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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世人都小看了刘三郎

  孙太后的这声厉呼,像是焦雷一样在曹吉祥头上炸响。

  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太后,奴婢对主子忠心耿耿,丝毫不敢有背主之心。”

  垂帘后的孙太后没有理他,而对身边内侍说:“万永,你拿着这两封密信,速去与司礼监架阁库的文档对比字迹。

  这一封,直接与曹吉祥的文字对比,对完了速回禀哀家。

  另一封,你们从二十四衙门少监以上内侍的笔迹开始比对。”

  “遵旨!”

  曹吉祥还在砰砰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孙太后却依然不理他,全当他是一个死人,转问刘之焕。

  “刘三郎,那两个带信的小内侍何在?”

  刘之焕朗声答:“回禀太后,现在德胜门军营里严加看管。”

  “你审过?”

  刘之焕毫不犹豫地回答:“审过。”

  孙太后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得干脆,顿了几息,又问。

  “你审出什么来?”

  “这两个小内侍,是御马监的人,分别是御马监拿马和写字*,他们还说自己是走了御马监少监金寿的门路...

  而今危难之际,御马监在京师各营中都派驻有坐营监枪,所以只有御马监的人,可自由出入京城。”

  孙太后从垂帘传出来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如此说来,金寿也是内奸?”

  金寿是金英的干儿子,金英不仅是御马监提督太监,更是皇帝御前最信任的两位内侍之一。

  这个关系链,非常微妙。

  刘之焕还是那么干脆:“这个臣不知。”

  孙太后轻飘飘地说:“没关系,叫人把他抓起来,三木之下什么都会招认。”

  “回禀太后,恐怕抓不了他。”

  孙太后语气一凛:“为何?”

  “昨日在安定门,这厮带着一群内侍,不顾鞑子逼近,一味地要开城门。臣带兵把鞑子挡住,这厮又在那里动摇军心,疑有通敌之嫌。

  臣当机立断斩了他,还把他一起鼓噪动摇军心的那十几位内侍,当场格杀。”

  金寿和十几个内侍,说杀就杀!

  孙太后和钱皇后对视一眼。

  当时正是两军交战之际,金寿等人不顾城防安危,一味要开城门求保命,确实该杀。

  刘之焕杀伐决断,果真有名将之风。

  两人能如此想,是因为刘之焕找到了朱祁镇的随身腰带,说明他真的在殚精竭力营救太上皇,两人对他心生好感。

  要是刘之焕双手空空,嘴里说着我在营救太上皇,却一事无成,恐怕那时在两人心里,只会觉得刘之焕骄横跋扈,连皇家家奴都敢杀!

  孙太后幽幽地说:“金寿杀了也好...”

  金寿一死,他通敌的嫌疑到此为止,不会再牵扯到金英身上。

  此时,孙太后还不愿意因为金英与皇帝发生冲突。

  “只是这内奸...要是查不出来,叫人坐立不安啊。”

  “回禀太后,这两封密信,一看就是高官阶的内侍所写,只需对出笔迹来,定能找到内奸。”

  “没错!”

  孙太后语气越发地和气。

  “来人,搬两张凳子来,给于老先生和刘三郎坐。”

  “遵旨。”

  于谦师生又混上仁寿殿赐座的待遇,曹吉祥还在砰砰的磕头,嘴里喃喃地念着不敢背主的词。

  他额头上满是鲜血,脑瓜子磕得嗡嗡的,不敢再实打实地猛磕头,而是磕头时,把双手成拳捂住额头,磕下去去时拳头先着地,发出砰砰响。

  没法子,再实打实地磕头,非得磕死在仁寿殿上。

  曹吉祥不顾脑门剧痛,脑子在飞速地转动,寻思着到底发生什么事。

  刘三郎找到了太上皇的随身御物。

  这确实说明他在卖力气地营救太上皇,但不至于让太后骂我是背主求荣的狗贼。

  我只是此前质疑了他几句。

  那时的他空口无凭,质疑两句也合情合理。

  如此说来,关窍在那两封密信。

  刘三郎从城外抓捕的两个内侍身上搜到的密信。

  鞑子兵犯京畿,进而围攻京师这些日子,不少文官吓得魂飞魄散,只想着南迁好逃命,内侍中起了保命心思的也不在少数。

  曹吉祥听说不少内侍通过各种关系,去联络降敌后在也先面前非常受用的内侍喜宁,联络上后有来有往,你想要保命,必定要付出些东西...

  但曹吉祥敢向天发誓,他从来没有动过联系喜宁,谋取一条退路的念头。

  原因很简单,他实实在在跟着从征打过几仗,以“知兵”著称,对一些军事常识非常清楚。

  北京城墙高城坚,又聚集了二十多万兵马,城里粮草充足,兵甲不缺。

  也先才多少人?

  怎么可能攻得下北京城?

  就算鞑子在内奸接应下,攻破某一门,杀入城中,也会陷入城中百万军民的汪洋大海之中,最后还得饮恨退走。

  虽然京城军民会损伤惨重,但北京城绝不会失陷。

  既然如此,我曹吉祥干嘛要去通敌,无缘无故地惹身骚气,落下话柄?

  我曹吉祥问心无愧!

  但曹吉祥宦海浮沉二十多年,又是从内廷这个天底下最卷的地方卷出来的卷王,他深知一句问心无愧是远远不够的。

  这世上有个词叫构陷!

  古往今来,多少忠臣名臣都栽在这个词上。

  曹吉祥磕头时悄悄看了一眼依然坐下的于谦,他在赌!

  赌一生刚直、光明磊落的于谦不会行此下作计谋。

  可曹吉祥千算万算,漏算了一样,那就是刘之焕的无耻和胆大。

  他连老师都敢一起蒙骗,甚至他根据老师于谦的个性弱点,精心设计,骗得于谦心甘情愿要与他一起联手打配合,只求“为国除奸”,保证北京城固如金汤,百万军民安枕无忧。

  ...

  孙太后询问刘之焕营救太上皇的细节,钱后偶尔插问一句。

  刘之焕是张口就答。

  他打的仗不少,经历过的险情也很多,奔庄镇又亲自去过,说的有鼻子有眼,尤其是许多细节,让人听了身临其境。

  孙太后和钱后越发地相信,刘之焕为营救太上皇,真是不辞辛劳、不畏生死。

  还有他父兄在土木堡,为太上皇舍命护驾。

  一门忠烈啊!

  有内侍从左偏殿进到垂帘后面,跟孙太后轻声说了两句。

  去比对笔迹的万永回来了!

  孙太后连连冷笑:“果真如此!

  曹吉祥,你今日上蹿下跳,一进仁寿殿就在哀家面前进谗言,说刘三郎的种种不是,原来是你狗急跳墙!”

  曹吉祥心里大惧。

  怎么回事?

  他连忙高声道:“太后,奴婢对太上皇赤胆忠心,绝无二心。

  对大明忠心耿耿,赴汤蹈火。

  奴婢绝没有做过任何背主卖国之事!”

  “还在嘴硬的狗贼!万永,给他看看证据!”

  万永带着四个内侍走出来,来到曹吉祥跟前,先叫四个内侍左右按住他,免得他暴起,撕毁了证据。

  万永把一张信纸展开在曹吉祥眼前。

  他一目十行看完。

  抬头是“正统十四年十月十四日,晚辈知名不具顿首。

  奉喜宁前辈见字...”

  信里都是些含糊话,无非就是以后我的身家性命全靠喜宁你照拂,还请多在太师跟前帮忙多说好话。

  我已经准备好金银珠宝作为谢礼...”

  关键是其中一句顺带的话,“昨晚密信告知,朝中有遣人密行救回上皇,前夜已然摸到上皇住所,后续必有行动...你要再次提醒太师,不可疏忽...”

  曹吉祥看得目瞪口呆。

  我何曾写信说过这些话!

  可是这字实在是太熟悉了,确实是自己的笔迹。

  难道是自己喝醉酒,稀里糊涂写下的?

  绝不可能啊!

  曹吉祥大声喊道:“太后,奴婢冤枉啊!我真没写过这封密信。

  这是刘三郎诬蔑奴婢!

  他诽谤我啊!”

  垂帘后的孙太后没有出声,万永收起密信,把一方绸布条展现在曹吉祥跟前。

  绸布条四指宽,一尺长,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曹喜勾结,戏朕股掌。”

  曹吉祥看一眼就双眼发黑,居然是太上皇的笔迹。

  这次连他自己都信了,太上皇对自己难道有什么成见?

  可是求生欲让曹吉祥大喊道:“冤枉啊!奴婢冤枉啊!”

  此时,年轻女声,也是太上皇后钱氏开口说话:“太后,曹吉祥此前看着挺忠厚老实,怎么突然如此大逆不道,让臣妾有些不解。”

  钱氏并不是为曹吉祥开解,只是此前对他印象不错,觉得有些想不明白。

  孙太后点头,“是啊,此前他除了功利心强些,并无大错。哀家也百思不得其解。”

  曹吉祥泪流满脸,还是以前我善于伪装,人设立得好,在太后和太上皇后心里留下好印象。

  曹吉祥脑子飞转,迫切想抓住这个机会,找出个适当的理由和借口,为自己开罪,至少保住小命再说。

  此时刘之焕开口。

  “太后,太上皇后,曹吉祥背主求荣的勾当,其根源臣能揣测出一二。”

  孙太后立即说:“哦,那你说说。”

  曹吉祥惊恐地看着刘之焕的背影,他知道,现在是刘之焕要对自己一剑封喉。

  *御马监的低级官吏,高级牛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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