,他威望大振,朝野折服。
皇上又下诏叙功褒奖,以军功册封多位大将,大肆犒赏三军,再趁势提拔新内阁理国事,定新尚书掌六部。
到那时会如何?”
曹吉祥目光闪烁:“那时皇上尽收文武军民之心,再加上于谦辅佐,大宝之位稳如泰山。我们再想立天功就是蚍蜉撼树。”
杨善点头道:“对!
必须趁着这个空档,尽早下手。
前些日子拥立新皇,我们都在回京师路上,没分到一杯羹。
要是再抓不住机会,你我的前途就到此为止。
朝会时,与皇帝隔着十万八千里,只配看别人屁股。”
杨善看着曹吉祥,催促道:“怎么样啊曹公公,舍不舍得你的爪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