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刘三郎,你到底在哪里?
清河店那处最大的院子,北屋中堂里烧着一盆火,也先裹着一件丝绸长斗篷,斜坐在铺着一张虎皮的椅子。
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一时出神。
喜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太师,这是奴婢叫人熬好的参汤,专补气血。
你熬了大半夜,喝它正合适。”
也先随意伸手接过碗,先尝了一口,温度正合适,药味浓郁,但不苦,应该有放陈皮。
这个喜宁,伺候人的本事真是一流,一段日子下来,自己都离不开他了。
一口气喝完,喜宁接过碗,放到一边,在一旁垂手站立,不说话。
过了半刻钟,也先忍不住,开口问。
“都要天亮了,你说刘三郎会不会去郑村坝?”
喜宁抿着嘴轻轻一笑:“太师抬举我了。
奴婢就是一个伺候主人的残人,这种军国事,不该问奴婢。”
“随口问问,无聊啊。”也先也就是找人说说话。
“刘三郎是从土木堡跑出来的。
早知道他这么厉害,屡次坏了老子的大事,当初就该掘地三尺把他给杀了。”
喜宁低头答:“太师,一饮一啄都是因果。这或许是天不亡大明。
也或许是上天给也先一个警示,草原上的事没了结,不要轻身久待关内。”
“因果?佛门的那一套。”也先盯着喜宁看了一会,扭动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嘴巴撇了撇,“本太师跟随母亲,信的是景教。”
喜宁依然低着头,微笑着答:“太师,不管信的什么教,修的都是自己的本心。
佛祖,又或者真神、上帝,都只不过约束自己本心的外物而已。”
也先看着他,喟然感叹,“南朝人才济济,就连一位内侍,都能随口讲出一番让人深思的道理。”
喜宁依然沉寂如树,声音清淡平和,“太师只看到喜宁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却没有看到奴婢是如何走到这个位置的。”
也先笑了笑,突然问:“喜宁,你说杨善会不会识破的计谋?”
“识破又如何?太师不是决定要退兵了吗?
既然太师决议要离开,又何必再纠葛于此呢?
世人烦恼多,就是过于纠葛。”
也先抬头看向北京城方向,悠然叹息道:“巍巍北京城,真是让人向往。
可恨近在咫尺,却只能看到就是摸不到。
心有不甘!”
“太师不必懊悔。
只需回去后整饬好草原上的事,再整兵马,还是有机会的。”
也先眼睛一亮。
“什么机会?”
“南朝人喜欢勾心斗角,互相攻讦。
太师兵临城下,他们为了自保,不得已站在一起。危险一除,自然就会故态复萌,斗成一团。”
也先顺着络腮胡子捋了好几下:“没错,要不是南朝文官跟皇帝勾心斗角,又不信任勋贵武将,一盘散沙,本太师也不会这么容易打败他们。
你说我撤兵后,南朝人就会开始内斗?”
“是的太师。
首先第一关是论功行赏。
谁都认为自己功劳最大,应该得到厚赏。
但世上永远不可能有公正的考课和封赏,届时会吵成一团。
此前的同袍战友,成了怨敌。”
也先点点头:“头功应该是南朝兵部尚书于公。本太师敬佩的人不多,他是寥寥可数的一位。
次功应该是刘三郎。
要不是他...本太师早就在紫禁城喝酒,睡你们的太后和皇后了。
哈哈!”
喜宁弯着腰低着头,继续说:“于公刚直峻刻,奉公严法,小人怨恨其严,君子不喜其直。
危难时,大家都能忍受。
可等到危急一除,太平之时,许多事便会一一浮出水面。
世人只会看到眼前,往往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危急时英杰挺身而出,世人皆求其力挽狂澜;太平时英杰用不着,人人皆怨其不近人情。
走狗先烹,长城自坏,南朝历史上这样的事比比皆是。
于公救危扶倾、居功甚伟,更是众矢之的。
奴婢揣测,他的下场不会好。”
也先哈哈一笑,“有些意思。那刘三郎呢?”
喜宁摇了摇头:“太师,刘三郎奴婢从未看透过他。
有时候觉得他跟于公是一路人,有时候觉得他跟杨善是一路人,有时候又觉得他跟奴婢是一样的。”
也先笑得更加畅快,“这就对了。
刘三郎为人行事,跟他打仗一样,都让人难以揣摩。
但不管一个人如何变化多端,他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本太师看,刘三郎,他的本质跟于公一样,但他比于公要灵活得多...
天马行空,无所顾忌
这样才叫本太师心生畏惧...”
突然,院子里有人大声叫唤。
“东边,东边有火光!”
也先腾地站起来,大踏步地向外走去,卷起的风刮得盆里的火焰在打转。
站立在院子里,抬头张望,头顶上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太师,不如上屋顶看看。”
跟出来的喜宁连忙说。
也先几步就窜上楼梯,登上屋顶,举目看去,东边的夜空有火光在飞掠。
“郑村坝方向,火箭!”
也先很快就看出门道来。
“刘三郎只是袭扰,不是偷袭。他想干什么?”
旁边一位千户说:“太师,会不会他声东击西,郑村坝只是他虚晃一枪,要偷袭其它地方。”
另一位千户说:“混蛋,我就知道南朝人不可靠。给出来的情报是假的,骗我们的!”
转头狠狠地瞪了喜宁一眼。
喜宁站在也先旁边,弯腰低头,继续保持着微笑。
也先不在意地说:“偷袭不是马场就是粮仓,难不成他还敢往我大营里钻?”
几位千户和百户哈哈大笑,“南朝人羸弱,只敢守着坚固的城池当乌龟,怎么敢出城与我们对战?
北京城里二十多万兵马,也就只有刘三郎敢出来袭击我们。”
过了一会,北边夜空也亮起火光,火箭飞掠,划破夜空。
“粮仓方向!太师神机妙算!”
“刘三郎原来是要偷袭我们的粮仓。幸好太师早有准备。”
“这一次刘三郎要吃瘪了。
再狡猾的野狼,也斗不过我们的太师。”
也先脸上没有笑容,神情凝重,缓缓摇了摇头:“还是袭扰,不是偷袭。刘三郎到底想干什么!”
喜宁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太师,会不会这些都是虚张声势?
刘三郎又亲率小队,潜行深入...”
也先猛地转头看着他,“刘三郎要救朱祁镇?
杨善借着出城交涉,找到具体位置。
晚上刘三郎就故技重施,潜行营救朱祁镇?”
也先连连跺脚,大声下令:“来人,马上传令,中军大营岗哨加三倍,巡逻队伍也加三倍。
各营兵马全部叫醒,披上甲拿好兵器,套上辔头和马鞍,随时待命。”
“是!”
院子里马上忙乱起来,人来人往,还有马蹄声在院子外响起,急促杂乱,向四周远去。
也先站在屋顶,转圈四下张望,有些迷茫。
“喜宁,你说刘三郎真的会来救朱祁镇?”
“太师,奴婢不知。
奴婢一直就看不透他,不敢妄自揣测,蒙蔽太师。”
也先站立不动,犹如黑夜里的一座铁塔。
四周不断出现动静。
一会是郑村坝马场,袭击的队伍又折了回来,一顿火箭火射。
守军分出一支骑兵去追,转眼就不见人影。
两处粮仓,一处武库,都有明军用火箭袭扰,它们分布在不同方向,看上去像是到处都有明军,加上人喊马嘶,显得格外慌乱。
很快,战报一一禀上来。
“郑村坝马场只是被火箭射伤了三十几匹马,惊散了六七百匹战马,已经被收拢回来。”
“王庄粮仓只是被烧了两垛干草...”
“谢村粮仓只是被烧了一间屋子,里面多是杂物...”
闹腾了一圈,鞑子损失不大,明军也跟狡猾的老鼠一样,没有被抓到尾巴。
但是鞑子兵马在暗地里逐渐向中军大营收拢,可这里一直都平安无事。
也先看着逐渐发白的东方,恼怒地大喊:“刘三郎,你个混蛋,到底在哪里!
你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