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史莱克学院——获胜!”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从观众席中爆发,好像无人不被这一场曲折而精彩绝伦的战斗所震撼;毕竟,武魂殿兼东道主的落败,是空前未有的。
在早已凌乱不堪的赛场中心,靠近教皇殿的位置,教皇比比东高高伫立于看台之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破败,和颓唐地从中搀扶起身的武魂殿队队员,她双眉微颦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担忧。但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的心情转而变得平静。微微试做整理衣襟,凝望几许远方的山巅,比比东便又恢复了原本那,自恃清高的凛然姿态,就好像武魂殿并没有真的输掉一般。而且,若细看其嘴角,或许还不难看出从中流露出的,些许自得。
“本宫有恙,颁奖这件事,就劳烦菊长老你去办了。”
比比东红唇轻启,目不斜视,缓缓谈吐道。
“可是,这魂师大赛的冠军颁奖历来都是………”
一位妆容艳丽的男子略带迟疑的答道;可不等这妖娆的声音把话说完,比比东摆手一挥,三团耀眼的光被一齐甩出;后者猝然,慌忙接下,不再言语。
“你照做就是。”
说罢,比比东就转身朝内离去,将这嘈杂的广场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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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桃红的地毯,穿过一排优美的画廊,再渡过一道可以轻松眺望整个武魂城的天桥,就来到武魂殿最神秘的地方——教皇的寝宫前。这时,她看到在此静候良久的千羽。
“圣子殿下,我不是说过你可以进去吗?劳烦你等这么久,可真让本宫难堪啊。”
比比东收起了一贯的冰冷,鲜有地用自嘲的腔调挪揄道。
“参见,教皇冕下。没有没有,我不过刚到而已,是我逾约了才是………”
虽觉局促,但千羽还是不失涵养地回答。
“哦?那这么说,我巳时才到,可不就是负约了?”
比比东玩味似的,又说了一句:“这可真让本宫难堪啊。”
“您身负教皇大任,政务繁忙,职责重大,小辈为您等候自然算不得什么。何况,是今天这个日子………”
就算眼前的教皇冕下似乎略有异样,但千羽还是不敢懈怠,仍恳切作答。
“呵,“比比东不胜逗乐似的轻笑一声,说道。“你小子倒是谦卑,若你那爷爷体得你一半——”
比比东止住了,话风一转:
“不说这个。圣子殿下,我们要讲的事,进去说。”
比比东身形一闪,转瞬间,就站到千羽濡湿的手心边,几乎要到了肩靠肩的距离。空气中,一股浓郁而热烈的玫瑰花香陡然弥漫,视线仿佛也得昏暗了下去了,不知怎的,千羽无端的感到一阵倦意。后来,再要去细细回味,自己就好像耽湎于母亲怀抱中的幼婴………
比比东敞开大门,一面迎着千羽往里走,一边说:
“不必客气,随便坐就好。”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来多了就习惯了。”
比比东自然已经算不上年轻,但千羽也委实是第一次进女人的闺房。有生拘谨是必然的。这里,千羽目光所及的地方,那些看上去无可厚非,却又充满魔力的女性物件——紫色的床帘、七尺高的衣橱、芳香的茶盏、以及那面倒映着梦幻背影的梳妆镜,都使得千羽感到无所适从。故而,只能假作轻松地去吹拂手边尚且温热的茶盅。
其实,作为圣子,千羽跟教皇当然不算陌生,只是由于教皇殿和长老殿之间总有嫌隙,千羽不可谓不夹身中间,便不易与其交好。但是,凭比比东在平日里所表露出的,有如严寒峭壁般的凌冽气质,以及外人提及时畏怯中而又不乏敬畏的口吻,在不知不觉中,尽管逢面不多,还是在千羽心中,有棱有角地塑型出了一个高雅女王的形象。而且,此刻的他,也一定因为被前者在寝宫的单独召见,而怀藏着一种独属少年的情感——一份青涩的紧张。这又何尝不是他方才不愿推门而进的原因之一呢?
才进门时,比比东就满不在意地脱下了礼服般华丽的长袍,照她自己的话说:“只有卸下这件象征权利的甲胄时,我才能感受到短暂的轻松。”千羽虽有不解,但却没有心思去追问,只想着如何抑住心中那无名的热火。紧接着,像是要梳妆似地,她又别下了冠冕;秀丽的紫色长发顷刻间如清泉从山涧流淌出般,掠过肩膀,向下滑落,直直垂到了腰间,随风而动。千羽蓦地一惊:原来教皇冕下平素里盘在发饰下的长发竟有这般秀长?
之后,千羽刻意背对其而落坐。
不过片刻,他听见比比东转过了身,这样试探似的询问:
“圣子殿下,你应该没有什么要紧事吧?”
“唔,没。”
没有回头,千羽也含糊答似的答复。
“不曾提前准备,招待不周,既圣子不着急,那………”比比东故作了会停顿,说。“那本宫亲自就为你沏杯新茶吧。”
比比东朝千羽慢步走来,欲要取桌上的杯盏。
听着愈近的脚声,传入千羽耳中的,宛如一声声黎明时分的暴雷。他想尽快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躁动不停的心跳已经把原本白晰的脸颊,冲击得只剩两片潮红。他迫切地将目光投向窗外,希冀于树梢上翻腾的阔叶、还有空中悠闲的暖阳,想早春的光景能使自己的燥热得到消解、心绪得到平复。可是,窗外的一切是何其模糊,他仿佛感觉屋内升起了一层云雾,就连阳光都变成了粉红色;微明透暗的窗棂中,千羽能看清的,是无数个比比东的面庞………
感受到肩头突兀却意外柔软的触碰,刚刚才下定决心,在冷静之前绝不再与那个女人对视的千羽,全然仰起了脸。那窘迫得不好形容、又带有几分可爱稚气的精致脸庞,顿时展露无遗。奇怪的是,比比东早有预料般,仍旧从容自若,对视时竟也淡定得默然无言。只是在探身间,她对那张目光闪烁的小脸,投以一弯真切,而又让人觉得是蕴藏在娴雅的疏离感中的——微微一笑。从后者身前抽走茶具,如来时那般无谓地收回了手,淡淡离去。
——她显得是那么自然,就好像这是一对不能再熟悉的爱人:纵然不尽相同的动作下,是同时颤动的心脏;但,要在这微妙的举止中加以观察和寻味,两人又仿若两位稚幼的恋人:眉眼中,抵住双方炽热目光的,仅仅只是心口的一层脆弱薄霜。
直至对方的魔法般的左手离开肩头,千羽这才猛地埋下头,却又觉狼狈不堪,怯怯地侧脸瞟去。里屋,光影晦暗处,那未经修饰的发丝纠缠住了千羽的视线。轮廓晕染的倩影后,光彩斑驳的长发静静倒卧着,宛如一块精雕的美玉:唯有在昏暗环境中才最能激发玉的光泽,愈是细腻的玉石,光泽就愈是温润,能给人一种娴静、沉稳之感;这是事物的模糊之美。随着身姿摆动,不时贴附在其摇曳表面的微微曦光,彼时也只显得黯淡失色。一席长发如紫罗兰花藤般遮掩着脖颈,看似绵延却又恰到好处,映衬着,领口下的白皙、与温热。
比比东的身形滑进了隔间。千羽倏然一楞,不自觉地翘首瞻望,直到双手离案,全然忘我。在他看不见的深处,仿佛,漫出一阵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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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子殿下对这次比赛怎么看?”
优雅的女人在茶几对面坐下,两腿相搭,手指轻轻抵住下颚,漫不经心的望向窗台,用侧脸对千羽说道。
“那自然是武魂殿夺得桂冠,向来如此,是不用置疑的。”
“嗯,是这样,确实向来如此的事。但,就是戏剧呀,武魂殿这次败了。刚进门那会儿子的事。”
“嗯?!”
千羽收敛回了起初似看又瞟的游移目光,撑大了眼帘,直直地盯着比比东被霞光爱抚下的侧脸,就好像要从她如雪似玉的脸上,找到一丝和污秽的瑕点同样子虚乌有的捉弄痕迹似的。
“那,那三块魂………”
“让给那些后辈又何妨,你知道我们当然不差这些。”
“唉,不管怎么说。早知我就亲自上场了,爷爷准会同意的。”
“要说你是一点不可抛头露面的,让外面那些老家伙发觉难免有生防备,阻碍武魂殿的布局;你应该要潜行修炼,早日封号才是。”
比比东抿了口茶,说教道,终于把脸转了回来,只是没有像开始那样用暧昧不清的目光打量千羽。
“是………我会谨记的。”
“对了,你前几天才猎完魂回来吧,收获怎么样,现在多少级了?”
“运气不错,第三日就找到目标了;一只六万多年的光明圣角马。现在六十二级。”
忽有起风,吹得墙角边的小树丛摇摆不定。比比东倏地盯住千羽的眼睛,但转而又别过脸去,重新端详屋外的光景。枝与叶被风打在窗台上,不停的簌簌作响。
尽管短促,却心有戚戚,千羽还是真正意义上完全目睹了,她那原本独属于臆想中的、曾经使帝国臣民们口碑载道的,曼妙红颜。
——宛如光中翎羽般荧白的脸颊,浮映着骄阳弥留下的微微红晕,仿佛朝阳初升时炙烈渲染的天边,又似斜阳时分因依恋而拖沓散失的霞云;朝夕漫漫,一张脸竟会让人觉得豁达开朗。双眉微颦之下,有如海面翱翔中的鹰的一对明眸——似有无限海水般的温情柔意,又裹挟着道道猎鹰般的犀利。千羽仿佛感觉自己已经被猎人锁定,但却又不想退避,甚至在期待,要让那柔情似水的利刃嵌入胸膛。
许是觉得坐久了,又或被自然的景色吸引,比比东起身,双臂相搭盘于胸前,依站在了窗沿旁;留给千羽的,仍旧是在脖颈后荡漾的闪耀发丝,和被光影遮捂的背影。
“夺冠的那支队伍是个草根学院,隶属天斗,叫史莱克学院。”
“嗯。”
“虽名不经传,但都并非凡辈,上阵七人皆为极品武魂。”
“嗯”
“而且,宁风致的独女、星罗帝国的太子,也处身其中,不知道是在打什么算盘。”
“嗯。”
“几个优秀的年轻人自是不足为奇,大陆的进步是从来是不会吝啬英才的;只是,他们当中,那个领队的小子………我觉得,做些许干涉是有必要的。”
“嗯。”
“莫嫌我敏感多疑,让跟你一样的小孩子惊了胆。他姓唐,武魂不仅是昊天锤,而且还是罕见的双生武魂,并且,第五魂环便是万年级别;听闻,近来还与七宝琉璃宗有往来。”
“嗯。
——我杀掉就是。”
比比东抚弄鬓发的手停住了,余光缓缓向后撇去。
没有征兆的离座,千羽径自站立起来。棱长的下颚地颔起,一双凝实的眼眸若无旁物,炯炯地注目着粉紫色帷幕后,那怯怯地探伸出来的,半挺鼻尖。
静立无言,默然有顷。
“我怕这是昊天宗的谋划,他们想用这个方法把各个势力联系起来,为复出做准备。哼,我就知道他们不会安分呆着的!至于那个叫唐三的,他背后也一定有昊天宗的强者护卫。不过,想来昊天宗能有这铤而走险的底气,必是那几个长老已经成功晋升封号了………”
“嗯。我灭掉就是。”
“——为了谁?”比比东猝然接话并发问。
“为了你!”
“喔——还是算了吧。”连空气仿佛都变得软弱了不少,比比东用一种忧伤又略显无力的语调念叨似的说。“我已经不年轻了,而且我………”比比东接着说:
“你还小,容易做冲动事,这你肯定也是知道的,我就权当你开玩笑了罢………而且,以后你指定会反悔的,对吧?再说,搁置昊天宗的约定不是你爷爷提出的吗。“
大地暗了下去,就着云层透出的微光,千羽看见了比比东说完就蜷缩下去的肩,长发也稍稍披散开了些,像是要头埋进怀里。
“怎么会,怎么会呢?不会的。年少稚言似利箭,博古历今尤锋锐;前悬朝阳后渡月,丈夫纵横天地间!教皇冕下,你看着我的眼——”
千羽拖沓着步子,一边说一边朝那有光之处靠去。
“云云光阴十四年,今朝七尺男儿身。我所说的‘玩笑‘,怎么也不容置疑的啊!不论是………”
“噢!你走吧,”比比东没有让千羽继续说下去。“你走吧,你还是快走吧!”
她把额头贴在剔透的玻璃上,整个人偏向一边,右手和肩膀一起缩进了窗台和窗户之间的夹角里。唯一能让人看见的白璧无瑕的左手只是稍稍一挥后,也收了起来,藏到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高高的大门被阔达地敞开了,像是风变化成的侍女敞开了的似的。千羽感觉有似乎有股力量在轻轻拉扯自己的衣领,仿佛是在催促他快些离去。
“不。我是断然不会走的。”
千羽直直的挺立在原地,暗红色的地毯上竖起一道狭长的阴影,径直延伸到了墙壁上。雪白的领口处,凸起的喉结映下一块鲜明的暗部。过去那套精致而又华贵的圣子礼服,此刻乍看上去,倒像一块颇有年头又色彩花哨的老树干模样。
“………与其跨过这道门,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在你心里变成一个懦弱的人,不如就此,”千羽说到这提高了声调。“一口气打破那曾经的自我,成为我这滑稽命运的——掌舵者。”
听到这,原本蜷着身子极目远眺远方海岸的比比东,不禁咧开嘴轻笑出声来;她忽想起一句应景的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哼,有哪个男人能不心甘情愿地败在本宫的裙摆下?更何况是这么个情种。”就这样思忖着,于是比比东连缩在一起的肩膀也开始跟着抖动起来。从后方看过去的千羽,对那正在悲伤哽咽的背影深信不疑。
像想要抓住什么似的,千羽紧接着用带着几分狠恶似的口气接着说:
“然后,载着你,——那命中注定而命定的你!脱离这些世尘的苦恼,驶往我们那真正的、那彼岸花般瑰丽的——梦之彼岸。”
“啊,”
待比比东失措地猛然转过身来时,一张被阳光映照得熠熠生辉的面庞,已经完全占据了她的黑色眼瞳;千羽再次浸沐到了那令人神魂颠倒的玫瑰花香中,并与之四目相对。
比比东惊诧的脸转而被娇羞的蔷薇色取代,“圣子你自重!”她尝试用指尖去推千羽的肩膀,但却无济于事,犹如在触碰一面石碑。
比比东知道此刻千羽是动弹不得,因为她知道:少年的情网一旦张开,就是最稠密、最粘黏的手段,如果没有撕破网洞的力气,是难以挣脱的。
只不过,在这场狩猎中,有的,似乎是两位掠食者。
“千羽,你太放肆了!”比比东言辞和表情中显出厉色,也多使出了些力,使整个手掌贴在了对方的胸膛。“请给我快离开!“
连衣摆也凝住了一般,千羽仍旧纹丝未动,比比东觉得他现在的神情倒活像武魂殿大门前的石像。
如此镇静,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千羽早已看穿了这“可爱”的虚张声势不成?或许不然,也许是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把眼前这日光下的佳人,同几时前从云霞中探出真身的太阳,在不知不觉间完全混淆了也未尝可知。
面向朝圣之光,千羽不自觉向前凑去。细小的汗珠将发丝牵扯着,金色的毛绒附着在额眉间,细看其眼帘,睫毛尖尖处竟也神奇的闪烁着灿金色光芒,一根根不拥不挤地整齐排列;此刻,任由着那油然弥漫的神圣气息的烘托,就像是一排金盔骑士排行列队,一齐拱卫着下方的同样金光闪耀的,深邃眼眸。
暴露在这闪烁不止的目光中,不知是几许时,比比东觉得一阵失神,恍然地连连颤动了三下。
“不!这只是手掌在抽动而已………对,一定是这样!“
比比东顿然的惊诧几乎要显露于表;她快速理清思绪同时慌忙地朝那炙烈的臂膀投去目光查探:悬在两股边紧握的拳头不停的颤动,微微隆起的胸膛快速起伏,衣襟上,那与手掌发生过摩挲的,金丝编制、象征繁华昌盛的,淡黄色仙鹤也在这深沉的抖动中,逸散出栩栩如生的光泽。
比比东不可避免的再次望向千羽的眼睛,想要得到否定内心那份不安的答案,可是却仅仅得到了三个字。殊不知,这三个字,是需要她穷极一生,乃至奉出生命去体味与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