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四月的鳜鱼之所以鲜美异常,是因为花色正值浓烈的樱花落入了水中,被鱼吃掉的缘故。
享用完美味的佳肴,千羽带着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继续踏上旅程。那是被掩埋的坑底突然透出一道光,而那道光又化为了绳索,下方的人抓着牢固而温暖的绳子向上爬升时激动难耐的幸福感。
矫健的双腿来回交替,舒缓而优雅,犹如徐徐春风中的摇曳的柳枝,荡漾着,拂过了街道旁鳞栉的楼屋,缭绕于直通春天的小径上。骄阳似火,千羽诚挚的笑容迎空而绽,流露出幼儿吃奶般的安详与满足;风光和丽,在侍卫们恭谨的参拜和不无的惊诧中,朱漆色的拦门大敞而开,斑斓的花簇、幽暗的小道、和如呼吸般浮动着的叶片,以及墨绿的纵横交错中不时探出的几抹新绿,都如浪一般汇聚、涌入了眼帘。千羽看着,觉得这一大片的绿意和紧紧伴随着的春天的气息仿佛有生命一样,就快要漫出门槛和眼眶。他大步迈进了门,如同投进了春天女神酝酿已久的怀抱之中。
枝丫划过肩头,清风迎面而来,千羽在树影的庇荫下匆匆小跑。这段美妙的路径他在来时就已经在脑海里想了许多遍,现在真正地来到这里,他感到的只有如期而至的怡然与自得。
要说起来,尽管此刻的千羽处身于茂密而盎然的绿荫丛中,他的心情也是不至于如此这般同花一样灿烂的。因为不久才发生的,那原本承载和象征了太多太多的约定,到头来却发觉只是一份单向的愿望,毫无指望,仅撇下了一段意义不明的记忆。所以千羽到底是感伤的,他不会再轻易地为这些外界之类的改善而动容。使他的心境有这倒覆般的变化的,只可能是他心灵上的豁达和饱满:
——如果把人比作容器,那信念就是水,能装下多么大的宏图伟业,从来都是取决于自己——千羽现在就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浸了在这股信念之水中;自己的心、自己的思想、人生、身体、乃至眼前的世界,皆被润湿着,而后祥和地连成了一片,表现为最宽宏、最美满的模样,同时逸散出源源不断的勇气与力量——所有的缺憾都被这一美妙的感觉顷刻填平,再没有比此刻望向前方的目光更明朗的光线了,犹如沿着一条无形的轨道徐徐前行;困难好像也在这样崭新的自己面前弯下了腰,不再那么可怖可畏了,变得更像是用攥成拳头的手便可一触即破的帷幕。
所以,在实际上,千羽觉得自己已经从某一状态中脱离出来,那是一个在许多方面都十分可鄙的过去的自我。现在,就如同他深谙一个成熟的孩子一定会变得沉默一般,他也同样认为,自己终于是挪身到了那本该践行的道路上;这是一条连岔路口都不曾有的阳关大道,他将要心安理得地这样一边生活,一边将人生行进下去。而同时他也不会不明白,像从前那样的,那些会让人伤心或忧郁的东西,都不会再度出现,也不会再与自己沾边,更不会再让自己受伤。
可是啊,以这样的定义为前提的人生,难到不就像是既定的剧本,一切都早已注定,不再有丝毫的转机了吗?
曾经,千羽常常会在梦中遇见这里曲折蜿蜒的林间小径,还有迫不及待在其中快步穿行的自己。这段熟悉的路途让人如临其境,即使是在出现在梦中也不会缺乏趣味;而在梦境的尾声,总是以那绚烂的樱花树林哗啦一下地映入眼帘的色彩冲击作为梦的收尾,使人不胜惊艳。
小孩子的梦怎么会是这样的呢?难道是因为千羽儿时对这片小森林的喜爱,就已经达到超乎言表的程度了吗?
不尽然,又有谁会知道,他有多少次幻想,幻想自己与另一位小女孩,一起踏足这片土地时的画面呢?不需要走在一起,也不需要并肩而行,更不奢望相互挽着手,只要,只需要,让千羽自己知道就行——知道有一个小女孩正与自己呆在同一方天地中(千羽秘密的小天地),呼吸着同样甘甜的空气,眺望着同一番的美景,并生出同样觉得“人生美好,不枉此遭”的这样既感慨满怀又天真无邪的情感。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否则,千羽又怎会频频来到这里对着树干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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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软的泥土上,星星地散落着仍旧光彩鲜亮的落叶,随着脚步的进行,感受着脚底即将下陷实则却又毫无异样的奇妙感觉,似乎,彼时那不断涌入鼻腔的一阵阵清新,就是从这带有肌肤般的气韵的土地中,悄悄地迸发出来的。
继续前行,身旁杂乱而又幽深的、由竹和体型不大的小树组成的天然屏障中,不时有几根枝条伸出,拦住了游者的去路。它们大都纤细苗条,叶芽不过指头盖大小,而在这条还算宽敞的小径之中,这样调皮的植被次第地横在身前,更使人感到这片森林中自然浑厚的力量,与生命。轻轻用手拨开,探出的细枝便会以一种规律而舒缓的幅度,在这清甜的空气中可爱地摆动,似指针那样谐调,又像尾羽那般灵动。沁人心脾的春风拂过耳畔,让人不禁地蓦然想到:儿时的自己,会不会曾将这风中摇曳的枝条,想象成这片森林友好的招呼呢?
小径终归是小径,没过多久便迎来了尽头。拂开最后一绺垂帘般的枝条,浮现于眼前的是一副安谧的“田园风光图”:
一条从武魂城外的大运河岔出的分支横穿画布,蜿蜿蜒蜒地,从东边朝曦浮现的平面延入,再顺着西边围墙凿开的特质门洞徐徐流出,在这林中如波澜般的曲折,就好似画师随手用画笔勾勒出的一抹粗线条,尽显洒脱又源远悠长。小河的中段设有一木质拱桥,设计得体而端丽,用材大概是桃花木,沉稳的色调和造型,使其与河堤边杂乱繁芜的灌木林和谐地连成一片。其间还有不少供渡桥的趣味之物,如木桩桥等,但都不及这亭亭于画布中央的拱木桥煞有风趣。凉亭、屋舍坐落于林间各处,在绿荫的遮蔽中半遮半掩,显出檐角或瓦顶。待日光忽的探出云层,再看去,这条还算宽广,但却是似溪流般的河流正潺潺地流淌着,河面交相辉映,闪烁着琉璃般的光泽,恰好也将这片生机之地鲜明的分成上下两半:
河岸以南,从脚下的小山丘俯瞰而去,植被虽略显得稀疏,却是一派斑斓绚烂的美景;各式的春时之树如披着彩色羊毛的羊群般,悠闲地散布一片、或是靠拢群聚着。若是恰碰到了大风之势,这些柔美的枝枝叶叶,便会以一定的频率一齐在风中浪漫地浮动着,看上去就好似闪动着粼粼波光的大海表面一般,从而完全又变成另一派风格的景致。辽广的绿野上,还有各色的艳丽花丛拥簇着,或大或小,在绿茵茵的繁叶中热烈地探出俏丽花朵儿。不论它们是聚于河岸的、又或零星散落的,都绽放得浓烈异常,在若要非要在此比作什么,倒不如说像似“春日的星空”。河岸以北,不消俯首,一片绵延的绿意便会翻涌腾起,占据你的大半眼眶。首先,青松、大杉树、竹等等,这些或高大或高挑的植被与山丘齐高,排列于眼前,巍然耸峙。然后,苔藓、绿荫丛、小树苗等等,这些较为矮小但数量繁多的植被,便会像填补缝隙似的错落其间,让你几乎看不见除绿以外的任何杂色。眺望而去,整片森林繁茂异常而显得蓬松,就好似一块绿色的大蛋糕一般。
——说是魂兽公园,而从远处看去却连一只动物的影子都看不到,不过这也难怪,比起这边地形相对平坦、栽植的净是些供人欣赏的观赏树的,后花园般的地方,魂兽和动物自然是更喜欢植物杂芜的丛林深处。虽然两块地方截然两异的人流也是一大原因,但更直接的原因还是因为:这里允许平民进入。是的,武魂殿是第一个倡导人权平等的国度,所以在每周末这里就会对市民开放,不论老幼,也没有身份地位上等等的繁琐的要求;人们可以像逛街一样在周末日迈进这所公园,露营或野餐,在美丽的大自然中放松心情,忘却烦恼。当然了,公园的内部人员也需要提前做好防范和管理工作,不过由于森林中的魂兽年限都不过百十年上下,倒也不值一提。总而言之,武魂殿的决策及作为都被每个进入这里的平民和魂师看在眼里,这所公园也已然成为人权平等的一大见证。
山顶的风景不必贪恋太久,因为这位年轻却老练的游人知道,下山时还有的是时间赏玩。
一条羊肠小道盘桓在这座小山体上;好似只有古典书画中才有的狭长小径,呈蛇形俯卧于山丘的斜面,绵绵延延地向下驶去,直到河岸那边才到了头。步行其中,植被密布的幽暗的山壁里常能瞧见爬虫光滑的甲壳,还有小憩的麻雀。有时也能看见某块洁净的石壁中渗出泉水,形成一小滩水洼又往下方的另一条山路流去。
这里鸟鸣十分繁密,让人想到在看不见的地方大概有许多温暖的巢窠。听着杜鹃鸟有力的啼鸣,游人的步子也不自觉地快了几步。随着地势的变低、目的地的迫近,刚才在山顶观望的景象也逐渐清晰,变得有所新趣起来。扎根于山脚的桃树林在又一段山路的拐角后显现在眼前;正午的骄阳下,粉红的花朵儿正微微泛白,原本没察觉到的梅花鹿也三两只地在这时露出身影:或隐秘地伫立在棕黑的桃树干间四处张望,或埋头在茶花丛中探索着,待竖起头时就在嘟囔着嘴咀嚼着什么。再远点便是像驻扎在草原上的营寨似的一片柳树林;坐落于河岸边,还能看见随风摆动的枝条浸入水里。从树杈中奔向晴空的鸟儿也同样一览无余。而令这位游人念兹在兹的樱花树林,终于也在这半山腰处,于那柳树林的一大抹翠绿后显露出半面影姿。
千羽一阵欢欣,不禁有一种想要像孩子一样从这土坡跑下去的冲动。虽然他大可以一开始就从山顶一跃而下,不必走这给能力有限的平民准备的山路,但千羽还是打算漫步前行,因为他总有孤自漫游的这番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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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山麓下,这位游人装模作样地长舒一口气,然后整理起衣角,抖擞会儿身子,又向着下一方春景迈步而去。——不过百步,在直垂而落的柔媚柳条中,游人徜徉的身影便时隐时现了。
——是的,千羽其实一直有一种像这样的,旷世闲人般脱俗地耽湎于自然景物的倾向,只是碍于武魂殿红墙绿瓦,难有时机表露出来。而现在身处于这杨柳依依之中,这种情愫,就似逢春的草芽般冒出头来了。如果可以,千羽还想要在这里掬起一捧井水,像田园诗人一样豪迈地吞饮一番。
柳树纵横交错,但大体上看还是靠河岸的一边要更加密集些。河水直流处,最外侧的柳树排列地井然有序,连姿态都相差无几;柳树的枝干弯曲有致,长长的秀气枝条安静地垂延进水中,随水流微微曳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清晰又耀眼地倒映着一排柳树优美的影姿,从远处望去,宛如一位位微微倾身,正要梳洗的淑女们。
柳树林中已经人为辟开一条道路,有两辆马车之宽,尚未铺设什么。疾步其中,天然的帘幕将行人与道路外的事物隔绝开来,透过叶尖莹莹发亮的柳叶的缝隙,可以看见变得橙赤赤的太阳、斑驳而无云的天空,还有河对岸茂绿的银杏树。忽有风起,手边这些原本纤长秀丽的青丝,顷刻间便仿佛受到呼唤一般,乘着风飘荡不止,而步行其中自己,也就像是顺着这推背的风势,快步前进似的。碍于枝干的约束,这些枝条不能扬得很高,通常只能腾地一膝之高,时时地在空中动静不已。
耳畔传来风的呼声,紧接着,柳树的枝枝叶叶朝面门拂来:叶片划过眼角,触碰到睫毛牵动着视线;细密的绒毛掠过嘴唇,带来丝丝痒痒的触感;枝叶摩挲着脸颊,好似一次突然的爱抚。游人停下了脚步,任由自己包裹在飞扬的枝条中,一边闭上眼思索着什么。不久,风声渐息了,游人从失神中睁开眼,发现身旁的柳条已经平息,悬坠在空中微微曳动着,而不远处的前方,随着风的轨迹,又有一棵棵的柳树纷纷扬起了枝条,在风中欣然起舞。晴朗的天空湛蓝如洗,映在其中的枝叶的影姿深沉又晦暗,于一片澄澈中而显得鲜明异常。放眼望去,蓝天下墨绿中又闪烁着星星光点的柳树枝条,正飒爽地飘动着,如若女人飞舞的头发。
就像气息能够勾起人们过往的回忆一样,一种熟悉的感觉又从心中升起;可是这感觉却又与眼前的景致相冲突、互抵牾。千羽对此矛盾不已。
他在矛盾要不要从这里继续前行。原因有两个:
他不舍;他不愿在这幅美妙的景象前无情地扭身离去,而事实上他其实也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热切的目光不去看。同时,他也害怕;他害怕当自己走进到那景象中时,那景象便会显出原本的模样,而他刚才所迷恋的事物,则会如梦醒一般,渐渐地在眼前消失不见。
风吹着欢快的口哨回荡而来,踌躇不决的游人又浸身到了柳树的爱抚中。不过这次他再没有心情闭眼去细细体味了,“女人的头发“已经息止,千羽猛地向前冲去,一口气跑到了刚才柳枝飞舞的地方,也就是柳树林的尽头处。他没有丝毫的疲意,只感到释负后的那种幸运的轻松。但马上,一种像是糅杂了懊恼和羞耻的感觉,便又忽地在从心中涌现,翻腾而起。
只有没有能力去面对的幼儿才会把哭泣当做解决所有问题的办法吧?
想到自己滑稽的行为,这句他不能否定的话伴着败颓丧的情绪在脑海中浮现。
“就像刚才狂奔的我一样………“
千羽呆立在原地,心绪像海岸的潮水一样躁动不止,耳边传来的声音也仿佛变成了大海喧嚣的噪音。情绪的冲突带来精神的敏锐,使人心神不宁,千羽不禁地又想到:如果人的脑子一直处于这种状态,那就算变成疯子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吧?
他想要理清这些杂乱的感觉,想用道理和理性去安抚,然后将它们放回原本的地方去,却根本无法做到。
“这是人性,是无法避让的。我们得要学会面对。”
最后,千羽只得用这套含糊的话语来应付这令人可畏的感觉。
凉风快速吸入鼻腔,直到变成规律地呼出的一阵热气,心绪终于是渐渐平静下来了。日朗风清,平息的海面回荡着海鸥的啼鸣——是喜鹊嬉戏时的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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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声望去,一片荒漠般起伏不定却又绿意盎然绿野上,一条还算平直的小路横穿而过,扎进不远处好似粉红色与雪白色相晕染的,抽象画般的樱花树林中去。阳光下,樱花树的树梢显出灿灿的金色。一时间,金色、红色、白色,由这些美丽的色彩搭构成的童话般的树林,便梦幻般地映入了神经刚从紧绷中松懈下来的千羽的眼眸之中。浪漫得如诗般的画面融入尚泛着波澜的脑海,携着精神稍稍舒展开来,带来如爱意般难以言喻的美好情感:千羽顷刻间感觉自己如同绸缎般,被投进了透彻的水底,好好地洗濯、涤荡了一番,然后又在温暖的春风中吹干了身躯,正在伊甸园般的国度上空悠然飘荡着………逐渐向王国的腹地靠拢。
小路上铺着岩石板,两边零落着芜杂的野花野草,周围郁郁葱葱的草坪绿得莹莹发光,显得石板也散发出淡淡的绿色。须臾之间,如若一阵微风,狗尾草忽地倒向一旁的小白花,小白花又马上把头藏进了小草的怀里,而千羽已经来到了樱花树林中。
虽早知这块“梦幻之地”占地不大,但从林中大致居中的位置向周围看去,除了流淌不息的河水和对岸壁垒般的杉树林外,竟看不见从山顶眺望时的别物。樱树的形态有点相似桃树,婀娜多姿,无章地错落着;白中透粉、粉中透亮的花瓣儿,从棕黑而有力的枝干由密到薄向外散发而出,有种彩色云朵的既视感;数不清的花瓣翕动着,一棵挨着一棵,如天幕般扩向周边。距离较远的樱树也魔法般地变幻着,俏丽绚烂的影姿更是朦胧虚幻,而显得看不见幕布的尽头,就像这“梦幻之地”的天空本就是如此地特别。
整片樱树林的树荫下都被细密的树影所覆盖,树干的表面呈现出样式独特的纹理,而树下人的脸颊、衣襟,也都不外乎蒙上了一层似是粉红色的暗影。千羽背对树干,轻轻地依靠着,右手随心地插在兜中,左手则顺势搭在延出的长枝上,将指尖埋进了浓密、柔软的樱花里。千羽仰着头,看着樱花瓣不等人似地一片片飘落,感受着手中柔润、仿佛带有温度的触感,他只感到如梦境般奇妙的美丽。
落樱之美是不可言喻的美。
不似雨天的水滴快速坠落时的那种急迫,樱花的下落是纷纷扬扬地、像是若有所思地飘荡而落,是能从花瓣纷飞的影姿中,感受到带着如同人有话要说时的情感的飘落。——是一种“絮絮叨叨“的飘落。
也不同于凛冬时节鹅毛雪片那样的翩翩飘落,樱花树的飘零不会显得那么轻,而是仿佛每片花瓣中都蕴含着什么地更重一些。这种重量仿若一段思想、有时又像是一句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它们借着稀稀落落的樱花瓣,汇成一道美景,用优美的身姿“说”给我们的眼睛“听”。
它唯一与雨水和雪片绝对相像的,大概是同样拥有营造氛围的能力。
千羽的目光顺着纷飞不止的落樱停到地上,看见草地和泥土已经完全被红红白白的花瓣儿覆盖,形成厚厚的一片。下落的樱花仍在飘落,不紧不慢地匿进这春天编制的“地毯“中;而千羽不会不知道,在表面的娇媚之下,悄然腐败的花瓣也正在褪去所有的色彩,安静地同泥土相交融,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渐次回到了春天母亲的“怀抱”。
千羽时而望向幕布的尽头,想看清那边是怎样的景貌;时而又垂下首,看着脚边厚密的花瓣,想象樱树根茎的模样。
倏忽,千羽的眼中又泛起了涟漪。
——要问这是为什么?那只能怨他自己,因为在这落樱缤纷和花瓣遍地之中,他既抱有热切的爱恋,又怀有幽然的怜悯。
突然,像是要对这游人乡思般的愁绪有所回应一般,整片樱花林突然躁动起来。不论是半空中的、还是拥着花芯尚未谢落的花瓣儿,都不可思议地颤动起来。落樱的频率忽地加快了。围绕着枝干和游人或交错或紧贴,娇小的花瓣儿如同一只只灵动的蝴蝶,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似的纷乱地到处飞舞着。千羽浓密的头发上、衣领里,几片娇艳的樱花瓣显得格外显眼。抬头看去,本应向下落的花瓣大都升到了空中,在日光下盘旋不止;远些的地方也是如此,使整片天幕看上去就像流动起来了似的,绚烂而又多姿。
而引发这一切的,一阵忽起的大风,此刻目不暇接的千羽却是丝毫没有感受得到,至于原因,这大概就像书上所说的,“在人的思想上,美具有绝对的统治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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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表现总是短暂的,向来如此。春樱的圆舞曲就此完毕,不羁的花瓣沉寂于大地之中,只剩下零星的叶瓣谢幕曲般地稀稀而落。而千羽就像是要抓住这份美、想将它延续下去似的,心中善感的情思随之幽幽涌起。
在驰骋的回忆中,他的思绪接连越过好几座在记忆里巍峨、令人骇然的大山,终于回到了被童真佑护的孩童时期。
那是在武魂殿后花园的一方小角落里,千羽和千仞雪约好一起出来“赏花“——说是赏花,其实是每天按部就班的修炼让两个孩子觉得过于枯燥,想找个机会放松一下的一个名目罢了。——于是两人在本该潜心修炼的时候,偷偷地跑到这里来偷闲了。
在一条野蔷薇盛放的小径的出口处,千羽看见千仞雪穿着一身白金色调的连衣裙走了出来。衣领是波浪形,白色的,像浪花一样;衣裙的肩后飘着两缕薄纱丝带,柔长的影姿追在女孩的身后,游移不止。也许是怕太招摇,她外面还披了一件朴素的外衣。一见面,两人都显得分外高兴,千仞雪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也变得闪亮起来,脸上露出了微笑。他们打过招呼,然后火热地讨论起玩点什么:
“我们来比赛抓蜻蜓如何?比比谁抓得多。”
“好呀好呀。但可不要把它们给弄伤哟。”
“我们还可以在花园里找小动物,看看谁在规定时间找得多。”
“啊………那蚯蚓也算嘛?”千仞雪说完做出嫌弃的动作。
“那我们去天上玩怎么样?和小鸟飞在一起肯定很有意思。说不定它们还会把我们当做朋友呢。”
“不行不行!你个笨蛋,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哎呀,是啊,我们还是来抓蜻蜓玩吧!”
“嗯嗯!”
不多时,孩童欢快的嬉戏声便穿过枝叶的间隙,回荡在爽朗的晴空下、高高的树梢上,还有各式的植被间;这块常常有人打理,却少有人涉足其中、并加以赏玩的后花园,也因为这两个孩子的闯入,而变得富有生气起来:繁密的叶片在微风中翕翕而动,透过秋日爽朗的阳光,树的表面弥漫着温暖而又灿烂的动人色彩;鸟儿似乎也感到了欢快,活动变得频繁,从这棵树扎进另一棵树中,而被惊动的鸟儿又会奔向天空,在翱翔一会后再次落回原处………他们就像惬意地栖息在此处的居民一般,悠闲也自在。
这段欢乐而美好的时光持续了多久,千羽也记不清了,一方便固然是因为年头不算短了,还有一方便是因为有一种更强烈的印象占据了这段回忆。
游戏结束后,千羽和千仞雪一起坐在花坛上,一边休息,一边聊着刚才有趣的体味:“蜻蜓的翅膀看着那么单薄,但夹在指尖时的感觉却是柔韧、有力量的,还能感受到它有规律的颤动,就好像是真的把一整个生命握在手里一样。我都不舍得抓它们了………”
“是啊。”千羽附和道。
“唉?”
这时,千仞雪扭过头向后看去。她注意到了栽在花坛中央、矗立在身后的一棵树。这是棵早樱树,它夹在松树和几根毛竹之间,鲜艳的身姿格外地惹眼。千仞雪一面看着,一面侧过脸来给千羽使眼色:圆润的大眼珠在眼眶里骨碌骨碌地转不停,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千羽愣了一下,然后心领神会,起身跳到花坛上,站在了早樱树边,用手撑着树干,轻轻晃动起来。顷刻,两人便被掩没在雨点般的花瓣中。千羽听见了千仞雪自言自语的感叹还有惊叹的呼声:——好美啊!——像下雪了一样;透过朦胧的“花雨”,千羽还隐约看见女孩挥动的手臂、飘荡的裙摆,还有不断变换的鞋尖,仿佛她已经高兴得跳起舞来。
“哎呀,花瓣都粘在身上了,头发上还有不少,你来帮我弄弄吧。回去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千羽回到花坛边坐下,千仞雪正低头掸着衣裙上的花瓣,一边说:“帮我把头顶的花瓣拈下来就好。”说完朝千羽挪过来,把头伸到了千羽面前。
看着眼前在树影下,表面泛着斑斓的闪光、如流苏般垂落的金发,和细密发丝遮盖下的白皙脖颈,千羽一声不吭地拨弄起来。
——大部分的花瓣都贴在头发表面,只需要一碰就可以轻松拂去,还有一部分则夹在发根间,藏在头顶的头发里。千羽一只手轻轻托着千仞雪的脑袋,另一只手用指尖拨开发根,露出有点苍白的头皮,然后小心翼翼地拈住花瓣,慢慢地抽出手来。这时常常会有几根发丝被顺势带起,日光下,它们竟会闪烁出银白色的光。
“好痒!好痒啊!哈哈哈!”
伏着身子的千仞雪突然叫嚷道,然后自顾自地傻笑起来。
手底下的脑袋也随之颤动起来:那同玉一般细腻、又像牛奶一样洁白的脖颈完全显露出来,直直地延伸到白色的花边领子里;发丝摩挲着手掌,带来阵阵的温热………看着眼前的景象,千羽神情恍惚。
………
“嗯,都弄完了………”
听见千羽这样说,千仞雪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点湿润,显得格外的晶莹,这是刚才的大笑导致的。
“在看什么?”
女孩的脸上还洋溢着笑意,眼角挂着可爱的弧度,但她看着千羽一脸认真的样子、和有点呆呆的目光,感到了疑惑。
千羽没有回答她。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和她的鼻子,还有她天真的微笑。一种暖洋洋的,近乎炽热的感觉从千羽心中升起。这种感觉来得相当迅速,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像墨融进水里。同时,它的迅疾也伴随着冲动——一种无以名状的冲动——一种需要表达的冲动。然后,千羽伸出了手,不由分说地抚摸起女孩的脸颊:手指伸进秀直的鬓发里,紧贴着温暖的耳后根,大拇指在女孩柔滑的脸蛋上轻轻滑动………
千羽看着女孩的眼神也不断变换着:时而入神、时而迷离,如若日光下的湖面;神色之神驰,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吧。
“嘻嘻………”
千仞雪先是玩游戏似的痴痴地笑,后来渐渐地不自然起来,躲闪的目光开始左顾右盼,打量起周边的花花草草,直到最后把头埋进了怀里。越过浓密的睫毛,千羽看见她那一双秀气的大眼正不住地窥探似的往外瞟。
思想不再运作,脑海里也不会生出半点想象的画面,所有的感官都打起了精神,都在为了能全身心地感受和牢记,眼前的场景与此刻那梦幻般的滋味而毫不松懈。所谓的脱口而出,就是建立在这种极度投入的状态上的吧。所以,千羽嗫嚅着嘴,不自觉地想要说出什么。
就在千羽快要那句完全由衷却无意识的话语将要启口时,忽然,一个声音传进了耳中,令人心虚地感到惊悚。
“好了,亲爱的小朋友们,今天的游戏时间也该结束了。”
只见千道流不知从哪片树丛中走出来,背着手站着,泰然的目光正看着满脸慌乱的二人。
千羽又听见千仞雪不自觉地“哎呀!”一声叫出了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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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羽不是没想过千道流的出场是不无蹊跷的,但好在他的本性是善良的,所以想法也不会坏:与其一意孤行地去和自己的亲人生嫌隙、相疏远,不如就傻傻地抓着那缥缈的一点希望,尽其所能地去感受和珍视眼下所有能体味到的美好与快乐;至于心中的怨愤,一定也会因此而悄然麻痹——这就是千羽的想法。
那现在的千羽呢?已经成熟地认为自己与儿时的自己,甚至是和同龄人都不可以同日而语的他,又是怎样的一种想法呢?
以他多感的心思,肯定是不会再纠结于那时千道流的突然现身是否有意的,并且,也许连现在千仞雪过于突然的外出执事,就是千道流为使两人相分离的意志之一——这些都是千羽不难意识得到的。
不过,要说千羽因此而记恨千道流,那可就大有所差了。我们对亲人的恨,与我们对亲人的爱是相像的,如果没有经历长年累月的沉积与酝酿,光凭我们本身是没有办法这么干脆地将这份情感区分得如此明确的;所谓的“一见钟情”或是对路边的某一陌生人突然油生出的厌恶,则只不过完全是因为不熟悉而做出的一种浅薄感觉,这与我们和亲人之间的感情是没法相并论的。所以,与其说千羽不记恨,不如说是根本没有记恨这一选择,因为他从没有这个“习惯”。
可是,情感到底总是要发泄或悄悄表达的,在这种情况下,千羽能做的,便是将过去的回忆想象成一条道路及沿路的风景,像漫步在这片樱花林中一样,游荡于那一幕幕杂乱却温馨的记忆碎片中,同样怀揣着满足的恋慕,并发出美妙绝伦的赞叹。少年的天性就是如此,这不难被理解。只不过,在近来,不知怎的,这条由想象力滋养、生存于记忆中的“时光隧道”,已经变得不再那么清晰明亮了,只因天空中蒙上了一层愈演愈烈的阴霾——一层名叫忧郁的阴霾。如同雷雨前的阴天,这是抑制的情感要泄出来了的表现。
花瓣仍在三三两两地飘落,地面与樱树清一色的光彩,仿佛都处在同一平面上。千羽情绪低落,缓步靠樱花林中心地带走去,因为他知道那里的花色最为浓丽,也最有刺激心情的作用。
他的手扶着沿途的树干、掠过延出的枝头,还不时拂下了几片泛红的花瓣;没走多久,就在周围的樱树明显要变得更紧密一些,将要抵达千羽印象中的地点之时,他突然停了下来。一簇耀眼的光芒透过一旁的樱树,忽地从更深入的位置、大概就是千羽打算去的地方迸射出来。千羽呆立在原地,他看见身旁的这一整棵樱树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原本阳光照在树梢上留下的靓丽痕迹都被这束更加蓬勃的光芒所完全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棵浑然天成般的、盈盈散发着神圣光芒的灿金色蔷薇科大树;浓密的樱花瓣像是被这光完全穿透、浸染了,本来近乎梅红的色彩已经消失不见,日头般白金色的花瓣鲜明地显现出来,在一片樱树中神韵盎然地浮动着,绮丽得不可思议………
千羽闷声不语,三步并做两步,快步冲进树林中,粗暴地撇开错综的枝枝干干,依在一棵树干旁,慌张地探出了半边脑袋;在一片有如直面耀阳般的辉光中,千羽疑惑又带着急迫的目光直直地看去。
只见,在樱花林中中央的一块小空地上,有一位少女正将十指相扣的手虔诚地放在胸前,面对日光灼灼的太阳,低着头祷告着。她站在假山旁的一块石墩上,差不多和周围的樱树齐高,被阳光拂照的面庞上,女孩的神情显得肃穆无比。而在她的身后,一尊高大的天使神半身像恍然浮现,如一团凝实的雾气般悬浮着;三对天鹅般的翅膀在空中灵动而不失秩序地挥动,表面泛着一层迷离的光辉。神像高出女孩的大半个身子,同样做着祷告的动作。从其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女性五官,和面色中泛着光芒的情意脉脉的嘴角与微瞌的眼眸,便让人遽然地感觉出,眼前这绝妙的事物不是座“像”,而其实是一道“影”——一道凝实了许多形而上学的道义与意义沉重的象征,并具有和神像一样的传教作用的,一道降临人间的虚影。
千羽已经看呆了眼。眼前如神宫庭树般梦幻的树影、和身处其中在日光下祷告的女孩,还有那美妙得不切实际的天使虚影,一时间的刺激之强烈,千羽只觉得自己像是刚从睡梦中睁开眼,同时感到头痛脑胀。
突然!——那女孩转过了脸来。一双冷峻得几乎让人浑身一颤的眼,像是不经心一瞥的看向千羽。在那张尽管与印象中有所偏差,但令人倍感亲切的感觉还是化作一处处熟悉的细节仍栖息在线条中的脸庞上,目光已经几近呆滞的千羽除了激动,又怎能看不见:象征天使九考的神之印记,在她如冬日下的大地般雪白的额头中央,熠熠生辉。
千羽看见女孩的嘴唇快速地张合了两下,然后六只光一般的翅膀展开,扭身就飞向苍穹,马上离开了这里。
紧接着就是一千枝毛羽漫天飞舞,从空中那道仿佛要消融进太阳般的身影的流光中倾泻而出,曦光离析,似柳絮、如雪花般填满了樱树林深处的这块空地,蒙蒙一片。
这片片的毛羽精致而蕴藏神性,与其说是像绒毛般飘落,不如说犹如一枝枝还缀着叶片的、仿佛缘于遥远异国的奇异花朵,从某位女神的指尖滑落,施舍般地坠入了人间。
这如若阳光凝结成的羽片悠悠落下,落在树梢、枝干、泥土上,随之便化作火花般的星星光点消逝了,如同细雪落在肌肤上。
不多时,那道身影完全看不见了,这羽片也逐渐停息下去,直至完全归于寂静。失去神光的垂怜,太阳的光芒在此时便也显得暗淡而乏力了,千羽只觉得四周的一切都颓然暗淡。
他扶着树干的手软了下去,猛地向前走了两步,差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女孩光艳的面容他没有记下来,女孩说的话也没有听清,反倒是脑海里原本就有的,和已经被时间埋藏起来的记忆,都在此刻就着这猝然的刺激下,或愈加鲜明、或掸去了灰尘后,再次浮现了出来。他脑海里的画面温馨可人,令人无限怀恋。可是,今后要再追忆起来,仅仅、也只能是在脑海里了………
太阳仍旧威武而庄严地矗立在穹顶之上,在这片风光旖旎的樱花之海里,少年失魂落魄,两手垂立地呆立着。苍白的阳光打在他的脸颊上,整个人的背影形似幽灵,仿佛,灵魂已经被扔进黑暗深处。
——她是至高无上的天使神,还是你可亲可爱的妹妹;千羽呀,你真的能分得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