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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千枝羽(3)

斗罗之千枝羽 给琏二奶奶请安 11774 2025-12-04 16:39

  春日将尽,现在正是花色阑珊的时节,也是欣赏落樱的好日子。前几天,千道流告诉千羽,他的姐姐就快要离开武魂城去执行任务,可能会持续很久很久,所以让他趁这几天抓紧做个告别:“在决定好出发前她一直都在供奉殿里,你想见她就快去吧。难得一见,不是吗?”

  原本,千羽还在为将要能够欣赏到晚春的樱花而心情舒畅;一个人倚着树干,将手搭在细长的枝叶上,仰望骄阳下被优雅的枝条与花朵所点缀的,温馨绵延的天空;每每在这时,无论是甜心的告白,还是糟心的哀悼,那不知从何处翩翩而落、缤纷绚烂的落樱总会絮絮叨叨地发出轻柔的细语,给予每个懂得美并能潜心体味的人最亲切的回音。然而,当千羽得知她即将离开的消息时,这股舒心惬意就像被什么压扁一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了,简直就如同六月诡变的天气。

  惆怅向千羽袭来,天空再次暗淡,他也再次失落。只不过,这次的悲伤同过去,在本质上有所不同;它不掺任何欲望不满的焦虑,也没有那种极其想做某事时的迫切,只有单纯为某一方面,或者某一印象而示其情感变化的悲伤,就像是这个符号——“。”,它的意义就只是提示这个句子的结束。——这是千羽所没有意识到的。

  对于自己气候般的变化,千羽也甚感惊愕,但随之他又想到:为什么不在樱花林里和她告别呢?樱花瓣衬辅下的她,将使天地都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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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庄严得沉重的大门,走进供奉殿大厅右边的小隔间,踏上通往二层实木楼梯,通过一排房门样式相接近的长廊,千羽站在最头的那一间的门前停了下来。望着房门上镶嵌着的一对金色小翅膀,他又开始暗自踌躇………

  一路上,千羽百感交集:他先是回忆着孩童时期和她的种种往事,然后又想到了这段时间发生在他身上、陌生而却又魂牵梦绕、焕发着“桃红色“的事件经历,于是他又不免对于自己身体和心灵上这跳跃式的变化,感到困惑不解,直到最后终于怀揣着不安的焦虑了。这些其实并不积极正向,而且全都源于自身的情感纠葛,都让即将要和她见面的千羽提不起任何自信,已经想好的告别话也不知道该怎样说出口了。

  而现在,从进门那一刻起便浸浴在天使之光里,在大厅中央矗立的天使神像的注视下,站在了想见的人的门前的千羽,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还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期待感。“是因为要与故人重逢的原因吗?”千羽想到,“想不到我的第一个故人就是曾经最亲密的人呢………”他忍不住伸手来轻轻抚摸门扉上的小翅膀来:“瞧,多么小巧精致啊,不过你似乎过于幼小了,你能力能带我飞回那个时候去吗?”

  “唉………”

  千羽明白了,他的平静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失落的原因,细微的期待也只不过是建立在她的面容会引人回忆的基础上。

  那么到底要不要敲开门和她说话呢?虽然也可以装作一无所谓的原路返回………

  想来想去,想了很久。

  正前方,和长廊齐高,瞳孔处呈现水晶般透亮光芒的天使神像,正与千羽四目相对。这平日里的犀利却也稀疏的目光,此刻似乎变得柔和,好似冬日的阳光一般:透过衣襟和褶皱之间空隙,融入到了身体里,释放出蕴含着的丝丝暖流。微风吹拂着脸庞,流动中的空气带来一股清凉,千羽感觉精神焕发。没有再犹豫,他将手背贴在门上,然后缓慢却有力地敲了两下,但没有得到回应;他又敲了一会,可只听得见耳边若有若无的嗡嗡声;于是他握住门把手,颤颤巍巍地按了下去。纹丝未动,房门被一股阻力撑住。

  “门被反锁了,里面没有人。”千羽得出结论。

  他离开了。他是搀着楼梯把手,低着头离开的。阳光穿过枝叶的间隙,在他麦田般金黄的发背上投下斑驳的暗影。在他走后,高大巍然的天使神像仍旧将整个大殿照耀得洪亮而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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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赤赤的铁块在敲击中发出清脆的闷响,模糊不清的形态逐渐被拉长,形成像剑的长条状。透过映在面影上灼烈的火光,仍可以看清他如炬的目光,和尚未被褶皱蔓延的脸;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年轻的匠人奋力地敲打着,看似吃力的锤击中却又不难在出规整的节奏找到娴熟的宽松。汗水将他的单衣染得灰黑一片,使他身上那件破旧、满是污点,或称为破布更为恰当的麻布外套,显得更像是一旁桌面上黑黢黢、揩拭铁渣子的抹布了。当他钳起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长条铁块,期待的目光向后张望使时,一位衣着同样不敢恭维、连脸颊都污浊得不成样子,分不清是痂还是污渍的老铁匠走上前,在小铁匠的背上用力拍了两下,然后露出来爽朗的笑容。看到这欣慰又亲切的脸,年轻的小伙子也笑了,他急忙说着自己的轻松,还装着腔告诉他下次一定能做得更好的绝对自信,怕别人不信似的,他还卖弄起臂膀上的肌肉来。最后,这对父子看着双方“花猫”样儿的脸,都敞怀大笑起来。这笑声横穿整个喧闹的街市。

  这是千羽在独身前往的路途中看到的一幕场景。成熟但能力有限的儿子、平庸却慈爱的父亲,那独属于情亲的闪耀光辉,在贫穷的窘迫和冷硬的现实面前,反而以一种高尚的身姿,光芒万丈地展现在人们眼前,同样令千羽心生向往。

  不过,这光芒同千羽倾慕的别的光还有所不同。好比如供奉殿里那源自遥远的天边投下的灿金色光芒——天使之光。天使之光是天使之神眷顾人间的天使一族后裔而从手边播撒下的光,带有令所以人类都迷惑的无穷效力,所以它不仅仅是在魂师观念中磅礴的威严能量化的具象,更是一种至贞、至洁、至上的象征,同时也是信仰在现实中唯一的物质上的承载体现。

  而这,这对铁匠铺里的父子,人与人之间以事件作为平面而映射出来的光,就要清晰、质朴得多。不需要什么铺垫和衬托,只要由衷地绽开笑颜或愁眉苦脸,将喜悲哀愁顺其自然地挂在面门上,就能博得别人在情感上同样柔软的共鸣;仿佛是有一条线将每个人都连在了一起似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庞大却又细腻的联系,也许比天使之光还要更加地“真”一些,尽管寻根究底怕还是要归咎到人的伦理意识上来。但,我们若是不乏青少年那种叛逆和微妙的反抗心理,那是不是又能够去大胆地猜疑:

  神的世界,是伦理意识寡淡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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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武魂殿的魂兽圈养公园就只有几百米的步子了,但千羽却故意慢了下来。

  春光明媚,鸟鸣伴着和煦的日光,萦绕、包裹在千羽身边,脑海里刚刚那副温馨的画面,似乎靠着这股力量的填充,又浮现在眼前、而历历在目了。画面里的父亲并不是拥有什么大无畏的精神而令人肃然起敬的,年轻的儿子也和自己没有丝毫的共性可言,但千羽的向往却是超脱言表的。他感觉身体里有一个漩涡,对画面里的某物表现出了极度的渴求。不过这注定是无法被满足的,它能咽下去的,只有望眼欲穿的悲哀与不甘。毫无疑问,千羽缺乏的是亲情和父爱。

  鸟儿的啼鸣终究被人间的喧嚣覆盖,太阳的光还是由那云朵遮蔽而去。现在,千羽转而想到:………如果我没有为了掩人耳目,而穿着一身便装走在街上,那么这对光芒闪耀的父子,在见到我的下一刻就卑躬屈膝、唯命是从的样子,又该多么地讽刺呢?

  千羽像是呼吸声不顺畅般地感到郁闷。愁闷的情绪连绵而不断,就连成片的樱花林也无法抚平,所以他放慢了步子,四处张望着,贴近街边而行。他不想这坏心情让那番美景被败坏。

  这时,千羽注意到了紧靠在植被繁茂的魂兽森林公园旁、坐落于造型各异的民宅间的武魂殿高级执事殿。

  红砖白瓦;门厅前华丽的承载柱上浮雕着精致的金色纹理,嵌在玉白色的大理石中,像是蒙上雾气般地熠熠闪光;越过银亮的玻璃窗,也能清晰地看见被提起的带把茶杯表面,那色调和风格雷同的金丝痕迹:一如别处,这里的武魂殿建筑也全然一派清爽的欧式风调。不过,千羽似乎是没有多少兴趣的,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建筑的另一边。

  背着日光的地方,那大殿侧面投下了一大块的阴影处,一抹新绿从魂兽公园蔓了出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而又蕴含一股活力,翠绿的枝条越过高墙,顺着斜檐攀上了二层的看台,细长的枝丫在栏杆上摸索前进,最后抵达了铁杆的尽头,在杆子顶端、百合花苞造型的铁质装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而看台的正上方,是一尊天使神像。

  ………武魂殿的魂师机构星星散散,遍布整个大陆,但无一例外的是,几乎所有形形色色的机构都以力所能及的一种形式宣扬着“天使”的威信;或张贴海报、或散发书册,再者构筑大大小小的雕塑。后者的方式相对繁琐,一般只有实力雄厚的大机构才能完全按照规划的蓝图践行;其中,最为人所熟知的就是建立在半山腰上的教皇殿前、高悬于武魂广场上空的,天使神半身像了。它是规模最宏大、气魄最雄伟的,在山脚下的居民们看来,只有正午的太阳能与其同高。

  作为武魂城内仅次于教皇殿和不计入体系的供奉殿外的第二大体系的政治机构,这座武魂殿高级执事馆职责于督促政策的妥善实行、和魂兽公园的安全管理,还有重大事件的参议的同时,也有着相当可观的预支款额。所以,大殿门面上的神像既天使信仰的弘扬,也是也是财政实力及其社会威信的体现。可这座大殿的占地面积相较其他,空间实在有限。那么在这时,贵金属就是个令人称心的选择。

  这座规格近乎等人的天使神像,由纯银铸成,瞳孔处闪耀着苍白的光。由于材质的特殊,使得祂在任何环境下都能保持一成不变的光泽——不是说祂能永远保持一个模样,而是说祂就像天上的太阳:我想没有人会因为落日的降临,而惊呼“天上怎么有个火球?太阳去哪里了?”这种事吧?

  是的,祂也拥有一种“特性“的光。

  整个雕像的动作呈现为一个双臂展开、身躯向前探出的体态,好似一个拥抱的动作;但在这喧哗无比的大街上,它祂在某一时刻,又仿佛像是一位正在追赶蝴蝶的少女。千羽走了进去,或者也可以说:千羽受到门口美丽姑娘的招呼,因盛情难却而进门做了客。

  ——这一刻,祂的模样是最纯真无暇的;同时,也是最像似人的(虽然是古老守旧而又意外顽强的人们)。往日里印象中的邈远莫测已经无处寻踪,祂从未如此活脱脱地现身于人的眼前。千羽将这亲切可及的感觉放在手心中,擦拭、玩味着,他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些什么:

  也许………那些建立在主观上的认知,远比我所设想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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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玻璃球状的小灯泡小巧而玲珑,像葡萄一样紧紧拥簇在一起,散发出如月光下的珍珠般靓丽的光芒。它们遍布天花板上的每个角落,展望过去,非但不显得繁复,反而和从葡萄架上长出来的似的,给人赏心悦目之感。而在这璀璨夺目的中央,一盏五层式的琉璃吊灯霍然玉立。如果说冰川的颜色是幽深而洁净的,那么琉璃就是拥有这份美丽的同时还蕴藏水流般的,充满动感又不乏优美的曼妙色彩。整个灯盏就像是两个形态在转换的瞬间,从时间中掘出的凝结物;由它播撒出的光,使偌大的大殿内找不到一丝灰暗。

  穿过敞开的大门,大殿的尽头,阳光第一个照射到的地方,像画一样用镀金的边框裱着一副地图。这是张大陆的局部地图,其中位于中央位置的武魂殿被用显眼的黄色填涂,一大片黄色中又有许多颜色各异的小标记,标记的下方则是一个个精确的地名,那是武魂殿所有的行政单位及地理位置。事实上,武魂殿高层是不会严苛到强制各个机构装饰风格类型的选择的。所以对于墙画,都是由着执事主教的兴致张挂,一般是素净的水墨字、画,又或鸟兽虫鱼,如此等等………再有甚者,像高挂教皇冕下的自画像此类痴狂之举,也并非不是没有敢于先人的。但总之,像这座执事馆中这样能够放得下个人、又精于职守的主教,其对武魂殿的忠义,不难窥见一斑。

  地图的正下方,是仅仅只分割成块、未经加工大理石板,它们由大到小层层堆叠,垒成一块夯实的大底座。不过,要是经过细细端详,这才能发现,看似粗糙的表面,其实是精心雕磨过的菱角造型:微微隆起的小锥角外表张扬,却又整齐排列而形态规整。在高高的石板“小山“上,矗立着一座同样像似山的宝座。

  ——这是个因不谐调而显眼的筑物。首先,它通体黑棕色色调,靠背格外的宽大,那些仿照崖壁的陡峭岩刺,从顶端无规则地直直向外延出(似乎是有几分威慑);宝座靠背的中央处,为了便于靠坐而嵌着一大块的、像是熊类魂兽的表皮。在毛皮边缘还能瞧见残留的白色脂肪。再往下,就是它“别出心裁”的座椅部分了。一个像棺材(是的,抛开别的不谈这很形象)一般的大木头块方块直直的横倒在“小山”下的下方,而木块的两端又卯着一对精致、小巧,油滑得发亮的金丝木扶手。想是怕木头硌着还是冻着了屁股,在黑黝黝的座椅上还搭着一张厚实的、一定很软绵的,但它的外表却又是艳丽的大杂花图案、因而显得极其冲突的毛毯子(或许这种模样的毯子,应该称作被子?)。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这“喜庆“的坐垫子竟还与座椅不大相称,可以看见有大半截多了出来,向下耸拉着,恰好盖住了木块表面雕刻画上一条游龙的半边身子。也正是这条长达约莫八尺、却又见头不见尾的长龙,才让人再次叹于这尊宝座之宽大,简直同一张床无异。而那山壁造型的靠背,在看客想到这里时,本就不多的一点儿小震撼也找不到在哪去了。

  总之,有没有展露出主教所预想的威仪尚且不知,倒真是不乏滑稽的趣味。不过,在这里,这也是唯一一个让能千羽觉得不那么呆板的东西了。

  从踏进敞亮的大门起,千羽就被周围这些豪奢、光鲜、也确实抢眼的一大片富丽堂皇所吸引。但渐渐地,因为开始意识到这完全不过是规矩地循守总武魂殿的风格、而本质上基本毫无新意,并且用本该大有用处的财政拨款购置一堆花里胡哨时,难免感到乏味和倦怠。(养尊处优而未谙世事的圣子殿下当然会理所应当的认为每笔条款都要用在契合大众利益的地方。不需要为此担当任何负面后果的他这样想当然可以理解,不过在他马上就要面临的“自我实现“和“自我奉献“的决策之后,那时的他,还能高举得起这份高尚的理想吗)

  千羽轻轻吁出一口气,他在这里已经找不到任何兴趣。转身正要离去,他才发现,一群人正直直的看着自己。他们清一色穿着武魂殿制服,搁置下了办事的民众,对眼前这个与身着的糙衣不相符、四处闲庭信步散发出的悠闲气质的少年感到好奇,脸上挂着疑虑,正着猜想着他的来历………这是在武魂殿严谨的工作环境下培养出的一种警觉。

  千羽对此是不为所动的,迈开步子就要离开。这时,突兀的,他听见一阵怪异的哼哼唧唧声。寻声望去,只见一位“硕大“的中年男人,正从观望的公职人员中费力地挤出。然后,像是要带动臃肿的身体前进一样,他前后甩动着双臂,幅度夸张地朝千羽小跑而来。好似身下有一条划着桨的小船。

  男人好像是刚从里头的某个房间里出来的,着装考究还挂着一条红的长布,那是武魂殿红衣主教的象征。他正弓着身站在了千羽面前,圆滑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发出粗犷的呼气声。两只肉乎乎恭敬地悬停在身前,搭在皮球一般的肚腩上,看着像是要把他的便便大腹抱起来似的。

  “真是个‘奇观‘。”千羽在心里感叹道。

  “圣子殿下莅临,”不等千羽想起是哪位教主如此形象,男人就先开口说起来。“有失远迎,在下深感歉疚,恳请殿下宽恕。接下来,任凭您的差遣,我等当必将竭力为之!………”

  他说话时的脸和他的这番话同样夸张:眼睛挤成一条缝,眼皮像是肿起来一般变成两个鼓包,整张脸更加夸张地皱了在一起,一块块赘肉之间形成深深的沟壑。

  “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措辞要用这么浮夸。”千羽听腻了这些堂而皇之的恭维话,语气不耐烦的说。“不找你有什么事,我只是赶巧路过,进来瞧瞧罢了。”

  “圣子殿下能来视察鄙殿,实在是我等无上的福气,请殿下放下身段,让我们好好招待您一番吧!”

  “鄙”、“无上”、“身段”——哦?千羽已经有些好奇,好奇这个主教言语上的奉承为什么格外的强烈,甚至刻意。

  “不了,我要走了。”千羽淡淡地回答说。

  “圣子殿下今日是轻装出行,想必只是办些不大要紧的事情吧?”主教接着说,“既是如此,外头晌午的日头正是不小,况现在又是饭点,殿下不妨赏个脸,就在这里用午膳吧………”

  也许是他过于谦卑的用语真的有作用,千羽情感变得绵软。他感到愠怒,他觉得有什么被轻蔑了,而那是他极为珍视的。正不打算给他好脸色;他想告诉这个“肉球”自己行事的重要程度不是凭他可以掂量的。但紧接着,千羽蓦地想到自己其实并没有与千仞雪有约,片刻的激动,只不过是他潜意意识里的自以为是。

  ——是啊,我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到。那么我出来的意义是什么呢?相比之下,我这样的外出多么像小孩子的赌气呀。

  看见千羽复杂的脸,教主误以为是还有所顾虑,于是忙说:

  “殿下不必再顾虑,我们这里菜品之齐全超乎您的想象,绝对能满足您的口味。而且,您若是有什么消息需要传递,我们八十三级的凤翎雨燕敏攻系魂师也随时听凭您的差遣。”

  “圣子殿下快快就坐吧。”教主说完赶忙做了个请的手势。

  千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张“大床椅”又再次活脱脱地矗立于眼前,好像已经见过很多次似的。于是,千羽的嘴角在这份滑稽面前又不禁咧开了弧度。

  见千羽不动于衷,气氛似乎不也太对,教主马上感到窘迫,又皱起脸笑着解释说:“这是家母为我做的被子,是做得大了些………殿下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移步到贵宾室去,那里也可以传菜用膳,您意下如何?”

  “嗯。“

  “请随我来。”

  千羽突然变得不苟言笑了,他低着头,心不在焉的跟在主教后面。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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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风格程丽,同外面基本没有太多差异;不过这里的窗台向阳,所以屋里要更加温暖,感受不到一丝大理石的阴凉。千羽一进门就陷进了软绒沙发里。

  “圣子殿下,您的口味如何?我们这里的咸辣风味菜肴堪称一绝,凭殿下定夺。”

  “呵,倒像个菜馆子………”

  千羽喃喃道,然后随口说了几个菜名。主教忙唤来几个从属职员,吩咐他们去赶紧去后厨传菜,并叮嘱少油少盐,而后他就像个仆役一样,杵在原地,闭口不言,毫无离开的意图。

  这时千羽的疑惑才被打消,那隐藏在词藻下的小心思如池中之物般浮现,被觉察出来。

  “有什么事,说吧。你知道我不喜欢墨迹。”

  “什么?我对武魂殿和您的忠心是无从质疑的,天地可鉴。我同样也是仰仗着太阳的光而存活下去,就如同道路边的一棵草;因而,不论是化为浇筑武魂城的平凡基石,抑或成为武魂殿门面上俏丽精美的饰品,我都只不过是万千信徒中的普通一位。所以,能以主教的身份为这份宏伟的事业献力,我就已经感到喜不自胜,乐不可言了………”

  主教先是稍稍做了点辩解(千羽对这辩解很是满意),而后捕风捉影、再见风使舵,循序进入,意向逐渐驶向明朗。——虽然这样显得有些忸怩作态,但豪情又不失风度的言语和犹如安抚般的各类敬语,以及他本身戏剧性的能带来憨厚印象的形象,都使得千羽根本提不起一点儿脾气,反而像个学龄前的幼童:在师长累幅的,形式上精巧、内涵又不置可否而富有新鲜味的讲说下,被循循善诱,并渐入佳境,自然地萌生出了对知识最初的渴求。

  只不过,千羽早就不是小孩子啦,他知道这是人生给他出的又一个小迷题。它们通常隐匿在不熟悉的人身上,拥有能激起遥远而又幼稚的记忆的能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了,所以他是不会被这一时半刻的感情所迷惑,蒙骗的。所以,这种无端的激情已经被他理解成简单的喜悦,变成了上级对下属的欣慰。虽然在旁人看来,这更像是不懂敬老的妄自尊大,皇亲国戚的趾高气昂。

  “如果可以………”

  这个口伶齿俐、宽厚恭谦的主教终于在千羽面前表露出了诉求。

  “圣子殿下若是不介意的话,”他的神情陡然一转,土黄面容上没有坦平过的眼睑和眉头到底是伸展了开来,而其中,一对认真坚定的眸子显得尤为闪亮、有神气。而后他的喉咙像是卡了东西似的,顿顿挫挫地接着说:

  “能否让我,——让我再亲眼目睹一次,再看一眼,那无与伦比的,天使神的,那无比尊贵的容颜呢?

  假若,要是让我再瞻仰一回,那充满希望的,独属于天使的荣光的话,——哪怕只有一丝、一缕,我也觉得酣畅无比,而无憾了。

  殿下!所以,——拜托了!我怕若是待我老去、两眼花白时,能看都看不清啦………”

  这个“再”并没有用错,后来千羽向爷爷过问过这个主教,才知,他其实是千道流早年接下天使八考后在世间游历时,从邪魂师手中偶然所救的孩子,因见其资质不算太平庸便顺手送到了武魂殿学院内安身,此后就没有再问闻过。由于当时并未再发现其他幸存的人,所以他之后一直是孤儿的身份寄宿于学院内;修炼和学业上没有过亲属帮衬,武魂殿做的也不过是免除他原本高昂的学费,至于制服、书本等的额数相对较小的杂费,则全需要凭他勤工俭学去缴纳。可以说,能披起如今这件光鲜亮丽的猩红色披风,实乃是凭他一个人不懈的努力与坚持所成就的。

  千羽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天使武魂。无意矜持,千羽爽快地从沙发中站起身,然后满不在意地缓缓摊开双臂;一面说:

  “这有何难?满足你。”

  刹那间,本就不大的房间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太阳。一切的棱角都被抹平了去,目光所及的所有事物皆呈现出同一种光彩——苍白而无瑕,强烈而遒劲,蓄势待发而盛气凌人;这光芒仿若墙漆一般,将这方寸之地再次涂刷,整个房间都沦为光的汪洋。同时,就像水排斥空气一样,这当中也再寻觅不见分毫别的痕迹。仿佛,这里又全然是另一个世界:繁华的国度群星璀璨,强盛的光线紧罗密布,层层叠叠,蒙蔽了此外的一切,而走进到这一束束光芒之中,又嗅到了空虚的滋味。

  ——纯粹而美丽,美丽却虚无。有谁又能真正明白身为少年的千羽呢?恐怕连他自己都无法说得清吧。

  /

  主教不是心思细腻的那一类人;此刻他宽长的下颚、睁得杏仁大的眼里,显然没有透露出什么智慧。但看着看着,顺着眼角的“沟壑”倏忽流溢出的两股清流,又似最后的一笔色彩般,为这张图稿揭示出了庄重的伤感情调。画面中的人犹如一匹温驯的象。

  ………

  “谢殿下成全,我对您的感激已无以复加。愿您与令祖父永远安好。在下先失陪了………”

  教主语气孱弱,语调却意外舒畅地说。他深深弓下的上半身已看不见脸上是什么模样,但哽咽不止的余颤,仍牵动着每一个吐露出的音节。千羽背过身去,用微微点头表示应允。

  “愿您们安好………”

  千羽听见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才转身离去,顺手稍上了门。

  听着沉重、又不无蹒跚的脚步声愈渐消息,千羽的心情就愈加矛盾,心中的一种形象也愈发地凝重,沉甸甸地压着他。

  这种形象并不刻板,它的模样在千羽心中千状万端。刚才还萦绕着两个父子污黑的脸庞的印象,这会子又被主教圆润的身躯占据;仿佛自己的心中竖着一面镜子。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论它是以一副怎样的、谁的身形示人,它内在里所蕴含的意义都是一成不变的。(从观察者的角度看,它也可以说是亘古不变的)

  按千羽自己的理解,所有信仰充盈、对未来都抱有积极的期盼,而他们的生活又与自己的“世界”相隔悬殊的人,都无法博得千羽的理解(就像生活同一池塘中的鸭与鹅)。再确切些说:这些形形色色的人本就是另一类人;因而,将他们拒之门外的,与其说是千羽,毋宁说其实是千羽挑剔的世界。

  “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

  千羽是贵族,这毋庸置疑。那千羽是个傲气凛然的贵公子吗?这好像也不能否认。从小在宫廷深处长大的他,因循守旧,与权利的赡养者们在精修的花园里赞叹国家的山河壮美、与时代的踏步者们在古旧的图书中品味世间的人情和世故,并学着他们一边频频点头,若有所思地张望远方。可是,他们这些人,内心总是有所空缺的,所以每每在夜深人静时,他们得要去拨弄他们那些老调、而又哀伤的哲思,以聊以自慰那阵莫名泛起的、让他们怅然若失的,迷惘与空虚。

  不用多说,在这样老朽而毫无波涛的环境中,澄澈的男童就是玩世不恭而德行顽劣的温床:孩童对世界产生了的这份稚幼的好奇,但因为无法得到满足,好动的枝丫无法完全开展,自然地就使得那些异乎寻常的偏执、和张扬如藤蔓般爬缠上的身,伴着他们的成长一同蒂固根深,而今后无论怎样遮掩都会露有蛛丝马迹。——就如同贪玩孩子的裤脚总有泥泞一般。

  不过幸而,天使一族底蕴的沉积并非只有一块块的魂兽骸骨。有那么一缕凝粹的信念,它来自遥远的过去,却照应着现在和未来。照千道流曾经给千羽说教过的《天使教卷》上的说:“经过人们孜孜不倦的传教,它跨越千百年的时空,承载了无数的期望,又历尽了太多沧桑,最后终于化作一股最纯粹的信仰,光绽于天穹之上。“

  而今,显而易见,这信仰就是人们口传心授的天使之光。它庇佑着这片土地,时刻留存于信奉者们的心中,同时也如清晨的朝曦般,照耀着、怜爱着,武魂殿这座挺拔而又悠远的古都。

  在这道清流的涤荡与滋养下,正是这份来之不易的光亮,让即使表面有所瑕疵,但虔诚的礼赞却是永远完美无缺的武魂殿,绝然不会同历史激流中那些外强中干的王朝国度混于一谈,而昙花一现的。千羽记得爷爷曾经在讲说到情深意浓时突然停下,转而望向窗外,赞叹到:“每当我抬头仰望天空,看着这和煦的日头时,就觉得仿佛同天使神相对视般,顿感惊诧、又不胜惶恐,而受宠若惊了。这时候,我就会去看武魂城内的街景和武魂殿外的模样。而在我这双濡湿的老眼下,沐浴在璀璨光辉中的武魂殿,竟就也会焕发出生机勃勃的气息,让我产生出了一种感觉;觉得,祂就存在于我们的心中,并且,祂对信徒们的倾心,也永远不会辄止。

  ——啊!存在于这种印象中的武魂殿,欣欣向荣而又有恃无恐………”

  这一句句的叹词一直被千羽留在心中,时刻影响着他。(虽然这也是因为爷爷千道流是他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人了)

  这也就是千羽免于沦为执跨子弟的根本原因——他拥有的不仅仅是坚韧不拔的信仰,他还怀有希冀信仰的力量对现实做成改变的这一遐想,甚至是信心。

  不过,现实不比是境地,它不是用来打破的,千羽若想要实现这一道霓虹般的遐想,那必定是崎岖而多折的。

  千羽伫立在窗台前,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区、以及远方朦朦胧胧的云雾中只瞧得见轮廓的山尖,感到神秘而美丽。于是,爷爷说过的话就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了。

  “嗯。”千羽自言自语地应了一声。

  他是在回应什么、还是在肯定什么呢?

  想来,他一定是因为将未来的难题与自己刚才矛盾的心理,都归纳到了实现理想的坎坷中去,而感到坦然与舒心吧。不过这当然不至于让千羽模糊了对现实这一“冷血君主”的认知,拥有一双飒爽的冷眼的他,连同行为也持有一种冷漠与疏离。厚实的鞋靴激昂地相互交替、朝前挺进,鞋尖闪烁着金属般闪耀的光泽,伴着讨伐般豪迈的步伐,切切实实地踏在现实的砖土垒砌的大道上,铿锵作响。而它——千羽的孤僻,同样铮铮有声。

  那么,到底又是什么,让千羽连“敬畏现实”的思想观念都能像背包袱一样,为了自己的轻松而任意抛弃,置之不理呢?

  如果这是因为是勇气,那么这一定是一种旷世而孤注一掷的勇气。可说到底,这勇气、这决心,等等………究竟是怎样萌生,又是依靠着什么成长得已经初具规模的呢?

  这时,千羽面前的窗沿上停落了一只他叫不上名的鸟儿;隔着玻璃可以看见它一副麻雀般的体型,浑身却又披着俏丽的毛羽。紧接着,又一只鸟儿不知从何处姗姗而迟,也翩翩地落下。两只小鸟一相见就急忙凑在了一起;翠绿的鸟羽透露着些许洁净的灰黑,两团毛线球般的小家伙温馨地依靠着,细腻的毛羽自然蓬起,显得松软无比,好似两簇长在同一枝头上的棉花球。千羽先是饶有趣味的观察着,然后玩味的痕迹逐渐从脸上逐渐褪去,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突然,两只鸟中不知是哪个兀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啾鸣,将目光怔怔的千羽惊得颤了一下,而后它们就像捣蛋的孩子早就约定好了似的,一齐飞离了窗台和千羽,逃往了别处。

  这会子,从失神中一下子醒过来的千羽才想起:从进门到现在似乎都没怎么听见街区上的什么嘈杂声,是这座建筑的隔音做得太好了吗?

  千羽又望向了窗外的光景,只见大凡从大殿走过的行人都敛声而行,连孩童的活泼的步子中都多了些沉稳。而远方,云雾被驱散,重峦的山丘也显现出了它们那雪白的“鹅绒帽“。

  “因为,我是神的孩子呀。”

  过了半响,千羽又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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