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刘三郎的计谋就是口味重
半个时辰后,刘之焕和王之鹘回到德胜门。
于谦和吴宁在城楼里等着他俩。
“...也先集中了大约两万兵马,主攻德胜门。
准备了上千具板桥和云梯,用来过护城河,攀爬城墙。还掠来上千百姓,驱赶在前,以为盾牌...
此计是喜宁提出的...”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吴宁这次怒了,大骂道:“阉人!恶贼!叛贼之毒坏,甚倍于外敌。”
他气呼呼地说:“这次幸亏刘三郎和王春鸣及时发现,要不然我们要被也先打个措手不及。”
于谦沉声问:“刘三郎,你有应对举措吗?”
“于公,也先原本想四处袭扰,把我城内外守城兵卒四处调动,来回奔走疲惫不堪。再赌我军在德胜门会比较松懈,然后来个突然袭击。”
“突然袭击?可是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的诡计,可以从容应对。”
“老师,也先的突然袭击失效,可他掳来上千百姓以为肉盾,却不好应对。”
签押房里陷入沉寂。
王之鹘看着脸色凝重的于谦和吴宁,恨得牙根直痒痒。
喜宁这样的叛徒太坏了,更有杀伤力。
他知道老师爱民如子,于是就向也先献上这么一条毒计。
你到底爱城外这一千多无辜百姓,还是爱城里的百万百姓?
老师会怎么选,自己和众人都会很清楚。
可这样的选择,对于老师来说,何尝不是一次直刺内心的打击,从此背负起沉重的道德包袱?
还有面对这一千多城外的父老乡亲,守城士卒们忍心下手吗?
战事的变化稍纵即逝,鞑子兵抓住老师迟疑,守军不忍,乘机猛攻城墙,搞不好就得逞了。
又或者你扛不住压力,派兵出战,接应百姓,混战中鞑子趁乱冲过吊桥抢门...
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怎么应对?
王之鹘忍不住转头看向刘之焕。
于谦沉默了一会,问刘之焕:“刘三郎,你有何对策?”
“老师,我的对策是将计就计。”
“如何个将计就计?”
“也先把主攻德胜门的时间放在申初时。这说明他经过这几日的交战,已经了解到我朝官兵的许多脾性。
韧性不足,被来回调动一上午后,必定是疲惫不堪。
我军午餐时间一般是末正时一刻。申初时正好吃完中饭没多久,许多人饭饱犯困,加上上午的奔波,困上加困...
既然也先如此自信,那我们反其道而行。”
“反其道而行?什么意思?”
于谦还没开口,王之鹘迫不及待地地问道。
“于公,我需要大量的火药以及铅子,还有一支精锐骑兵,三千骑,必须是老三营老兵组成。”
于谦捋着胡须说:“先说说你的计划。”
刘之焕说完后,吴宁默不作声。
王之鹘坐立不安,这样的计划为什么聪慧的我就想不出来?
这样下去,还怎么做兵部尚书?
不,打仗的事刘三郎去,稳坐军中帐“运筹帷幄”的事我来,我俩相辅相成,他封侯,我做尚书,完美!
于谦捋着胡须思考了不到半个字:“好!全部依你!”
...
离德胜门两里半远的东北边官道旁,有一个小镇,葛庄。
两边是上百座房屋,还有临街商铺。
按照国朝律例,京师城墙外两里距离,不得有树;五里外方可修屋舍宅院,以免成为敌军攻城的依仗。
几十年承平日子过去,这条律例逐渐被人忽视。
许多百姓城里住不起,就在城外搭建棚子居住。出于安全考虑,肯定是离城墙越近越好。
五里、四里、两里半,步步向城墙逼近。
木棚子变成泥砖墙堆砌的房屋,住的人多了就有商铺,于是九门外官道上,有了葛庄这样的镇子。
现在还好,最近的葛庄离城墙还有两里半远,要是到了嘉靖隆庆和万历年间,百姓的房屋沿着护城河修,胆子大的直接搭在城墙边上。
此时的葛庄,居民们大多数躲进城中,少数投奔附近州县的亲戚。
原本空无一人的屋舍里,有人进进出出,忙碌不已。
刘之焕和王之鹘站在一座屋舍的顶上,眺望着北方。
“三郎,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嫂嫂和妹妹,还有于小姐,在仁寿宫安顿下来了吗?”
王之鹘转头看着刘之焕,“刘三郎,想不到大敌当前,你居然在想你的亲眷。”
“我们殊死搏杀,不就是为了她们的周全吗?“
王之鹘双眼有些迷离,“是啊。”
刘之焕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说:“外敌再凶狠,拼命就是,大不了同归于尽。
可是内患,你想拼命,想同归于尽都没门。”
王之鹘凝视着远方,仿佛紫禁城移到了那个方向。
“肯定是设宴款待,然后安排住所。
仁寿宫,太后住的地方,肯定不能差,绫罗绸缎,金玉满堂。
老师廉明清贫,官居二品尚书,依然生活拮据。
璚英小姐从未享受过富贵,这次托太后的福,见识一下什么叫锦衣玉食,什么叫鼎铛玉石。
你嫂嫂和妹妹,也一起开开眼...”
说到这里,王之鹘再也编不下去,愤然道:“我们在外赴汤蹈火、浴血奋战,他们在内勾心斗角、蝇营狗苟,这是什么天理?”
刘之焕悠然地答:“因为他们觉得别人任劳任怨是应该,自己坐享其成也是应该,还会洋洋得意地说一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嘿,你是不是点我啊?
我是进士,拜的是孔圣人啊!不要当着光头骂秃驴。”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王之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要是大明能上下同德,万众一心该多好。”
“真是如此,怎么会有土木堡之变?”刘之焕转头看向西北方向,“护住京城,赶跑鞑子,我要去土木堡。
父兄的尸骸恐怕都化成白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他们。
如果不能,我就把那一片的白骨全部埋在一起,都是我的父兄,大明的英烈。”
王之鹘也转头看着西北方向,双眼噙着泪光,“刘三郎,我陪你去,祭拜这些大明的英烈。”
风吹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两人看了一会,还是转回了北方。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刘三郎,你有几成的把握?”
“五成。”
“才五成?”
“打仗三成就敢搏了。”
“你还真是良将天才。
刚才围猎那两个阉人内奸,你先是叫人用树枝绑在马尾巴上,在地上来回拖动,扬出千骑尘土。而后又在草丛设伏,把虚张声势用到的极致。
最后你和韦金刚出手,先是绊马索和铁蒺藜,接着连珠箭,然后合击搏杀术...智勇双全,快疾如风,迅猛似火...”
“你要是在兵部武选司对我的评定考课上,如此说,我会很开心。你现在这样说,浪费口水。”
“不识好人心。三郎,你这些谋略是从哪里学来的?”
“想学啊?”
“对,想学。”
“《三国志通俗演义》看过没有?”
王之鹘茫然地摇了摇头。
“《忠义水浒传》呢?”
王之鹘又摇了摇头。
刘之焕痛心疾首地说:“少看点才子佳人的话本章回,多看看这些好书,经典名著!
唉,这两本好书都没看过,还想做兵部尚书?”
这时,一队侦骑疾驰而来。
“刘旗牌官,鞑子先锋一刻钟后会到。”
刘之焕抬头看了看天。
王之鹘说:“不用看,正好申初时。”
“也先这个王八蛋其它毛病暂且不说,但守时这一点,值得奖励一只鸡腿。”
刘之焕蹲下来往下喊道:“李忠嗣,李忠嗣,你他娘的在哪里?”
“在这!三郎,我在这。”
李忠嗣带着几个助手从一间房子里跳出来。
“都埋好了吗?”
“五千斤火药,全部埋好了。”
“好,你们赶紧回到暗道里,遮掩好,等我信号再点燃引线。”
“是!”
“我们也该走了。”
一个字后,葛庄空无一人,就跟此前一样,寂静得就像乱葬岗。
一刻钟后,一队上千的鞑子兵赶到,后面的尘土遮天蔽日,不知道多少鞑子骑兵正往这边赶来。
两里半远的德胜门瓮城上,铛铛的钟声急促敲响,官兵们慌成一团。
半刻钟后,上百辆大车驶到,一千五百多百姓被赶下车,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数百鞑子骑兵,抡起鞭子,用刀枪往德胜门赶去。
哭天喊地的百姓身后,跟着两三千疏散队形的鞑子骑兵,再后面还有更多的鞑子骑兵涌进了葛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