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可是正经的谦谦君子
逯进忠回到陈府,向逯怀恩复命。
“义父,刘三郎叫我们把他嫂嫂和妹妹送回于府去,有何用意?”
“同路人就要有同路人的样子。”
“刘三郎是在试探我们的诚意?”
“对。”
逯进忠笑了,“刘三郎真是够小心谨慎的。”
逯怀恩转动佛珠,意味深长地说:“这样才好,难道你希望风雨同路的人,是个冒失鬼?没得到多少臂助,还要处处帮他擦屁股。”
逯进忠想了想,又问:“义父,节庵公这棵树,靠不靠得住?”
逯怀恩叹了一口气:“历朝历代,权臣的路是最艰辛不过。节庵公虽然无心做权臣,可在许多人眼里,他就是权臣。
何况还有太上皇这个变数,他要是复位,节庵公在劫难逃。对大明社稷越是居功甚伟,太上皇就会越恨他。”
“义父,那我们还走这条路?”
逯怀恩咬着牙说:“进忠,我们跟文官不同,他们可以以退为进,明哲保身。我们一退就会粉身碎骨。
只能逆水行舟,奋力向前。
可是这前路扑朔迷离,吉凶难测。
我们也没有曹吉祥那样重的赌性,总想着抓一把天牌通吃,只能每条路都试着走走。”
逯进忠神情凝重,恭声答道:“义父,孩儿知道了。”
“昨晚田令正府上聚了一群人,密谋大事。世上那么多生路,他们偏偏选了一条绝路。
你把这消息告知刘三郎,以示我们的诚意,再看看他们的本事。
要是战场上能杀敌,官场上能制敌,我们就全力押上了。”
逯进忠一愣。
义父刚才还在笑曹吉祥赌性重,怎么他一转背自己就全押上了。
...
曹吉祥匆匆找到杨善。
“杨公,刘三郎的嫂嫂和妹妹,是逯怀恩绑了去。”
杨善捋着胡须,皱眉思索,“逯怀恩?”
“对了,逯怀恩刚才还叫他的义子逯进忠,同刘三郎一起把薛氏和刘氏送到于府。我的人跟了一路,看得真真的。”
杨善突然笑了,“原来都在奋力一搏,各谋生路。只是逯怀恩太小家子气了,这个时候还小心谨慎,能有什么出息。”
曹吉祥眼睛一转,听懂杨善的话,他迟疑地说:“现在刘三郎的嫂嫂和妹妹回了于府,于府前后又派了官兵,不好下手了。
难不成派人明抢?”
杨善冷笑一声:“你敢派人明抢,刘三郎就敢带兵杀了你曹府满门,于廷益再定你个勾结鞑子,兴兵作乱的罪名。”
曹吉祥往座椅背上一靠,露出赖痞的神情,“那现在怎么办?
刘三郎的命门捏不住,没法逼他行大事?”
杨善目光闪烁,右手捋胡须的动作越来越快,四五十息后突然定住。
一直盯着他看的曹吉祥知道他肚子里又有毒计了,连忙问:“杨公,想到什么?”
“于廷益是刘三郎的恩主,他发话下令,刘三郎敢不从吗?”
曹吉祥双眼满是疑惑,“前两日,也先派使者进城,叫我们派大臣出去和谈,商议迎回太上皇一事,被于节庵断然拒绝。
于犟头只想着守住京师,好青史留名,一点都不把太上皇放在心上,他怎么可能下令给刘三郎,叫潜行去鞑子大营,把太上皇悄悄救回来?”
杨善淡淡一笑:“于廷益不是自诩为大明忠臣?
既然是忠臣,那君命他不会不听吧。”
曹吉祥的头摇得跟拨浪鼓,“怎么可能?皇上巴不得太上皇永远留在鞑子大营里,永远不要回来。
怎么会叫于节庵去救太上皇回来?
杨公,你这话怎么说得颠三倒四的。”
杨善笑而不语,那双秀长的眼睛,透着寒光。
曹吉祥心里一咯噔,使劲地想了起来。
君...
现在大明还有哪位君?
曹吉祥一激灵,脱口而出:“皇太后!”
杨善仰首哈哈大笑。
...
西城咸宜坊丰城胡同口,有一家张婆子茶馆,刘之焕、王之鹘和韦金刚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
三人都乔装打扮,刘之焕和王之鹘还贴了胡子,相貌变了许多。
不过两人的虎目和蚕豆眼,让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三人轮流转头,看向胡同口对面。
那里有一片竹林,还有一条沟渠在那里汇集成一个水塘,水塘旁有一座亭子,一群人在亭子里饮酒。
大呼小叫,路人无不侧目。
李忠嗣悄悄进来,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刘之焕头也不回地问:“准备好了?”
李忠嗣答:“准备好了,是南郊一带的混子,办事拿钱走人。趁着天黑宵禁前,出正阳门。
出了正阳门,那就鱼入大海,谁也找不到他们了。”
现在正阳门以南还是南郊,不是南城。
外围仅有一堵金元时期修建的土墙,里面驻扎着十来万山东、河南征召来的卫所军,还有数万宣府、蓟州镇的勤王援军。
那里靠近南苑,河渠、水泊、沼泽密布,鞑子骑兵试探着进攻过两回,寸步难行,被明军一顿暴打,也就不再去那里。
于是正阳门成了保卫战期间仅有的白天还开门的城门,进出南苑卖柴卖菜卖鱼虾的农夫,还有每天早上从此门把全城的“夜来香”运出去。
王之鹘不放心地问:“靠得住吗?”
李忠嗣答:“王主事,放心。
这些人原本就是青楼勾栏的帮闲,京师起了战火,人心惶惶,生意差了好多,没饭吃的他们就商量着沿着运河南下去扬州南京讨生活。
正缺盘缠。
为了拿到钱,肯定能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刘之焕插了一句:“你没跟他们照面?”
“没有。三郎叮嘱过我,我就托了两个朋友,转了两道弯找到他们的。”
“好。我们等着。”
又等了一刻钟,韦金刚忍不住问:“这里只不过一片竹林,有什么好玩的?这帮家伙还玩得这么疯癫?”
刘之焕呵呵一笑:“西晋年间有竹林贤达,光着膀子胡吃海喝玩女人,被后世士子视为风雅。
这里不仅有竹林,有亭子,有水塘,旁边还有一条不小的水渠,可以曲水流觞...”
韦金刚和李忠嗣对视一眼,越听越迷糊。
刘之焕说:“反正就是在士子心里,这里很风雅,艺术成分特别高...”
李忠嗣好奇地问:“三郎,有多高?”
“至少有德胜门箭楼那么高...”
王之鹘对刘之焕的胡扯听不下去了,开口说。
“北京城文人饮酒作乐的风雅之地,一在外城南苑。现在外面有鞑子,这帮怂孙肯定不敢出去。
还有两处一在东城,一在积水潭、什刹海一带,那里酒楼勾栏遍及,就是需要许多白花花的银子。
这帮鳖孙穷逼又去不起,偏偏又想装风雅,于是在这里凑合。”
韦金刚和李忠嗣终于听懂了。
“王主事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
这些士子文官没钱还硬撑场面,打肿脸装胖子?”
“对,就是这个意思。”
韦金刚嘿嘿一笑:“一群穷措大瞎摆谱。
有这个功夫,有这些钱,不如去勾栏,找个粉头睡一觉,好好出一身汗,也比这个强!”
李忠嗣在旁边补了一句:“要是钱多,可以找两个粉头,左拥右抱,分上半夜和下半夜。”
王之鹘转过头来,对着韦金刚和李忠嗣竖了个大拇指:“实在,你两位可真是实在人!”
嘿嘿!
王主事,你也是实在人。
酉初时,夕阳西斜,两位目标人物终于晃晃悠悠地从竹林木亭里走出来。
刘之焕使个眼色,李忠嗣起身先走,抄近路去前面准备。
戳了戳王之鹘。
“干什么?”
“给钱!”
“又是我给钱!”
王之鹘嘀咕着从口袋里掏出十几文钱,一字排开在桌面,跟伙计招呼了一声,跟着刘之焕和韦金刚一起出出了茶馆。
路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三人悄悄混在行人里,不近不远地跟着。
前面那两人搭肩而行。
酒喝得有些多,走路东倒西歪,嘴里也是豪言壮语。
“你我身为谏官,当补阙拾遗,纠察百僚,弹劾不法!”
“对,...规讽过失、谏谕得失。”
“于...于谦!趁乱擅权,挠政行私,骄横跋扈,轻视君父。
挟鞑虏以逼君上,抸国难以胁百官,我们要弹劾他!”
“重用武夫,不尊士儒,乱我国法,有违祖制,我们要上疏皇上,重重问他的罪。”
“好啊,我们要扬清激浊,弘扬正道...到时你我之正名,定会传遍天下!”
两人越说越起劲,拉扯衣衫,振臂高呼,恨不得要在大街上给大家好好演一场艺术行为。
路人们看到两人如此醉态,嘴里说的又是犯忌讳的话,纷纷避开。
一对酒疯子!
三人跟在后面,把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
王之鹘恨得牙根直痒痒,凑到刘之焕跟前,轻声说:“刚才有叮嘱打断这两个混蛋几条手脚?”
“四条全打断。怎么,春鸣还不满意,准备把他们第五条也打断?”
王之鹘想了想,愤然道:“算了!
我跟他们不同,本官是进士,斯文人,正经的谦谦君子!打断四肢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