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今日始终于西直门
刘之焕带着果毅营左司三千骑兵,顺着护城河向西而去。
王之鹘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真走啊?”
刘之焕戏谑地反问:“怎么?你还打算斩下也先的首级,直升兵部尚书?”
王之鹘咽了咽口水:“有这么个冲动。”
刘之焕瞪了他一眼:“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
要是你跟我一样神勇,韦金刚和金镇恶左右掩护,我前方冲锋,你后面接应,还有可能。”
王之鹘长叹一口气:“我知道这不可能。也先身边那三百个亲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
而且远处尘土飞扬,向这边徐徐过来。
真打起来反倒脱不了身,等鞑子大队人马赶到,我们全部完蛋。”
刘之焕转头看向前方:“知道就好。我们处境其实十分凶险,见好就收。
活着还有机会再杀也先。
要是死在这里,什么机会都没有。”
王之鹘点点头,感叹道:“今天亲身经历战事,感受颇深。”
“有什么感想?”
王之鹘皱着眉头:“乱,整个战场真乱。”
刘之焕一脸的无所谓:“没办法,真实的战场就是这样。
近十万兵马,在方圆一两百里的地方追逐厮杀。
通信全靠骑马,传令全靠大吼,不可能做到整齐划一,肯定是乱七八糟,各打各的。
所以才会有以弱胜强的机会。”
王之鹘敬佩道:“刘三郎,我看你在战场游刃有余,总是能出现在需要的地方,太神奇了。”
刘之焕轻轻一笑:“没什么神奇,只是心里牢记作战目的。
我们首要任务是帮于尚书守住北京城,在此之上,想方设法给鞑子尽可能多的杀伤。
其余的都是次要的。
千万不要主次颠倒。”
王之鹘呵呵一笑:“你是说拯救太上皇?”
刘之焕转过头来说:“我有说吗?”
王之鹘抿着嘴,面露忧色。
“今日在葛庄,你可是大喊着去救太上皇,然后虚晃一枪,转到安定门东北处的沟壑里埋伏。
城楼上肯定有人听到,会向太后禀告。
结果人没救回来,你怎么交差?”
“战事变化莫测。
在果毅营左司大队人马的掩护下,我率领小队人马杀进鞑子大营,结果鞑子早就把太上皇转移,我们扑了一个空。”
王之鹘冷笑几声:“皇太后多精明的人,你跟她抖这机灵?
你嫂嫂和妹妹,还有璚英小姐,都在仁寿宫被扣做人质,你可不要拿她们开玩笑。”
刘之焕没好气地说:“我怎么敢拿她们开玩笑。
欺骗在战场是常有之事,欺骗对手,识破对手的欺骗,斗智斗勇...”
“空口无凭,你就这样跟太后斗智斗勇?
太儿戏了吧?”
“放心,我已经做好准备。”
王之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再说话。
韦金刚问:“三郎,前面要到德胜门,要转过去叫开城门吗?”
“不,转向西直门。”
左边的王之鹘转头看着刘之焕,“你盯上追赶石都督的那一队鞑子骑兵?”
刘之焕盯着西边:“对,按照行程算,他们快要到西直门。
石都督的奋武营今日来回奔走,西直门、广宁门、德胜门,现在又转去西直门,人马疲惫不堪,跑不动了。
石都督是宿将,必定会背靠西直门箭楼,列阵对战,力争击退鞑子骑兵。
这样更有胜算。”
王之鹘明白刘之焕的意图,“你要趁着鞑子骑兵与奋武营激战时,从侧面给它一刀?”
“对。”
王之鹘长舒一口气,“如果是这样,今日混战下来,各将所部皆有损伤,唯独你斩获颇丰,冠绝各军。
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三郎,你会遭人忌恨的。”
听到这话,右边的韦金刚转头,担忧地看着刘之焕。
刘之焕冷笑一声:“强者必遭人忌恨。
难道担心遭人忌恨就不做事了?
你不怕老师骂?”
王之鹘呵呵一笑:“恩师门下,要练就一身铁甲铜胄的本事,不惧忌恨,不怕明枪暗箭。
不过我跟其他同门不同,我不惧怕,还要反击。
被人砍一刀,我会反手砍一刀回去。
三郎,你呢?”
刘之焕昂着头,自信又豪迈。
“我?
别人举刀的时候,我一箭射死他。”
刘之焕和王之鹘仰首大笑。
右边的韦金刚转头看着两人,眼睛里闪着光。
...
石亨策马站定,转头看身后的西直门箭楼和城墙,心里顿时踏实许多。
“石彪!”
他叫着侄儿兼中军官的名字。
“在!”
“打退鞑子几次进攻了?”
“两次,”石彪手里拎着一把斧头,脸上混合着鲜血和汗水。
鲜血是别人的,汗水是他的。
“叔,再坚持一次,估计鞑子们就会撤退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正式场合叫官称,不要叔啊叔的,被御史听到,会弹劾我们的。
现在文官行情看涨,我们做武将的,要学会夹着尾巴...”
石亨盯着石彪,“给老子说实话,不要藏着掖着。”
“叔...都督,兄弟们也坚持不了多久。已经精疲力尽,下一次不一定能顶得住。
都督,要不你先撤回到西直门瓮城里?”
石亨有些迟疑。
石彪又补充了一句:“都督,万一前面顶不住,军阵崩坏,再叫开城门,西直门肯定不会开的。”
石亨瞪了他一眼,“现在也不会开。
杨副宪、逯公公都在城楼上盯着,谁敢违抗军令,战事之时开城门?”
石彪急道:“叔,那怎么办?”
“舍出命去拼了!
我们做武将的,就是提着脑袋搏命,搏荣禄富贵。”
“报!鞑子兵又开始进攻了!”
石亨挥舞着长柄砍刀,大吼道:“我石亨在此,誓与兄弟同生死。今日我们跟鞑子拼了!”
“拼了!”
疲惫不堪的奋武营官兵举起刀枪大声吼道,但底气有些不足。
五千鞑子骑兵分成两队,来回地奔走骑射,不停地用箭雨洗刷着奋武营的队形。
奋武营在外围立着一排残破的盾牌,弓箭手躲在盾牌后用弓箭对射。
弓箭手太疲惫了,双手颤抖,竭尽全力也只能把弓弦拉到半圆。
射出的箭矢软弱无力,射得也不够远,对疾驰的鞑子骑兵威胁不大。
对射落于下风。
西直门上的火炮、床弩向这边施放,可是相隔太远,效果很差。
鞑子骑兵继续用箭矢,一层层剥开奋武营的队形。
在后面指挥的鞑子千户,远远地观察着奋武营,终于看到一处弱点。
好,只需调集一千骑兵猛攻这一处,主力再跟进,定能把这六七千疲惫不堪的南朝军队击溃。
千户正在下令调集兵力,发动最后一击,突然听到身后马蹄声响。
刚一转头,一支南朝骑兵如风一般冲过来。
刚一照面,暴雨似的箭矢劈头盖脸地射过来,把自己身边一百多亲兵射得人仰马翻。
三千果毅营骑兵!
他们像大火一样迅速吞噬了鞑子千户及其亲兵队,去势不停。
轰!
果毅营骑兵像一把大锤,狠狠砸向鞑子骑兵左翼侧面。
人叫马嘶,惊慌失措。
鞑子骑兵被突如其来的进攻打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地被挤向向奋武营军阵。
“盾牌,立住!
长矛!刺!”
奋武营各队军官立即下令换阵,把长矛手调到最前面。
锋利的长矛不停地刺出,靠近的鞑子骑兵稍不小心吃上一矛,比中箭严重多了,不死也是重伤。
弓箭手也爆出巨大的力量,纷纷拉弓射箭。
前面有奋武营的长矛和箭矢,后面是果毅营的骑兵奔射,鞑子如同石碾下的豆子,死伤惨重。
果毅营碾压鞑子骑兵左翼后又迅速向鞑子骑兵右翼猛扑过去。
站在城墙上的众人看得神摇魂荡。
“疾如风、侵如火。兔起鹘落、势急如激水漂石,果真是刘三郎。”
西直门总兵官王通赞叹道。
杨善、逯怀恩并立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刘之焕,神情复杂。
石彪回到石亨跟前禀告。
“鞑子兵跑了。
叔,这个刘三郎太不地道了。
我们浴血奋战,把鞑子杀得精疲力尽,他倒好,冲过来捡便宜。
合着兄弟拼死拼活了一天,全为他做了嫁衣。
叔,兄弟们心里不服啊。”
石亨冷然道:“人家可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西直门城墙上,多少双眼睛看得真真的。”
石彪听懂叔叔的话,他眼珠子一转,继续说:“叔,刘三郎骑射精湛,骑着骑着,一转眼就要冲到你前头去了。”
石亨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里的凶狠和怨毒一闪而过,捋着美髯悠然道:“于公说过,要精诚团结,齐心协力!
这样的话,你以后少说。”
“叔,现在刘三郎成了于公的学生。
于公手里有了太阿剑,叔这把青锋剑,人家就看不上哦。”
“于公,刘三郎...”
石亨轻念了两声,目光深沉,没有再出声。
...
半个时辰后,天已黄昏,四面袭扰攻城的鞑子终于全面收兵。
城外的游击军,九门守军,都不由地长舒一口气。
今日之战,从鞑子袭扰西直门开始,到西直门收官,如同一个轮回。
双方损失差不多,死伤都在六千左右。
有一人非常活跃,包揽了明军的所有胜仗和三分之二的斩获。
大放异彩,让明军和鞑子上下都瞩目。
刘之焕。
他和王之鹘回到德胜门城楼向于谦复命时,曹吉祥早就等着。
“太后听说刘三郎今日奋勇杀敌,举旗向北营救太上皇,可惜功亏一篑...
明日一早,太后请于尚书、刘三郎到仁寿宫,面述详情。”
曹吉祥皮笑肉不笑地说:“咱家明早再来接于尚书和刘三郎入宫。”
等他离开,王之鹘恨然地说:“狗鼻子真灵。
三郎,现在祸事来了,明早太后面前怎么圆过去?”
刘三郎淡淡一笑:“还有一晚上。
一晚可以做很多事了。”
于谦和吴宁对视一眼,不由地长叹一声。
叹声幽幽,随着夜风飘荡在德胜门上空,越飘越高,融入清夜中。
此时。
京城城内灯火通明,喧闹非凡,仿佛白天的血战与它无关。
城外漆黑寂静,只有冷风横行,时不时听到几声狼嚎犬吠,犹如鬼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