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也先说,北京城在我手里
也先骑着一匹黑色高头大马,站在葛庄的北边,遥望着巍峨的北京城,如同一座山岳盘踞在远方,神情复杂。
花花世界!
里面满是金银珠宝,满是布帛丝绸,数不尽的财富的女人,近在咫尺。
也先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在空中向北京城抓去。
从他的视线看去,整个北京城在他巨大的手掌覆盖之下,只需要轻轻一抓,就可以握在手心里。
也先右手狠狠一抓,右手紧捏住,北京城还在远处,手心里却空无一物。
他心里一惊,右手成拳定在那里不动。
“大汗宏图霸业就在眼前,只要今日计谋周全,定能攻下大都,像两百年前的太师先祖大元世祖一样,在这里登基,君临天下,成为大汗皇帝。”
喜宁骑马在旁边,点头哈腰地谄媚道。
“啪!”
喜宁的脸上多了一道五指红印。
也先冷冷地说:“忽必烈不是本太师的先祖,他是孛儿只斤族的先祖,本太师是瓦剌绰罗斯族人。”
喜宁捂着脸,笑着连声说道:“谢太师赏。
太师,只要坐上大都里的宝座,你就是大汗皇帝。孛儿只斤族,元世祖的子孙,也是你的臣民!”
也先看着喜宁,突然仰头大笑,“哈哈!好,这话我喜欢听!
攻下大都,本太师登基成为大汗皇帝,就封你做...汉人给宦官最大的官是什么?”
喜宁低着头,眼珠子一转,“司礼监掌印太监,兼太保。”
“好,本太师,嗯,本大汗皇帝就封你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兼太保!
太保,哈哈,一个宦官居然就能授官跟本太师平起平坐,毫无尊卑之分,南朝不亡都没有天理!”
喜宁连忙接腔:“太师说的对。
南朝明国气数已尽,该太师顺应天命,君临天下。”
也先眼睛在他的脸上扫过,嘴角浮起少许蔑视。
他趾高气昂地转头,身后是两万多骑兵,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
“根纳额!”
“臣在!”
“进攻!”
“是!”
根纳额左手拉住缰绳,右手扬起马鞭,对着身后的传令官转了两圈。
十几支牛角号响起,最前面那队数百名鞑子骑兵,驱赶着一千多名大明百姓,往德胜门走。
百姓们互相扶持,哭声震天,在马鞭和弯刀的驱赶下,慢慢地向前移动。两里、一里半,一里,离德胜门前那座东拼西凑抢修好的吊桥越来越近。
于谦和吴宁站在箭楼旁的城墙上,看到那群百姓。
“是良村陈大爷一家!”
旁边有个士卒认出熟人来,指着大喊道,被什长拿着长枪杆抽了一下。
“就你嘴多!”
范广上前禀告:“于尚书,城外协防的杨总兵,带着游击营去了东直门,据说又转去了朝阳门增援去了。
要不要开城门出击,把这一千多百姓抢回来?”
吴宁摇了摇头:“开城门?昨日千钧一发的场景,还要再发生一次吗?
你看百姓身后,有两三千鞑子骑兵,相隔不到一百余丈。
我们这边吊桥刚放下,那些鞑子骑兵就冲了过来,抢冲城门...”
范广转头看着已经来到吊桥下的百姓们,他们纷纷跪倒在地上,对着城门磕头,嘴里又哭又嚎,不知道他们在哀求什么。
“这些丧尽天良的鞑子兵!”范广抓着垛墙的砖角,恨恨地骂道。
“不要骂了,你快去准备。鞑子可能毒计不成,会开始强行攻城!”
“是!”范广恨恨地领令离去。
押送百姓的鞑子兵看到德胜门无动于衷,队长一挥手,上去十余名骑兵,挥刀举枪,瞬间砍死戳死了二三十名百姓。
其余百姓吓得抱在一起,捂住嘴巴,浑身颤抖,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哭声来。
四个骑兵取下套马绳,随意选了四位百姓,把绳索套在他们身上,策马跑动,一骑拉一人,拖着在德胜门来回地跑。
先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很快就没有了叫声。
旁边押送的鞑子兵和后面那三千鞑子骑兵,兴高采烈地高举手臂,挥动弯刀长矛,像猿猴野狼一样嗷嗷乱叫。
过了一个字,四个骑兵停住,扬起的尘土慢慢沉下,他们身后的绳索或者只剩半截血糊糊的身体,或者只剩一截肢体。
上千百姓看到此惨状,再也忍不住,纷纷大哭起来。有的哭死去的亲人,有的在哭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
城楼上,守城官兵们咬牙切齿,不少人恨得用手捶墙。
于谦牙根紧绷,目光冷峻,举目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葛庄。
刘三郎,快发信号啊!
葛庄已经有三四千鞑子兵,我们这边也做好准备,快啊!
突然鞑子大队人马的东北方向,响起了号角声,接着接连响起三眼铳的轰鸣声。
于谦身子往前一倾,双手紧紧地抓住垛墙,眼睛死死盯住葛庄。
德胜门前痛哭声和嚎叫声,如同鬼蜮;鞑子大队人马纷纷转头,寻找离他们不远的号角和三眼铳轰鸣声来自哪里。
他们中间的葛庄相比之下显得格外寂静,静得有些不可思议,连常听到的虫子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也先察觉到不对,猛地转头看向葛庄。
在他的视线里,葛庄的房屋全部炸开,黄褐色的尘土被一团团火球托起,在空中飞溅,吞噬着散布在葛庄各处的鞑子骑兵。
我的骑兵!
没等也先喊出声来,巨大的声浪冲击而来,把他冲下马。
也先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的,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视线全是黄褐色,尘土飞扬,伸手不见五指。
尘雾中无数的人影在晃来晃去,就像是阴魂在来回地飘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先终于听到嘈杂的声音,像是刺破一层膜,传进他的耳朵里。
“太师!太师!”
根纳额在大声地呼叫自己。
也先一转头,看到一个全身上下,包括脸都被尘土包裹的人,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关切看着自己。
根纳额。
“扶我起来!”也先大喊道。
也先站了起来。
漫天的尘雾正在慢慢下沉,恍惚间看到葛庄化成了废墟,刚才涌进葛庄的那三千多骑兵,在尘雾中消失殆尽,只有几十匹黄褐色的战马,在尘雾中惊惶地穿行奔跑。
“是什么?”也先大声地问。
“火药!
南蛮子在葛庄房屋里埋了火药,好几千斤。”根纳额大声回答道,“他们还在火药前堆了好多石块,里面掺杂了数不清的铅子、铁蒺藜,我们在葛庄里的人,没有多少活口。”
也先双眼发红,身体摇摇晃晃,不敢相信根纳额的话。
昨日在德胜门瓮城里战死带被烧死的,损失了三千三百骑。
今天德胜门还没开打,葛庄又没了三千骑,自己有多少个三千骑啊!
“报!”有百户冲进尘雾里禀告。
“说!”
“南朝一支骑兵从西边杀过来,大约近万人,旗号打着‘石’,把我们前队骑兵杀散。
德胜门放下吊桥,开了城门,把那一千多百姓接了进去。
太师,前队请求派兵增援。”
也先马上说:“中军冲上去,按计划抢门!”
根纳额说:“太师,葛庄火药爆炸声势太大,中军各部都被吓住了,好多战马吓得四处逃散。”
也先一听就明白,自己的部下需要缓口气,定下神。
可是等他们缓气定神,南蛮子早就把百姓们接应进城,石亨也会带着本部人马逃之夭夭!
自己的妙计全白费。
也先气得直跺脚,刚跺两脚,头盔、脸上、肩上、铠甲上不停地掉尘土。
东北方向又响起高呼声。
也先喝问:“怎么回事?”
不一会有百户来报:“东北有一支南蛮子的三千骑兵,向奔庄镇疾驰而去,他们高呼着救太上皇...”
也先气得拔出弯刀,“肯定是刘三郎,这个王八蛋又玩这一招!
全军回师,老子不要德胜门,也要把这个王八蛋碎尸万段!”
三万鞑子骑兵潮水一般向北面涌去。
德胜门城墙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石亨脑子一热,传令奋武营远远地跟上,看能不能再捡些便宜。
东处的安定门也远远的看到了鞑子大军北撤的情景,五百多骑兵迫不及待地在瓮城集合,带头的御马监少监金寿不停地催促着。
“快开城门,耽误爷爷赚军功,小心扒了你们的皮!”
他身后二十几位跟着一起来捞军功的内侍,他们都是御马监、司礼监、内官监等衙门的监丞、典簿、掌司、佥书。
同样着急,尖着嗓子就像一群麻雀在吵架。
他们可是花了不少钱,托了不少人情才得到这么一个挣军功的机会,出去跟在鞑子屁股后面转一圈,回去就可以大保特保,官升一级了。
安定门外门大开,金寿带着二十多位内监率先冲出,后面跟着五百名骧卫营骑兵,呼啸着冲出去,兴奋地大呼小叫,直追鞑子骑兵。
刚追不到半刻钟,可以看到鞑子骑兵后队扬起的尘土,在他们左边是石亨的奋武营。
不能让这些王八蛋抢了功,儿郎们,加把劲!
金寿刚喊了一句,右边突然飞来一阵箭雨。
敌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