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本王只想搞钱,皇兄们却只想入股

第6章 鸠酒惊魂

  李世民站在吴王府前厅中央,背对着大门。厅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将他身着常服的身影拉得更加修长,也投下浓重的、仿佛能吞噬人心的阴影。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雨前的死寂,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敲打着在场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

  李祐瘫跪在门口的位置,浑身筛糠似的抖,头几乎埋进地砖缝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几个跟随皇帝而来的内侍和便装侍卫钉子般立在阴影角落,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厅内每一个细微动静。

  李恪快步走入前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目光首先掠过地上那颤抖的五弟,心中一沉,随即定格在父亲那纹丝不动的背影上。无形的压力如同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儿臣李恪,参见父皇。”他趋步上前,撩袍跪倒,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

  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这位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帝王,此刻脸上没有丝毫属于父亲的温度,只有属于君王审视臣子、乃至审视潜在威胁的冰冷与锐利。他的目光落在李恪身上,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刮刀。

  “你可知,朕为何深夜来此?”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人心上。

  “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李恪伏低身体,大脑在恐惧的冰层下疯狂运转。是因为“百里香”的事闹大了?不,那不值得皇帝亲自深夜问罪。是阴妃?还是……他忽然想起赵德之前的汇报,庆来的异常,以及那句“慎阴”。难道……

  “愚钝?”李世民冷哼一声,那声音里的寒意让旁边的李祐又是一哆嗦。皇帝微微侧头:“王德。”

  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内侍省总管王德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身材健壮的内侍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的人走了进来,狠狠往地上一掼。那人闷哼一声,抬起头,露出惨白如纸、涕泪横流的脸——正是小太监庆来!

  紧接着,又一名内侍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酒坛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坛子放在李恪面前的地上。坛子是普通的青釉陶坛,但封口处贴着的一张黄色符纸般的封条,上面盖着鲜红的、李恪从未见过的印鉴,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此人,是你府上的吧?”李世民的目光转向庆来。

  “是……是府内负责采买杂物的小太监。”李恪如实回答,心却直往下坠。果然和庆来有关!

  “这坛中之物,”李世民的目光又落回那酒坛,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你可知是什么?”

  李恪看了一眼酒坛,摇头:“儿臣不知。”

  “不知?”李世民嘴角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帝王的猜忌与震怒,“好一个不知!王德,告诉他!”

  王德躬身,用他那特有的、平直无波的声调说道:“两个时辰前,宫中内侍省在查验明日送往承香殿的例行贡品时,于一批新到的‘安神香料’中,发现了这坛未登记在册之物。经初步查验,此物色泽清澈如水,观之与宫廷密档所载前隋禁药——‘鸠酒’极为相似!而押送此批贡品、并试图将此物混入的,正是此寮。”他指向地上的庆来。

  “鸠酒”二字如同惊雷,在李恪耳边炸响!他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何如此震怒!那不是普通的陷害,这是直指宫廷最黑暗禁忌、能瞬间让他万劫不复的指控!用前朝禁药谋害宫妃?不,这坛酒出现在送往阴妃处的贡品里,这指控可以衍生出无数可怕的联想——谋害妃嫔、诅咒皇室、甚至……意图在宫中制造恐慌混乱!

  李祐已经吓得几乎瘫软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李恪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父皇!”李恪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坚定,“此绝非‘鸠酒’!此乃儿臣近日研制提纯的‘贞观醉’,是酒,绝非毒药!”

  “酒?”李世民眼中厉色更盛,“清澈至此,烈性如斯的酒?朕闻所未闻!与记载中的‘鸠酒’性状如此吻合,你作何解释?莫非你要告诉朕,你苦心钻研,就是为了造出这等与禁药无二的东西?!”

  压力排山倒海而来。李恪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言语上的苍白辩解都毫无用处。他需要证据,需要让皇帝亲眼看到、亲自“验证”的证据!

  “父皇明鉴!”李恪重重叩首,“史载或传说中的‘鸠酒’,多以矿物(如鸩鸟羽毛浸炼砒霜等)或特殊毒草炼制,其色或浊或异,其味必有辛、涩、恶臭等异常!而儿臣这‘贞观醉’,乃以粮食酒反复蒸馏提纯所得,只有浓烈酒香,绝无邪异气味!此为其一!”

  他语速加快,不给皇帝打断的机会:“其二,此坛封泥印记模糊粗糙,绝非我吴王府专用印鉴!其封贴样式,亦非儿臣所用!分明是有人盗取或仿制儿臣之酒,偷梁换柱,意图构陷!”

  他再次叩首,声音恳切甚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儿臣恳请父皇,允儿臣当场验证!取少量此坛中之物,与儿臣府中地窖所藏‘贞观醉’原酒,当面试于活物,或……或由儿臣亲自浅尝!以证清白!若此物真是‘鸠酒’,儿臣愿当场伏法,绝无怨言!”

  亲自尝?李祐惊恐地看向李恪。王德和侍卫们的眼神也微微一动。

  李世民盯着伏在地上、背脊却挺直了的儿子,眼中怒意未消,但那股冰冷的审视中,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这儿子,在这种绝境下,居然还能条理清晰地反驳,甚至敢提出当场验证、亲身试毒?

  是笃定无辜,还是以退为进的狡诈?

  沉默,再次笼罩大厅,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松了一丝缝隙:“准。”

  李恪心中巨石稍落,立刻道:“谢父皇!赵德!”

  一直侯在厅外、同样面无人色的赵德连滚爬爬进来。

  “速去地窖,取一坛我们自存的‘贞观醉’,再抓两只……不,抓几只老鼠来!要快!”李恪吩咐。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李恪跪得笔直,目光紧紧盯着地上那坛“证物”和面如死灰的庆来。庆来不敢看他,只是绝望地流泪,浑身颤抖。

  很快,赵德抱着一个小坛子,另一个小宦官提着一个竹编的鼠笼进来,里面几只灰鼠惊慌窜动。

  “父皇,请准儿臣操作验证。”李恪请示。

  李世民微微颔首。

  李恪起身,腿因为久跪有些发麻,他稳住身形。先打开赵德抱来的自存酒坛,浓郁的酒香立刻散开。他又走向那坛“证物”,在王德警惕的注视下,小心揭开那刺眼的封条,打开坛塞。一股类似的、但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不同气味的酒气飘出。李恪心头一凛,但面色不变。

  他取来几个干净的小瓷碟,分别从两个坛中倒出少量酒液。清澈透明,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差别。

  “父皇请看,这便是儿臣所酿‘贞观醉’。”他指着自存酒的碟子,然后示意赵德抓出一只老鼠。他亲自用干净的木筷,蘸了少许自存酒,滴入老鼠口中。

  老鼠起初挣扎,片刻后动作变得迟缓,歪歪扭扭,竟显露出醉态,但呼吸心跳仍在,并无暴毙迹象。

  厅中众人,包括李世民,目光都紧紧盯着。

  接着,李恪又换了一双新筷,小心翼翼地从“证物”酒碟中蘸取一滴。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李祐死死捂住嘴。

  李恪将这一滴,同样滴入另一只老鼠口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只老鼠的反应……与之前那只几乎一样!略显亢奋,然后动作迟缓,醉倒,并无七窍流血或立即死亡的恐怖景象!

  李恪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背后冷汗早已湿透重衣。他转向皇帝,再次跪倒:“父皇明鉴!此物绝非‘鸠酒’!只是烈酒!至于那一丝不同气味……儿臣斗胆推测,或是仿制者技艺不精,掺杂了劣质酒浆,或是……故意添加了无关之物以混淆视听,但其绝非致命毒药!”

  事实胜于雄辩。老鼠没死,至少证明了这坛东西不是见血封喉的“鸠酒”。至于是否其他慢毒,已不是当下最急迫的指控。

  李世民的脸色依旧沉凝,但眼中那骇人的雷霆风暴,似乎消散了一些。他看了看两只醉倒的老鼠,又看了看那两碟酒,最后,目光落在李恪身上,复杂难明。

  “纵然不是‘鸠酒’,”皇帝缓缓道,“此等烈性诡谲之物,出现在送往宫中的贡品里,你又作何解释?你这‘贞观醉’,究竟意欲何为?”语气依旧严厉,但已从“谋逆毒杀”的层面,降到了“行事不谨、制造危险物品”的层面。

  李恪知道,最关键的解释来了。他稳住心神,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就准备好、却没想到会在此种情形下拿出的绢帛——正是他那份《酒经新解》的简要图解。

  “父皇容禀!”他展开绢帛,上面画着简易的蒸馏原理图,“儿臣研制此物,绝非为了享乐或奇巧。儿臣读前朝医书《肘后备急方》及本朝孙真人(孙思邈)著述,其中皆有提及以酒为引,萃取药物精华,或用于清洗疮口。然寻常酒液浑浊,力道不足。儿臣便想,能否提纯酒之精华,得其烈性,或可更好地用于医药?此‘蒸馏’之法,实乃从煮药‘升炼’之法中化用而来。”

  他指着图纸,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儿臣之本心,是格物致用,若得纯烈之‘酒精’,或可助太医署处理外伤,降低痈疽之患;在边关苦寒之地,亦可为将士稍驱严寒。此物烈,正因其‘纯’。儿臣绝无他意,更不敢使其流入宫廷,惊扰圣驾!此次之事,分明是有奸人窥得儿臣所酿,仿制器皿,盗取或仿造酒液,利用儿臣府中败类,行此移花接木、栽赃构陷之恶举!其目标绝非阴妃娘娘,而是欲置儿臣于死地,并扰乱宫廷!儿臣……儿臣恳请父皇,彻查此事,还儿臣一个清白,也揪出这包藏祸心之徒!”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求。将“奇技淫巧”拔高到“格物济用”和“医药军事”的潜在价值;将自身从“制毒嫌疑犯”转为“技术被盗用的受害者”和“阴谋的目标”;同时再次强调有人仿制、栽赃。

  李世民沉默地听着,看着那幅虽简陋却蕴含新意的图纸,又看向地上那两坛酒和醉鼠。愤怒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量取代。这个儿子,似乎总能在他以为看透的时候,冒出点意想不到的东西。怕死是真,但这急智和这番“济用”的说辞……是早有准备,还是急中生智?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李祐,瑟瑟发抖的庆来,最后回到李恪那张苍白却目光坚定的脸上。

  “你府中之人,混入贡品,证据确凿。”李世民语气平淡下来,却更令人心悸,“你纵有千般理由,治府不严,钻研偏门,引人觊觎,酿此风波,其过难辞。”

  “儿臣知罪!甘受任何惩处!”李恪立刻应道,毫不辩解。此时认罪,才是明智。

  “此事,朕会查。”李世民淡淡道,“庆来及一干涉案人犯,移交内侍省。这坛‘证物’,也一并带走。你府中之酒……”他顿了顿,“在朕查清之前,不得再酿,不得流出。”

  “儿臣遵旨!”李恪叩首。

  “至于你,”李世民看着他,“闭门思过之期未满,仍于府中反省。无朕旨意,不得离京。”

  “是!”

  李世民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王德等人连忙跟上,押起瘫软的庆来,捧起那坛“证物”。一行人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王府门外的夜色中。

  沉重的压力骤然撤离,李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瘫在地上:“吓、吓死我了……三哥,我以为……我以为这次死定了……”

  李恪也几乎虚脱,勉强站起身,扶起李祐:“没事了……暂时,没事了。”

  赵德老泪纵横地过来搀扶。

  李恪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走。他走到厅门口,望着外面浓稠的黑暗,皇帝的车驾早已不见踪影,但那无形的威压仿佛还残留空中。

  “暂时没事了……”他低声重复,心脏仍在狂跳。皇帝最后那句“朕会查”,和那句“不得离京”,意味着危机只是暂时缓解,远未结束。内侍省会查出什么?庆来会招出什么?那坛“证物”里的细微异味到底是什么?

  还有……皇帝临走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意味深长。那眼神似乎在说:“朕倒要看看,你这‘格物’之能,究竟能‘济’出什么来。”

  是警告,也是……一丝极微小的、审视下的默许?

  李恪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刚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凭借着对古代毒药知识的了解、对蒸馏原理的坚持、和那份提前准备(哪怕是出于其他目的)的《酒经新解》,险之又险地扳回一城。

  “赵德,”他声音沙哑地吩咐,“把这里收拾了。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府里所有人,未经允许,不得再与任何外来人接触。尤其是……和齐王府、承香殿有关的任何人。”

  “老奴明白!”赵德凛然应命。

  就在这时,被两名内侍拖拽着、即将消失在转角处的庆来,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回头,望向厅门方向的李恪。他嘴里堵着布,无法出声,但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在无边的绝望和恐惧深处,竟迸发出一种极其强烈、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哀求,更像是一种癫狂的、想要传递某种信息的急切,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让李恪脊椎发凉的恐惧。

  仿佛他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多。仿佛那幕后,还有比“构陷吴王”更可怕的东西。

  庆来很快被拖走,但那最后一眼,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深深楔入了李恪的心头。

  夜风吹过空旷的前院,带着深秋的寒意。李恪独自站在厅前台阶上,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鸠酒惊魂,看似度过。但真正的阴影,似乎才刚刚开始显露出它狰狞的轮廓。庆来背后的人,想要的,恐怕不止他李恪的命那么简单。

  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