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入境北周
从湓城出发,使团沿长江继续北上,转眼又是七日。
第七日午后,江面愈发开阔,两岸风光渐异,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雄峻城池的轮廓,正是南陈郢州治所夏口。
而长江的正对面,则是北周的边境重镇,沔州的鲁山渡口。
月余前,陈昌便是在此处,被侯安都接上了南归建康的战船。
“族叔,这几日我思来想去,始终不明白一件事。你当日在华使君府中,为何如此笃定,月余前伏击生擒你的人就是东阳太守留异?毕竟你也说了,并无确凿实证啊。”
身旁陈方泰按捺不住近日来心中的疑惑,凑上前来,挠了挠头道。
陈昌闻言,陡然失笑,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江面,缓缓开口:“方泰,你这话问得好。其实,我当日并非真的笃定是留异,那不过是我说服华使君借兵的由头罢了,我骗了他。”
“啊?”陈方泰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族叔,你这是……骗了华使君?”
“算不上骗,只能说是‘顺势而为’。”陈昌转过身,拍了拍陈方泰的肩膀:“你想想,我身为先帝嫡子,身份敏感,此次出使北周,前路如何犹未可知。而北周尚武,素来轻视我南陈,若是只带朝廷所派的二十名禁军,怕是一登岸就会被他们看轻,甚至遭人刁难。可我大陈礼制,便是天子正常出行也不过百人护卫,我又岂能逾越礼制、私自扩充兵力、落人口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华使君欠我诊治夫人的人情,又因地方割据势力而焦头烂额,我正好借‘推测留异为伏击主使’之事,点出他的困境,再提出借兵护送的请求。他一来为了偿还人情,二来也想借此分散留异的精力,自然就答应了。这一百名江州精锐,既是我的护卫,也是我们初踏北地立威的底气。”
陈方泰闻言,恍然大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族叔,你这心思也太缜密了!我算是服了。”
一旁的杜稜与萧引也听得真切,心中暗自思忖,却又各自有各自的想法。
说话间,船只已缓缓停靠在夏口码头。
按照陆琼早就发出的文书相商,南北双方约定,南陈使团要在夏口休整一日,次日渡江前往北周沔州鲁山渡口。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使团便已收拾妥当。
陈昌率领二十名禁军、一百名江州精锐,以及使团随行官员,登上船只,准备渡江。
江风猎猎,水波荡漾。
船只驶离夏口码头,朝着对岸的鲁山缓缓前行。
陈昌立于船头,望着渐渐清晰的鲁山轮廓,对身后的杜稜道:“杜将军,约束好将士们,登岸后保持肃立,无需多言,只靠气势压制即可。北周人尚武,你越是怯弱,他们便越是嚣张。”
杜稜点头应道:“殿下放心,臣明白。”
半个时辰后,船只抵达鲁山渡口。
对岸旌旗猎猎,甲光映日,北周沔州的迎接队伍已列阵等候。
而为首的,是一名年约五旬文官模样的人。
“河东裴氏,裴宽。”周弘正策马靠近陈昌,低声向众人介绍道。
“殿下,沔州刺史乃是裴宽,此人在裴氏族内名望甚高,累世簪缨。裴宽本人性情谨慎,治政以严称,虽在宇文护权下任职,却并非一味依附,向来以家族与自身安危为先。他手下有长史、司马、中兵参军等,皆为州府要员。”
陈昌颔首:“河东裴氏……顶级门阀啊,果然不凡。”
陈昌率领众人登岸,目光先是平静地扫过北周官员与守军。
他身后的一百名江州精锐,身着华皎提供的精良铠甲,手持短弩,队列整齐,目光坚定,虽人数不及北周守军,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气势。
二十名禁军更是个个昂首挺胸,尽显南陈精锐的风采。
裴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衡阳王殿下远道而来,裴宽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他的语气平淡,目光则在陈昌身后的甲士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看不出端倪。
陈昌拱手回礼:“裴使君客气了。劳烦你在此等候,本王不胜感激。”
“殿下带来的护卫,看来皆是劲旅。只是按惯例,南陈使团入境,随行甲士不宜过多。”裴宽的神态尽显士族风范。
“衡阳王殿下,我大周与南陈互通使节,本为睦邻友好。只是殿下带来如此多的甲士,怕是有违使节往来的惯例吧?莫非是怕我国招待不周,或是……另有图谋?”不等陈昌回答,裴宽身后的一名参军突然插口道,颇有挑衅的意味。
而此人的话一出,周国的守军顿时骚动起来,有人甚至故意挥舞兵器,挑衅意味十足。
陈昌身后的随行官员也是神色凝重。
陈昌面色平静,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缓缓开口:“此言差矣。本王此次出使贵国,乃是贺贵国新帝登基,怎会另有图谋?至于带来这些甲士,一来是为了沿途护卫,毕竟前路凶险;二来也是想让贵国见识一下,我南陈并非只有文弱书生,也有敢战之士。”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朗声道:“贵国尚武,本王自然知晓。但‘武’者,并非恃强凌弱,而是守护一方安宁。我身后这些甲士,虽人数不多,却个个视死如归。若是有人敢无故刁难,本王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南陈将士的厉害。”
言罢,陈昌对身后的甲士沉声道:“将士们!”
“诺!”一百二十名甲士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北周守军一愣。
他们纷纷握紧手中的兵器,目光直视北周守军,气势如虹,丝毫不见惧色。
裴宽心中一凛,他没想到陈昌竟如此沉稳,且甲士们的气势远超预期。
那参军则是面色微变,虽未再言语,可脸上依然满是不服。
就在此时,陈昌突然话锋一转,对裴宽道:“裴使君,本王知道,贵国境内有严格的关卡制度,《文子》有云:勇在至义,不在众寡;力在正心,不在强弱势。”
言罢,陈昌对身后的江州参军道:“你且率领所部百名甲士,即刻返回江州,向你家使君复命,就说本王在周国一切安好,有河东裴氏的裴使君相迎,本王心甚往之!”
江州参军领命称诺。
裴宽笑而颔首。
北周官员们则是满露诧异,没想到陈昌竟会主动遣散甲士。
陈国的随行官员也面露不解,纷纷看向陈昌。
裴宽拱手道:“殿下豪迈,本府君甚是钦佩,此举也足见诚意。”
陈昌淡淡一笑:“诚意归诚意,体面亦不可失。我南陈虽不以武称雄,却也无惧蛮力威慑。”
南朝人常称呼北朝人北狄、北蛮、胡虏等带有鄙夷色彩的称呼。
陈昌用“蛮力”,显然是挑衅意味十足。
闻言,身后的周弘正、萧引二人表情最为明显,不禁的笑而颔首。
“低调?收敛?那是不可能的,这次出使就是奔着扬名来的,那百名江州精锐便是第一批传声筒,北周宇文邕刚刚登基,朝堂未稳,诸事定然以求稳为主,我不趁着现在装大尾巴狼还待何时!”陈昌暗自腹诽。
“殿下深明大义,裴宽佩服。”裴宽不愧是河东裴氏的领袖级人物,面不改色,依然儒雅的躬身道,“既然殿下已遣散甲士,那便请随我入城歇息。今日傍晚,我已在府衙设宴,款待殿下与使团。”
陈昌点头道:“多谢裴使君,那就有劳你了。”
言罢,陈昌率领众人,在裴宽与北周官员的陪同下,昂首挺胸地向沔州城内走去。
“这第一步立威的反差,算是成了。既让北周人见识到了南陈的实力,又展现了我的诚意与底气,此事定会在沔州城内传开,进而传回建康。努力闻达于诸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