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夜风穿插树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与一阵单调却规律的蝉鸣混杂在一起,为这片静寂而又禁忌的神秘之地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好似海浪一般的声韵。
通往供奉殿的路上,已经准备好彻夜不眠的千羽漫步走着,无心留意脚边的奇花异草,只是不时地回头,去仰望那稀疏的夜空里的,那颗靠得月亮最近的星星。
“唉。”
不知是不是被这肆意妄为的蝉叫吵得烦了,千羽叹了一口气,然后便大步向前迈去,终于决心不再回过头去。
深闺庞院,又逢月夜。在一片繁茂的庭院中心、离宫殿大门只有数十步的地方,千羽停住了;或许也可以说愣住了。在他面前,由玉石堆砌而成的、此刻正莹莹发光的阶梯上,就在第三层台阶的位置,那块恰好被罗马柱的阴影掠过的地方,一个被夜色朦胧,却又骇然地散发熟悉气息的身影伫立着——一个千羽认为不论是再看错多少次,都仍旧会为之出神的身影………
“灵鸢前辈,寒风凄凄,你一个人杵在这里干什么?怕不是又觉得自己变老了,在这里学小孩子数星星不成?”千羽认出了大抵是在刻意等自己的灵鸢斗罗,藏起了一缕忧伤,微笑着走去搭话。
“呵,圣子这玩笑倒是好雅兴,还不是因为你!”
这位体态丰腴的、发色和武魂一样火热的女人侧过身来,双手抱胸,佯装恼怒地对千羽说。
“我?莫不是供奉爷爷们找我有事?”
“对啊!刚开完群决会准备回去睡个美容觉就被安排等你小子,谁知道你今天来的这么慢,你知道一个花容将陨的女人的时间有多宝贵吗?唉,想不到当了封号斗罗还要被你家使唤,我可真是可怜………”
听过她玩笑般的牢骚,千羽看见灵鸢斗罗说完就嘟着嘴别过脸去,好像真一面委屈的样子似的,于是急忙说:
“实在抱歉啊,我一看书就忘了时间,过几日我一定上门去给灵鸢前辈您道谢,如何?”
“呵,‘前辈‘。刚刚的爷爷叫得可比我这灵鸢前辈的凤凰火还亲热嘞,怎么不见你叫声姐姐听听?”灵鸢斗罗说。“哼。”
千羽知道这小女孩般的傲娇是她的性格,也隐隐感觉到了还有一部分是对自己才有的毫无设防。
“灵鸢姐姐,可以了罢?天不早了,姐姐早些回去吧。”
灵鸢斗罗全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几近恣意的目光直直打量着千羽。
“对了,这肃穆得近乎诡秘般的供奉殿禁地怎么会有蝉叫呢?”好似一股冷风忽打在汗湿的背脊时的悚然,千羽忙打开话题,想岔开这目光。“姐姐在这呆得久,应该知道吧。我方才才觉察,莫不是哪个供奉爷爷有意为之?”
月光倾洒在树梢上,荧白的枝丫徐徐摆动,仿若一百只银色蝴蝶正在蹁跹舞动。藏匿在幽暗树丛间的蝉鸣从来没有停歇过。
“怕不是,或许就是供奉们的性情就是这样。”
灵鸢斗罗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兴趣,说话时的表情和手上的动作都丰富了起来。
“我记得在《天使教卷》有一段话,好像是这样:‘形如太阳般的天使神在挥洒光明,袪散邪祟,抚慰众生的同时,’对,应该是这样,没记错。‘不仅是正义执行者的绝对化身,还是一种纯粹的象征,即一种——’一种什么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
灵鸢斗罗扶着额头思考。
“是不是——‘一种凛冽的纯洁?‘”
“诶?好像是有个‘纯洁‘,”灵鸢斗罗斜着脸,用眼角瞅着千羽说:“你已经看过了?”
“没有,猜的。因为我联想到了雪莲花。”
“雪莲花?倒还真是这样。呵,你可跟个小女孩一样,浪漫又伶俐啊。这样子怪不得讨人喜欢。”灵鸢斗罗装着腔嘲弄一番,又发出莫名其妙的告诫来:“只是,如果讨人喜欢的话,可就万不能做个优柔寡断的人喔。”
见千羽不语,于是她继续说:
“然后………是,‘而在这人类的世间,这一隐晦的象征经过了世代人们的传教,就融洽地演化成了——’”
“我想起来了。‘就慢慢变成了我们天使一族行为规范的无形制约,对前辈们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对吧?”千羽打断了她,然后快速说。
“嗯,是这样。你这小子,准是嫌我罗里吧嗦了吧?好了好了,我走,我就走。耽误了你和你爷爷们的亲热我可担当不起!”
灵鸢斗罗摆了摆手,说罢就朝大门外踱去,把千羽撇在原地。
炽烈的红发缕缕分明,被低声咆哮的夜风高高扬起;千羽被这景象吸引,俯下首去目送。闪耀中的灯盏静谧地悬坠于供奉殿前,但光芒还是星星点点地,映射到了那汹涌起伏的秀发上,为其缀上一层斑驳却清一色橙黄色的色块。此时此刻,就像是在危机四伏的暗夜中,没有任何征兆就热切地生起的一团冉冉篝火;千羽感觉寒冷越发强烈了。不稍片刻,能够看到的就只有依稀可见的暗红色微光了。
只是,就在这时,那身影却在小路的中段,那灯火阑珊处倏忽停伫了。
灵鸢斗罗两臂相搭,抱在怀里,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黑暗中,成熟女人的妩媚遮遮掩掩,犹如黎明的破晓刺破幽灵般的深幽——无比闪亮却又不觉眩目,带着深厚的韵味,兼并对迷惘之人的独特吸引。
风韵的美妙像是一阵蔚然形成的飓风,再也无法被遮掩得不住;刚才灯光下明艳的“烈火”已经退却,但此刻在神迷黑暗中的绰约身姿,却在心中愈加明朗,渐渐红得火热了——月亮一样洁白的脸蛋上是两瓣寒梅色的嘴唇;千羽想听她启齿的冲动远比心跳更加强烈。
微微颔首,千羽怀着好奇(但更多的似乎是期待),等待着她的发话。
可灵鸢斗罗的玩心怕是不小,她还是一派无关紧要、带着几分戏谑的神情。嘴角微微上咧,弯弯的眉毛像是一片垂坠的柳叶;因睫毛高挑而显得分外神气的眼眸,仍旧打量着前方的事物,就好像是在眺望一道风景一般。千羽感觉,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燥热起来。
“青春的美好及存在就在这一次次的窘迫上表现与证明?”他蓦地想到。
就在千羽打算扭头离去,逃离那令人凌乱的目光时,灵鸢斗罗这才悠然启口;像是告诫,却又用一副调侃的腔调说的:
“只是,如果是个讨人爱的男孩的话,可就万不能做个优柔寡断的人喔,我亲爱的——圣子殿下。”
云雾游移,周遭的事物随月亮卸下面纱而变得敞亮起来,显出一派月圆花好的景象。月光如晨曦般拨开云层直直照耀而下,灵鸢斗罗的身上浮现出与霓虹灯一般花俏的靓丽光芒。那是一身尺寸相当紧致的连体衣………光滑细腻的皮质衣布既是长老服上并不鲜见的材质,也是灵鸢斗罗所钟爱的;今夜月华似水,月光宛如清晨的雾气,恬静地附在了那道光是从远处看到的体态,就风情万种、惹人胡想的身姿上。
再没有任何力量或动机能将垂立在这里的千羽,和他掷出的目光撼动分毫了。对此,灵鸢斗罗抛出了一道犀利的媚眼,以作为回应。
“若是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姐姐的寝宫里来坐坐………我随时欢迎。”灵鸢斗罗说。“有些问题是一个人无法解决的,需要别人来排解………”紧接着的是一阵笑声;这明显是在掩饰尴尬时的笑,但因为是由那娇羞的小女孩般可爱的声音发出,却又让人觉得悦耳动听。
嘭!——
犹如利箭穿透心脏:每一次象征生命的心跳都会夹带着箭矢颤动(爱神的箭矢!),从而带来无法忍受的痛苦;并且,在其实并不会渗出血迹的伤口上,持续性地发难,就如同溺进了海水的深渊中………
千羽不堪其重,冲进大殿内,粗暴地闭上了门。
寂静无风。树叶安静地驻扎在枝丫上,相互之间紧挨着,一动也不动;蝉鸣声也戛然静默,好像因失神而愣住一般。此刻,即使是人类最敏感的两个感官——眼睛和耳朵,所能觉察到的,怕是也就只有仍庭院上空久久回荡的闭门声,以及远处那正在不断拉长的女人的影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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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是一定要面对的,那会不会显得有点太残酷了些?”少年终于想到了一些谓之人生和命运的东西。“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一个人?道德和教养在现在又要充当一个什么作用呢?”“明知道是一场阵雨,那屋檐下的我,该如何去决策呢?”
千羽瘫坐在桌案旁的一张软椅上,刺眼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复杂的神情表露从未有过的违和。没有关紧的门缝中透进一道光,照在了案上五光十色的一排书上,书皮表面渡金沙纹理的那部分被鲜明展现出来,又恰好映在了对面那嵌在华奢的衣橱门中的黄铜镜上,似星星般熠熠闪烁着,发出形态独特的金黄色光芒;与此同时,如坐针毡、正在不断变换着坐姿的、像是别有所恙的千羽,也暴露无遗地倒映其中。
突然,千羽的身体向后一撑,倒靠在椅背上,脑袋无力的垂向一边,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像是午后烈日里萎蔫的花儿。
“莫非,我应该,顺应自然地………遁入深渊………?“
千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弹座而起。
虽然极不想沾染这类不检点的行为,但欲望的摧枯拉朽是绝对不容置疑的,并且,一个人命运的波折与多舛,已然也是同上………这是千羽不久前所领悟的。他在橱柜里取出酒和杯盏,接着坐回到窗前,在与电灯的强光混合下的月光下,一个人与自己对酌起来………这也是他不久前学会的。
不消片刻,果然,千羽的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片红晕,刚才的愁容也被一阵熏香的酒气驱散;他进入了一种别样的状态。朦朦胧胧中,千羽感到自己的脑子混乱无比………思绪在窜动,许多记忆在飞舞,它们交织、层叠,像是将要形成一个画面,并且逐渐在往一副着色斑斓的画卷的模样靠拢:千羽看到了——
花丛,一簇没有一片叶子的花丛;花朵儿如同烟花般在脑海里画布上的各处迸发,似远却近,带着某种精神上的刺激,强烈得吓人。那是一种介于朱瑾与玫瑰之间的花;花瓣的边缘稍稍外翻,色泽由内到外愈加暗淡,显得有些焦艳,但整体是一派将要完全绽开的玫瑰的形态;葱绿的枝干修长纤细,却又意外地坚挺;红殷殷的花瓣懒懒地裹挟着娇嫩的花苞,就像是套着一层层花哨的外衣,其中还能隐隐窥见苍白的花蕊。朱瑾花奔放豪爽、红玫瑰妩媚多姿,花与花汇成团,团与团簇成片,形成了一番超乎现实的、怕是全然只有在遐想中才能够惊鸿一瞥的自然奇观。
“美是没有目的的合目性………人是美的奴隶………”
梦中的千羽发出呓语。
这像是糅合了印象、意志和欲望的具象化,就浮现在千羽眼前,在处于臆想的幻影下摇曳;可能是在搔首弄姿,也许是在顾影自怜,在犹如沉浮在梦幻国度中的意识下已无法去辨析,似乎剩下的就只有纯粹的魅力。但总之,千羽知道,那锐利的皮刺一定会刺破每一个觊觎其美丽外表的虚妄。
月亮已经出逃,大概升到了屋梢上,只有房间里的灯泡孤零零的倒映在窗棂上。千羽的眼睛没有再完全阖着,而眯成了一条缝。随着一声清脆的哼唧,一股“清泉“就眼缝中涌来出来。剔透的泪珠爬满了脸颊,就好像是泪水把眼皮撑开了的似的。越过闪闪发亮的睫毛,可以看见翻涌的泪花。
大概是醉意已经有些消退的缘故,脑海里花的模样逐渐变得单薄,下一秒就如雾气一般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绝对现实的记忆断片——无数张同样的面庞,以及太阳的黄昏下般赤色的天空………
千羽面无表情,显得无比的镇静,哪怕他现在的意识其实并不清晰。透过泪的帷幕,他看到了,不,应该是追忆起了——
“面对你,我不会有分毫说违心话的勇气,也没有任何兴致去做那些无谓的矫揉做作,心之虔诚就像匍神祇脚边的臣民——”
我相信,此刻我的意志就如同我们脚下承载所有生灵的大地一般,明确又坚定,所以我要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就像永恒的太阳其实也是一个永远燃烧着的火球。
“驱使我竭力崇敬的,从来都是那绝对说不清的信仰——好比簇月而明的繁星。谎言与不忠是………“
——唔!她把手抵在我的嘴唇上。好奇妙的一种感觉啊:丝滑柔顺得就像头发,还伴着一阵香风,如若一块温润的玉………
她还在瞪我,她为什么不想让我继续说下去?她在颤抖。她又变平静了。
不,她肯定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淡,否则我也不能站在这里。
看呐!她的眼角垂了下去,好哀伤的眼啊!她在正在伤心………
不行,这样不行。美丽的事物应该要永远保持美的存在,以去回应那些殷切的注目。她不美了吗?眼睛是显得小了些,但那是一副多么含情脉脉的脸啊!我感觉空气都因她的感伤而变得潮湿,大地也随她此刻的脆弱而变得松软,似乎就要塌陷。
太好了!——她在为我倾心,我没有亵渎神明!
我抓住了她的手,我还凑近了她的脸。果然,她不敢看我。
她在撑拒:发丝因为快速的摆动而贴在了鼻尖上,告诉我应该多多注意它所指向的地方;柔弱的左手拍打着我的胸口,奏出优美的节韵,右手则被我紧紧攥在手心,因幸福而颤动个不停。你们呀——
两只忙慌的小手呀!你们今后不会再如此慌张,那是因为啊,在你们面前——我的胸膛,将会成为你的新家;它遮风避雨,它温暖如床,它还能在启航时为你树起桅帆。而且啊,他一点儿也不贪心;在每一个月色迷人的夜晚,他都会对着月亮默默祷告,祈祷你们能捧起翌日美丽的朝阳,好让他瞻望那生的辉光。
“这份情感尽管不会被世人理解,也许可能也并不光鲜亮丽,但那又如何?拥簇这株爱之火苗的不是永远都只有我们两个吗,它当然不会因为一些轻薄的吹耳旁风就郁郁而平息,是吧?而且,我相信,在你的心中,也指定会为这份难有的决心,留有一块阵地的。对吧?”
她没有回应我。她只是认真地望着我,对视着刚才让她羞怯的目光,看了我很久,然后垂下了眼。我嗅到了温驯的气息。
………没有过多抗拒,神接纳了我。我看见她眼帘紧闭,还发出微弱的颤抖;秀丽睫毛的尖端处,缀着的晶莹剔透的小水珠,它们随着抖动而变幻着表面的光泽。一切都赫然在目,一切都了然于心。只是,我没有感受到她的鼻息。
——毫无疑问,我想那一定是因为:此时的她和我一样,在这个神圣而紧张的时刻,也一同屏住呼吸、敛起了心神,想要用几近肃穆的心灵去聆听,那“灵与肉“的喃喃誓语。就犹如我参拜天使神时不由自主的严肃那般。
就这样,她恩典了我最梦幻、最崇高、惟有在梦境里才能去设法营造的,而此刻却又是最切实、最现实的官能体验——吻
——有如散发出芳香气息的暗红色樱桃般的甘甜,又洋溢着樱花树荫下与缤纷落樱相映相衬的清新气氛;此外,一种独属于女性的馨香完全充斥了我的鼻腔,像风一样扩散、如雾一般弥漫,直至在我的脑海里勾勒、并描绘出与那馥郁的香气在记忆中相契合的动作、声音、表情与温度………简直就像大雨来临前那种湿气,使人不自觉地意识,继而再主动去联想。
我沉湎于了温柔乡当中。(但丝毫那种单纯又低俗的欲望!)就在我想要用心灵再去聆听我早已尊崇许久的,那秀发下雪白的脖颈时,却扑了个空。我正疑惑,转身看见她正在快速地脱下轻便的寝衣再迅速套上了下摆拖地的教皇礼服。她的脸色十分严肃,却又透着几分紧张,于是我也瞬间感到不安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诧异的问她怎么了,她只说让我不要出去,然后匆匆别上冠冕夺门而出了。我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我清醒不少,就像酒醒了的人一样,还有点头疼。理智驱使我去门口观望,却没能看到她的人影。
当我终于感知到异常,惶恐地赶到广场旁的教皇殿侧门,并慎重地站在梁柱后查看危机究竟是什么时,却是直面了世界濒临破碎的景象。它的撕裂声盖过了我歇斯底里的嘶吼。
正午时分的天空变得猩红,一个山一般巨大的身影耸立于天空之中,俯临于武魂殿上方,所有抬起头的脸都被染得红艳。骤然,我听见一声爆鸣,紧接着是人的惊呼。时间仿佛突然被加快了:
原本矗立在武魂城中央、从教皇殿最高处延出、面朝正东方的天使神半身像,居然轰然间消失了。再次睁眼时,我看见广场上多了一地杂乱的碎石;粗糙的一面凹凸的棱角清晰可见,光滑的一面则显映着鲜艳的红光。它们有的散落到我脚边,有的落向观众席又被弹开了,但总之原处的石像已经荡然无存。我的视线随之变得宽广,我的眼球也肯定完全呈现为天空的颜色——一大滩骇人的赤红。
我呆愣在原地,蓦地在想:是不是真的有一种能将宫殿烧成荒野的火焰………
恍然,我又听见一声巨响——这是一声清脆的破碎声。有一瞬间,一切嘈杂的声音都遽然停息了,时间似乎又慢了下来:
我的世界出现本该转瞬即逝的裂纹,它们如霹雳般晃眼,清楚地让我看到了破碎的全部过程。“家的模样让人心安;信仰的模样使人坚强;爱人的模样则无限温柔。“此刻,人生的雏形就奇迹般难得地显现在我的眼前。但是,哪怕我早已深谙她的脆弱,哪怕我尽管她放在了最靠近心头的位置,哪怕我才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她留在手心中、不胜依恋地多看了一眼,她还是如昙花一现般,被褪去了光亮与生机,撇开我,匿进了命运的身后。
鲜红的裂隙贪婪地四处蔓延,将刚刚用信仰与憧憬搭建的城堡侵蚀得四分五裂,然后就像玻璃一样,化为一片片不规则的碎片,接踵脱离了。这些昔日里光艳照人的残片,仍旧珍惜和美丽,但是它们已经随着半空中那道向下坠落的柔弱身影一同悄然离去,遁入我的视线之外。锥心地悲伤,刺骨地疼痛。这时我才明白,我所迷恋的、我所向往的光,其实是那彗星尾巴所散发出的光芒,那是一种绝对不得善终的光芒………
无人在意。我的喉咙传来刺痛,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浑身也因为疼而颤抖不已。我想要再嚷出点什么,昵称也好,粗话也罢,却完全无法做到了。看着那个像是同太阳一般高,却又毫无谦逊、盛气凌人的人影,我怒火中烧。我感觉我的周围凭空凝聚出了凌厉的翎羽,它们将我包围,伴随着无尽的意志。在这股强烈的信念下,我就快要化作一支利箭,直直地冲进云霄,为的就是拼尽全力抹去那颗漆黑而又虚伪的心脏。在这之前,我从未如此明确地去将恨意置于任何人。
就在我拳头越发紧绷、眼神中性情快要消逝不见,就在海啸就要完全扑上峭壁时,一只凝实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回过头看去,是爷爷。
什么也没说,他也在看着我。我的呼吸变得平稳,也没那么燥热了,忽然就意识自己刚刚是多么地凌乱不堪,现在冷静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
“不值得。”爷爷张口说。他压在我身上的手重了几分,但表情却多了几分感性,没有了刚刚那般的严肃。“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值得的呀………”
爷爷尽管年事已高,但他面容格外的方正,平直的眉毛和眼角深刻的皱纹总让我觉得可靠和平静。在爷爷出现制止我时,我就对这种变化感到了惊讶,再想想,这一定是因为爷爷总是沐浴在天使之光中,而沾染上的“神性”在起一定作用吧。但是,当我听完爷爷说的话,意识到是什么不值得时,又不住扭身往教皇殿方向看去。本该日光高照的天空变得昏昏沉沉,显出黄昏将至的疲倦姿态,犹如颜料被一股脑地倾倒在了画布上。残破的云层星星零零地散落在这一塌糊涂中,仍拖着残躯四处游荡,而地上的人们却都挂着一副笑颜,全然是在欢呼着什么的模样。这晦暗的红色,如同浓雾一般,已经将太阳完全遮蔽了。
干涸的泪水以另一种方式从心中又流了出来,我的胸口一阵沉闷,于是我又不禁悲从中来了。
爷爷肯定看出了我的变化,因为他在之后就带我悄悄离开,并把我回到供奉殿就不告而别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再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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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戛然而止,感性的画面已无处找寻,只剩下单调的呼吸。千羽睡去了;稚幼的睡颜是那样可爱安详,似乎刚才所有的激情与忧愁全都没进了这漫长黑夜的某个深处,不会再度来访。树影掠过窗台,映在了千羽的身上,好似是要为他盖上一张被子一般。月亮向上爬升,将武魂城的屋顶染得雪白一片,而没有光的街道尽头和屋边角落,却更加幽暗了。
时间,真的已经很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