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能炸!
死士队围着集市外绕了一大圈,避开来回奔走的鞑子兵,从两处营地中间悄悄穿过,顺着一条干枯的河道走了一段路,终于绕到集市的北边。
趴在地上,仔细一看,远远地能看到那个漆黑一片的院子。
外围还有两个院子,路上有来回巡逻的鞑子兵。
李甲和王乙对这里确实很熟,他们带着死士队,寻着鞑子兵巡逻的空隙,借着院墙和水沟的掩护,悄悄地潜到这个院子后墙的路边。
刘之焕带着众人躲在路边黑暗的角落里,屏住呼吸。
沈念去探查院子前门以及里面的情况。
一队鞑子巡逻兵举着火把走过来。
带头的鞑子兵扛着长矛,肆无忌惮地打了一个哈欠。身后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打哈欠,还有的人使劲地揉眼睛。
队伍旁边的两个鞑子,像是小头目,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着话,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在寂静空旷的夜色中传得很远,一字不漏地都钻进刘之焕等人的耳朵里。
大部分听不懂,只是听语气,猜测到两人在抱怨什么。
这么晚了,还要带队出来巡逻,不得安生,是谁都会抱怨两句。
王之鹘听着两个鞑子小头目的话,脸色先是又惊又喜,很快变得十分凝重。
他蹲在刘之焕旁边,时不时转头看刘之焕一眼,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刘之焕突然转头,对着王之鹘和其他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对话的两个鞑子小头目,其中一个离开队列,往死士队藏身的地方走过来,边走边解裤带。
他要小解。
嘎嘎。
鞋底摩擦地面声。
越来越近,躲在黑暗里的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
大家躲藏之处,只是一个拐角,没有什么遮拦物,靠着黑暗遮住了一切,只要走得近,就能看出端倪。
小头目唱着小曲,摇摇晃晃,裤带解下来搭在肩上,开始往下扒拉着裤子。
他腰带上佩挂的弯刀和短刀,互相碰撞摩擦,发出轻轻的声音,却像是在大家的耳边响起。
终于,小头目在离暗处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住,掏家伙准备开闸。
队列停下,另一位小头目突然对着他嚷嚷了两句,还挥了挥手。
王之鹘听懂了,是叫他走远一点,不要尿在路边上,要不然被另一支巡逻队不小心踩到,又要吵一架。
小头目嘟囔了两声,提着裤子往前走。
十步、五步,只要再走几步就会走进黑暗里,随时可能发现躲在暗处的众人。
死士队众人的身子向后倾,却又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引起怀疑。
王之鹘拼命地收住呼吸,却在紧张中气息不由地变粗,这让他担心自己的气息声会被鞑子小头目听到,又使劲收住呼吸。
可越收住呼吸就越紧张,气息就越粗,王之鹘干脆屏住呼吸,不过几息就涨得脸色通红。
王之鹘旁边的韦金刚和金镇恶握住刀柄,弯曲着身体,随时拔刀爆起。
刘之焕突然转身,手里的长枝条伸出去,捅了捅队伍里的一位死士。
王之鹘认识他,叫赵善,文文弱弱的,自己打他可以让一只手。
刚才一路潜行,他最拉跨。
要不是刘之焕、韦金刚分别拉了他一段路,差点就没跟上。
刘之焕捅他干什么?
黑暗里突然响起淅淅索索的草丛拨动声,提着裤子的鞑子小头目马上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这是蛇在草丛中游动的声音。
这条蛇停了下来,吐着舌头,探头左右看了看,脑袋碰得草叶轻响,然后继续在草丛里游动。
声音虽然细微,但是在寂静中却很清晰。
王之鹘一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前面有鞑子步步逼近,后面有毒蛇游动。
不管是鞑子走近来发现自己一行人的踪迹,又或者蛇钻进谁的裤脚里,他受不了大喊一声,自己这支死士队的运气就到头了,就会如另外两支死士队一样,陷入鞑子的围攻中,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命衰啊!
眼看就要完成任务,结果被鞑子一泡尿,还有一条投敌叛国的大明毒蛇给祸害了。
鞑子小头目也听到毒蛇游动的声音,脸色惨白,调头就走。
一直转到另外一个角落,心惊胆战地撒了一泡尿,然后提着裤子,任由刀鞘打着屁股,仿佛踩了风火轮一般跟上队伍。
到了队伍里,他心有余悸地跟同伴说着话,把腰带连同上面的配物递给同伴,自己扎好裤子,系上裤带,再规整衣衫,重新配上腰带。
等到这队鞑子消失,被涨得满脸通红的王之鹘连忙大口呼吸。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刘之焕,危急就这么解决了?
刚才那条“蛇”?
刘之焕轻声道:“赵善擅口技,学什么声音都像。刚才我猛一听那个声音,还真以为来了一条蛇。”
“我也以为真来了一条。”
一直都面无表情的金镇恶,都忍不住抹了一把汗,苦着脸说,“我最怕蛇,刚才听到那个声音,差点就跳了出去。”
呼吸慢慢恢复正常的王之鹘看着一脸轻松的刘之焕,心情复杂。
难怪恩师要亲自出面,劝服刘之焕带队。
这厮机警聪慧,而且深谋远虑,在挑选死士人选时,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要不是他把赵善带来,刚才就真的全暴露了。
难怪能从土木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还在遍地都是鞑子搜捕追兵的情况下,救出两位扈从文官,一起逃出生天。
出发时,自己还因为他把自己选中的死囚人选全部否定,重新选了十个人,心里有些不满。
现在却是心服口服。
各个都是人才,到了关键时刻都能用得上。
沈念回来了。
“队正,大院只有一个大门,在前面。门外有鞑子兵把守,一队十来个鞑子兵在大门外的街上来回巡逻。
我攀上院墙看了院里的情景,前门门房有四个鞑子在睡觉,南倒装房里也睡了二十来个鞑子兵,院内没有人巡逻,也没有明暗哨,十分松懈。
库房在北面。”
“怎么进去你心里有底吗?”
“有底。
北面靠东边角落,院墙有个排水的沟,大小只能猫狗进去。但年岁太久,砌墙的浆子土都松了,我刨了几下,跟松糕一样。
只需半刻钟,我就能悄无声息地刨出一个可进出的大洞。”
“那赶紧动手。
沈念去刨洞,我们等着。
莫药师,你眼睛好使,寻些树枝枯草,等我们进去了,盖住那个洞口。”
过了一刻钟,沈念用薄刀片把库房后面的窗户插销挑开,轻轻开了窗,一翻身进了库房。
过了二三十息,一只手出现在窗口,往里挥了挥。
刘之焕第二个进去。
里面昏暗有弱光。
院子南边廊柱上挂着灯笼,插着火把,亮光远远的透过糊油纸的窗户投进来,忽明忽暗。
里面很空旷,五个库房打通,东边摆着四门火炮,不大,炮口只有拳头大小。
旁边有六个木箱子,轻轻打开,里面摆着一支支黑漆漆的三眼铳。
西边堆着六十多个木桶,都有三尺高,一人环抱那么粗。小心地起开了一个木桶盖,里面装的是黑色火药,像晒干的牛屎碾碎了一样。
李忠嗣看完后,目瞪口呆,“这么多火药?这要是引爆了,可以超度多少人?”
刘之焕转头看着他,“我只知道这些火药要是堆在德胜门,可以把德胜门的瓮城炸塌一角。”
众人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现在京师城里军民人心惶惶,要是德胜门瓮城被炸塌一角,不知道多少人会丧失抵抗念头。
包括德胜门城楼上的那些官兵。
京营主力都丢在土木堡,现在守城的官兵都是从各个地方调来的“杂牌军”,士气低迷。
他们被炸得肝胆皆裂,一哄而逃,德胜门就拱手相让给鞑子。
德胜门一失,整个京师就全完了。
李忠嗣取下背上的工具,吸了吸鼻子说:“你们来两个人,帮下手,我们就着这里的火药,做几个引爆物。
这么多火药,起码要做六个,引线为了保险要分两路...”
王之鹘脸色变得很难看,一个人顺着后墙来回地徘徊,低声地自言自语。
刘之焕懒得管他,安排任务。
两个死士帮李忠嗣。
莫药师跟沈念去屋檐上,监视敌情。
金镇恶和韦金刚带着李甲、王乙等四个有武艺的死士守住库房门口。
于康带着赵善和另外一死士守住后窗和那个排水洞,这是大家撤退的生路。
一刻钟后,李忠嗣做好了“引爆器”,精心安放好,再留出两条引索做导火索。
“点燃这两根导火索,只有一个字的时间可以跑。”
三字一刻钟,一个字就五分钟。
王之鹘突然冲了过来,按住李忠嗣的右手,颤声问:“炸了这里,会不会波及那个大院子?”
“哪个大院子?”
“就是我们此前以为存放火器火药的那个院子。”
李忠嗣想了想,“肯定会波及。虽然我们绕了一大圈,但实际上只隔着两个院子。
这么多火药,那个院子至少会被炸塌三分之一。”
王之鹘浑身微微颤抖,声音变得嘶哑,“我们不能炸!”
李忠嗣急了,“为什么不能炸?”
其他人也转头看向王之鹘。
王之鹘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他的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大院子里,住着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