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夫怎么收了个这样的学生!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五日辰初时。
刘之焕站在瓮城箭楼上,眺望着远方。
红日东升,把城外的原野染成一片红色,生机勃勃。
李忠嗣站在他旁边,递上一个布包。
“三郎,幸不辱命。”
“忠嗣,辛苦了。”
“三郎客气了。能为三郎效犬马之劳,我求之不得。”
刘之焕把布包塞进怀里,继续说:“忠嗣,葛庄大捷,你为首功。老师已经把你的战功如实写进题本里,优先保荐。
封赏下来,搞不好你还成了我的上司。”
李忠嗣连忙摆手,“怎么敢!我甘愿在三郎手下做一辈子的部属。
跟着三郎,我们晚上睡觉都踏实,不用担心去白白送死,也不用战功被抢走...”
刘之焕叹了一口气,“可我还是亏欠你。
也先的那柄苏鲁锭,你趁乱捡走,还冒险送到我手上。
这可是蒙古大汗的传国玉玺一般的圣物,可以献俘太庙的好东西。被我用来保命,还给了也先。
浪费了你的一份军功,惭愧。”
李忠嗣呵呵一笑,“那个破玩意,用它挑东西太沉,用它通茅厕又太长,留它何用。
三郎根本不用它保命,只是用它避免一场不必要的混战,保了果毅营左司多少兄弟们的性命。”
刘之焕听到脚步声远远传来,转头看了一眼,对李忠嗣说:“你奔波了一夜,回去好好休息。”
“好,三郎,卑职告退。”
王之鹘跟刘之焕一样,沐浴后换了一身衣服。
走到跟前,脸上还有些忿忿不平。
“刚才晨练,第二轮骑射,是我的坐骑脚打颤,射失了两箭,不算啊。”
“不算就不算。可就算加上那两箭,你还是比不过韦金刚。”
王之鹘恨然道:“我是猪油蒙了心,非要跟你们比试骑射,赌早饭,真是嫌我的俸禄太多了!”
“早饭呢?”
“韦金刚和金镇恶拿着钱去吃,顺便给我们带回一份。”
“跟你认识才两天,你就包了我们两天早饭。你这人还蛮怪好的。”
“哼!”王之鹘好奇地问,“你们每天早晚都这么苦练吗?”
“春鸣兄,骑射武艺已经不是我们吃饭的家伙,而是我们保命的依仗。
要是疏于苦练,稍微松懈了一分力,战场上稍一松手,或者稍慢一着,就可能丧命。”
王之鹘看着刘之焕,关切地问:“三郎,待会要进宫,入仁寿宫回答太后的话。
其它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刘之焕点点头,自信地说:“准备好了。春鸣兄,想不到你还有这手艺?”
王之鹘左右看了看,轻声说:“你少声张,还不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我家里有娘子,有一对儿女,原籍的父母亲年事已高,俸禄稀薄,还有弟弟妹妹...
一个字,钱。
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琢磨些挣钱雅术...幸好我学东西快,解学士的字出了名的难写但价高。
我有幸得了份真迹,临摹揣摩了一天,终于能挣到钱。”
“春鸣兄,你何止是学东西快啊,再难的东西在你手里,也只需要一天。”
王之鹘谦虚地说:“好说好说。
还是逯公公他俩神通广大,能拿到真迹,要不然我想模仿也模仿不成啊。”
两人说着话,韦金刚和金镇恶回来了,远远地打招呼。
“三郎,王主事,早餐!”
刘之焕和王之鹘对坐着吃早饭,曹吉祥赶到。
“刘三郎,我们该走了。”
“曹督公,不着急。
今天是望日,老师还在皇极殿参加大朝会,没那么快,再等会。”
曹吉祥咯咯地说:“刘三郎,人家听到太后召唤,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跑得飞快。
怎么你却一点都不当回事?”
“曹督公,正因为太后召见是大事,我才要吃饱肚子,有力气养足精神好好应对。”
刘之焕推了推面饼,“曹督公,吃了没有,没吃一起吃。”
曹吉祥瞥了一眼桌上的面饼和羊杂汤,嘴角全是嫌弃。
下里巴人吃的玩意,本督公府上的狗,吃的都比这好。
刘之焕看着曹吉祥,意味深长地说:“曹督公,能吃一顿就吃一顿。”
曹吉祥完全不放在心上,“本督公宁滥勿缺,刘三郎,你快些。
吃完后赶紧去洗漱一番,免得一张嘴,那羊杂膻腥味不要熏着太后了。”
刘之焕瞥了他一眼。
隔着两三丈远,我就是嚼一嘴的大蒜也熏不到,除非四十多岁的熟女太后馋我这个小鲜肉。
不过我宁死不从,绝不成为明堡宗的便宜后爹。
吃完早饭,刘之焕老实地去洗脸漱口,换上五品圆领青袍公服,头戴乌角展翅乌纱帽,腰佩银钑花束带。
他升官太快,来不及定制,还是找亲朋旧友借的。
王之鹘在旁边打趣:“今日过后,三郎又得去借身新公服,绯袍素金帽。
三郎,干脆你暂时不要定制官服,一直借着穿,等打跑了鞑子再定制吧。”
曹吉祥在一边阴阳怪气地说:“刘三郎还是定制一身吧。万一横死,还可以穿着下葬。”
王之鹘、韦金刚和金镇恶都怒目看着他。
刘之焕呵呵一笑:“不行,还差得远,还得挣上一身飞鱼服才行。
你看曹督公穿着这身飞鱼服,真合身,太配他了,一看就是量身定制的寿衣。”
曹吉祥气得脸色惨白,一甩袖子,愤然走出房间。
韦金刚担忧地说:“三郎,曹吉祥在内廷是位人物,得罪他恐怕不好吧。”
刘之焕不在意地说:“他知道我知道他坑了我,还是往死里坑了我。
他更知道我不会放过他。
我俩是仇人,我跟他都心知肚明,不管得罪不得罪的,他跟我都是死仇。”
...
骑马跟着曹吉祥,直奔紫禁城。
在承天门下马,进到午门。
在午门外等了一会,等大朝会散会,乌央央的京官朝臣纷纷涌出。
再验过腰牌,由曹吉祥带入,在左顺门会合了等候的于谦。
曹吉祥在前,于谦在中,刘之焕稍落后半步,三人走在巷道上。
“刘三郎,你看今儿的天多蓝,蓝的跟块琉璃一样。
多看几眼,好好看看。
这么好的花花世界,三郎是看一眼少一眼。”
于谦知道他在讽刺刘之焕,稍后在仁寿宫面对太后问话时,营救太上皇的话要是答得不对,很有可能被太后趁机责备。
轻者杖数十下,重者问个欺君之罪,拖到西市口开斩。
“太后英明,岂会被宵小谗言蛊惑,定会明察秋毫,明断万里。”
曹吉祥咯咯地笑了。
“于公这么一说,倒让哀家想起往事。以前咱家遇到一对师生,十分有趣。”
刘之焕故意问道:“怎么个有趣?”
“这对师生,一个迂腐,不知好歹;一个鲁莽,不知死活。
真是有趣又般配。”
刘之焕笑呵呵地说:“曹督公说了个笑话,卑职也说个笑话。路途尚远,且当解闷。”
曹吉祥笑眯眯地说:“你说来听听。”
“不知以前哪朝哪代,有人横死,到了冥间被带去见判官,论善恶,定赏罚。
判官先问,堂下跪着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恭敬地回答,只是说话乡音过重,我要(叫)草(曹)吉祥。
判官一听,脸都黑了。”
前面听着的曹吉祥脸也黑了。
于谦无奈地转过头去,就像一位对自己学生无计可施、完全死心的忠厚老师。
“判官连拍惊堂木,把公案都拍破了,大吼道,把这厮拉下去,十八层地狱每一种刑罚都尝一遍。
那人在十八层地狱经历一圈,饱尝十八种酷刑,奄奄一息地又被带到公堂前,等候判官第二次问话。
那人不想再尝第二趟酷刑,就塞了钱给牛头马面,问到底怎么回事?
牛头马面悄悄告诉他,判官最宠爱的小妾就叫吉祥。
你居然在公堂上当众大喊我要(叫)草(曹)吉祥,判官老爷能不生气吗?
那人听了后,连连叫屈。
他说,我下面的玩意没有了,就算要(叫)草(曹)吉祥喊得再大声也没用啊,判官老爷他怎么好生气呢?”
于谦实在忍不住,双手在脸上使劲地揉来揉去。
造孽啊,自己怎么一时糊涂,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收了这么一个弟子。
心狠手毒,嘴巴更毒。
没看曹吉祥的脸,都气得发蓝啊。
比蓝琉璃的天空还要蓝。
唉,现在把他逐出师门来得及吗?
可是老夫和其他学生加在一起都打不过他,真要强行逐出师门,会不会激得他欺师灭祖,灭了师门?
前面的曹吉祥牙根都要咬碎了。
好!
刘三郎,天庭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
待会太后下旨杖刑你,你看咱家的手段。不管十下还是二十下,定要叫番子手打你个残疾。
残疾的刘三郎,再也救不了太上皇,废物一个,太后也就不会把你放在心上。
到时候再看咱家怎么炮制你!
到了仁寿宫门口,曹吉祥进去回话,过了一会,有内侍出来说。
“宣兵部尚书于谦、京卫指挥使司镇抚刘之焕进殿。”
进到正殿,上前跪拜行礼。
刚礼毕,垂帘后面的孙太后怒气冲冲地说:“刘之焕,你可知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