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苟在南陈:旧太子的逆袭之路

第26章 投其所好

  南陈,天嘉元年。

  刚刚进入四月,建康城便笼罩在暮春的濛濛薄雾之中。

  城西,顾氏园林。

  “家主,衡阳王在府外求见。”

  顾氏宗主顾野王正在自己的书房内,埋首于堆积如山的书籍简牍之中,案头摊着一册厚厚的手稿,府内的仆役立在门外躬身言道。

  “衡阳王?!快快请来!”顾野王连忙放下手中的书笔,随后用手整理起了衣袍。

  自那日清谈之后,顾野王也主动邀请陈昌来过府中两次。

  而谈笑间,对陈昌所作的兼具华丽和感情冲击的诗体十分向往,继而对陈昌的“才学”也是十分认可。作为有家传经典的士族,如何能抵抗的了有才学之人?

  “希冯先生!”陈昌踏入书房,朗声笑道。

  顾野王,字希冯。

  这种“字+先生”的称呼,在南北朝私下才学相交的场景中十分常见,和年龄差距并无多少关联。

  陈昌一开口,便为此行的目的定下了基调。

  “诶呀!不曾想一大早便迎来了敬业,令仆不甚欣喜啊!”顾野王赶忙笑着迎上。

  寒暄了一阵后,二人入座,仆役奉上香茗后便退出了书房。

  “敬业今日不去宗正寺行班职么?”顾野王看了看时辰,好奇的问道。

  “我今日啊,是告了假,专程来拜访先生的。”

  “既如此,想必是敬业又有佳作要与我分享了?”顾野王眼露精光,显然是有些急不可待了。

  “非是如此。”陈昌微微欠身:“此番前来,实则是遇一难题,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先生请教。”

  他刻意放低音量,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诚恳。

  顾野王的遗憾之情一闪而过,取而代之是一丝赞许,随后抬手示意:“敬业有何难题但说无妨,仆知无不言。”

  顾野王的反应早在陈昌的预料之中,这是他早已想好的策略,利用谦逊姿态满足顾野王作为大儒的成就感,降低其心理防备,毕竟这类饱学之士,最喜虚心求教之人。

  “我之前听闻乡农所言,四月江南多阴雨,可不知为何,今年却迟迟未见透雨。前日在府上见先生曾据‘月晕东方,必有雨至’占得三日内有雨,我心中满是疑惑,却又不解其中奥义,今日特来向先生请教,您是如何推断出降雨之期的?”

  顾野王闻言,面色满足,似乎写满了“你也有请教我的一天”的得意,显然对陈昌的请教十分受用:“敬业肯钻研这些实用之学,甚好,甚好!”

  说着,他抬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简牍,陈昌看的仔细,简牍外侧上写着《周髀算经》。

  顾野王打开简牍寻找着,不一会儿便指着一处文字道:“《周髀》有云:‘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此乃古人观天察地之精髓。前日夜间,老夫见月生东晕,晕环完整,色泽温润,此乃水气蒸腾、聚而成云之兆。”

  随后又取来一卷简牍,却是《淮南子・天文训》,顾野王继续道:“《淮南子》亦言:‘虹霓者,天之水精也;月晕者,天之血气也。血气乱则虹霓见,水气聚则月晕生。’东方为木,主春,四月正是木气旺盛之时,月晕出东方,恰是春气与水气相交,故而推断三日内必有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仆一直在编纂《舆地志》,也算遍历江南方志,知晓建康一带四月多东风,东风携江表湿气,遇月晕所聚之气,降雨概率十之八九。再结合近日草木虽枯,却有新芽暗生,此乃地气应天之气的佐证,故而更加笃定。”

  来之前,陈昌便从“跳脱少年”陈方泰的口中得知,这顾野王幼年好学,七岁读《五经》,能大略知晓其意。

  九岁能写文章,曾写成《日赋》;十二岁时跟随父亲去建安,便写成了《建安地记》二篇。

  等到年龄稍大后遍览经史之书,能精准记诵并强力背诵,凡是天文地理、占卜气候、虫书篆书等奇特文字,无不精通。

  这一番引论下来,当真是所言不虚啊!

  陈仓躬身行礼,诚恳赞叹:“先生学识渊博,引经据典,敬业茅塞顿开!只是我近日留心观察,发现些许细微之处,似与先生所言略有出入,不知是否敢向先生禀明?”

  他没有直接切入正题,反而话锋一转:“先生,敬业虽不才,却也知晓先生编纂《舆地志》,绝非只为博皇室青睐、留名青史。想来您近日不仅为书稿殚精竭虑,更在为吴淞江沿岸的百姓忧心吧?”

  顾野王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陈仓见状,继续加码:“敬业还听闻,上月先生亲赴吴淞江勘察水利,归来后便闭门修改书稿,连膳食都需下人送至书房。您这般辛劳,若只为迎合朝堂,大可不必如此躬身亲为。想来您心中,始终装着黎民苍生,才愿为这舆地之学耗费半生心血,对吗?”

  陈昌用的是心理学中的“冷读术”,先通过对方的细节和言语抛出模糊判断,再用“亲赴勘察”“闭门修书”的传闻佐证,既显得陈昌关注顾野王的动态,又能精准试探对方的核心诉求——是为皇室还是为百姓。

  而看顾野王的反应,显然是心系黎民。

  顾野王眼中的讶异渐渐化为赞许,点头道:“敬业所言,正中我的心事。编纂《舆地志》,固然是为朝堂厘清疆域、便于治理,但天下百姓以农为本,若不知地理气候,何以安身立命?老夫不过是尽己所能,为苍生谋一份生计罢了。”

  陈仓连忙拱手,顺势运用巴纳姆效应恭维道:“先生此言,足见大儒风骨!古往今来,博学之士多如牛毛,可如先生这般,既精通经史、天文地理,又能放下身段心系民生者,寥寥无几。您看似专注治学,不问世事,实则心中有丘壑、眼里有百姓,这份胸怀,绝非寻常学者可比。”

  见对方已入“享受”境,陈昌继续道:“我常听人言,先生精通占卜气候,想来也并非为了趋吉避凶,而是为了能提前预判天气,告知乡农趋利避害,对吗?”

  这番话看似泛泛而谈,却精准戳中了顾野王的心声。

  顾野王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欣慰:“敬业真乃我的知音!世人只知老夫懂占候之术,却不知老夫毕生所求,不过是‘以术济民’四字罢了。”

  见顾野王已然敞开心扉,陈仓话锋一转:“先生‘以术济民’的初心,敬业由衷敬佩。只是近日留心观察,发现传统占候之法,或许尚有疏漏之处。”

  顾野王神色一凝:“哦?敬业有何高见?”

  “先生据‘月晕东方’占三日内有雨,我却以为不然。”陈仓语气笃定:“我每日清晨观察檐下蛛网,近日蛛网湿度骤增,蛛丝黏腻;院中草木花苞提前绽裂,花瓣却无润泽之色;而更为关键的是,北斗七星斗柄倾斜角度虽异于寻常,却未到‘雨至’的临界值,再结合近几日风向始终为东南微风,可知湿气尚未积聚到降雨的程度。”

  顾野王闻言,微微皱眉。

  这些都是后世气象学的部分入门知识,气压与湿度的关联、风向对降水的影响,古人哪里懂?

  “月晕有雨”,却不知月晕只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没有足够的湿度和气压变化,再明显的星象也白搭,这就是传统占卜的致命缺陷——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精准度自然大打折扣。

  陈昌顿了顿,给对方一下思考的时间,随后便进一步尖锐对比:“先生您看,传统占候多依赖星象、草木荣枯等模糊征兆,比如‘蒺藜先长预示干旱’,却不知若蒺藜旁伴生车前草,车前草叶片肥厚则预示小雨。”

  “又如‘风自西来,必有晴’,却不知若西风伴浓雾,则三日后必有阴雨。古人只将现象孤立看待,未能洞悉万物关联之理,故而占卜多是‘大概率猜测’,精准度堪忧。而晚辈所言,皆是基于细微观察与万物关联之理,绝非臆断。”

  顾野王神色愈发凝重,他低头沉思片刻,抬头道:“你所言这些细节,老夫亦有察觉,只是从未如此系统梳理,更未曾想过其中有这般关联。那依你之见——”

  “我以为,若要精准判断降雨与否,还需结合‘三气合一’!”

  “仆倒是未曾听闻,何为‘三气合一’啊?”

  “其一为‘湿气’,其二为‘气压’,其三为‘风向力度’。”陈昌侃侃而谈:“所谓湿气,并非仅看月晕,正如那蛛网虽黏腻,却未到‘结露成珠’的地步,院中青苔也只是微润,未见水渍,这说明湿气虽有,却未积聚到降雨阈值;所谓气压,正如那胸闷之感,却未到‘喘促难安’的程度,这便是气压虽降,却未低至降雨所需的临界值;至于风向力度,若要降雨,需得东风转盛,能卷动衣角,如此才能携足够江雾湿气北上,与空中之气相交。”

  顾野王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他凝视着陈仓,许久——

  “敬业这一番言论,细细想来,却有几分道理!今日尚早,这‘三气合一’之法还有什么奥妙,快快说与我听!”顾野王显然有些急迫了。

  “我也只是刚摸了门道,若需得出章法,怕也不是一两日可成的。”陈昌笑道。

  “呵呵。”顾野王尴尬一笑:“倒是我孟浪了,此事不急于一时,你我来日方长,若有新得,不必通报,直接进来我府便是。若是不便,差人来报,仆也自当随时去王府拜访!”

  “哎——只怕是于日无多喽!”陈昌故作姿态。

  “敬业何出此言呐?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顾野王神色关切,毕竟,对于顾野王这样的人,学术研习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事,是仅次于维持家族权势的重要。

  “也不瞒先生。近日宗室内传言,恐是陛下再难容敬业了。”

  “这……”陈昌的“尴尬身份”世人皆知,顾野王也是了然:“你毕竟是先帝嫡子,若真无觊觎之心……何至于此啊?”

  “所谓怀璧其罪,我这身份便是‘原罪’,自古帝王世家便是如此,先生又岂会不知?”言罢,陈昌偷偷瞟着顾野王。

  对方此刻眉头紧皱,微微摇头,显然是一副“可惜了”的神情。

  倒不是这些门阀士族有多么畏惧天子的权威,而是如今自家一族早已不复当年吴郡顾氏的荣光,即便自己有心相助,怕也是力量有限。

  且不说别人,便是自己这个顾氏宗主,如今在朝廷也只不过是个撰史学士,负责修撰国史,官职不算特别高,也无行政统领职能。

  说白了就是没有权利。

  “不过——”看着顾野王陷入了沉思,陈昌适时的开口道:“听闻今日周国欲立新君,若是能得诏出使,博得名声和功勋,倒也是利于在宗室内自保……”

  说着,陈昌缓缓抬头,盯着顾野王的眼睛。

  许久——

  “王爷,你这一手投其所好,挟以要功,打的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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