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母皇太后
暮春的晨光,穿透台城的琉璃瓦,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昌踏着晨露缓行,两名束装持械的随行守卫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发出有序的“噔噔”声。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台城西侧的慈训宫。
那是他生母、如今的皇太后章要儿的居所。
“昨晚喝的大醉,也不知几时回府的,早上醒来自己浑身精光,该不会是狐月这丫头把我给……趁虚而‘套’了吧。”
男人才叫“入”,女人那叫“套”。
继续前行,宫道两侧渐渐多了些松柏,苍翠挺拔,枝头的晨露滴落,溅起细微的水花。
陈昌的目光扫过宫墙上的朱红漆色,指尖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他心中满是忐忑:离开建康九年,母亲早已从陈霸先的王妃变成了大陈的皇太后。之前也是她点了头,才让陈蒨顺利登基的。
随着慈训宫渐近,他甚至能想象出母亲的模样,却不敢确定,这份阔别九年的母子情,是否还如当年那般温热?
这份母子情,是否能成为自己在这乱世中自保的仰仗?
天家母子,终究是和寻常人家不同,家族利益、政治风险、权势欲望,完全可以轻易击碎所谓的“母子情深。”
慈训宫已至,朱红的宫门敞开着,两名宫女侍立两侧,见陈昌到来,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衡阳王。”
陈昌微微颔首,随着宫女步入宫中。
宫内的陈设简洁有序,地上铺着素色锦毯,墙上悬挂着几幅山水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内殿的珠帘轻轻晃动,一名身着素色宫装、年约五旬、容貌端丽的女子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卷经书。
陈昌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时间似乎格外厚待自己的母亲,虽已中寿之年,却依旧难掩风姿。
她的眉眼柔和,指尖纤长,握着书卷的动作轻柔,肤色是恰到好处的红白相间,透着常年养尊处优的贵气,却无半分盛气凌人。
陈昌心头一酸,快步上前,双膝跪地,声音带着哽咽:“儿臣陈昌,拜见母后。”
章要儿手中的书卷轻轻一颤,随即放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思念,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她努力控制自己,可手指和嘴唇还是不禁的打着微颤。
这毕竟是她和陈霸先共同生育的独子,流亡为质九年的独子啊!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起来吧,孩子。快让母后看看,九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
陈昌起身,垂首站立,他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细细的打量,像是要把这九年的空白都填补回来。
“瘦了,也黑了。”章要儿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疼惜,“北地的日子,定是苦了你了。”
“劳母后挂心,儿臣不苦。”陈昌轻声应道,眼眶微微发热。
宫女奉上热茶,章要儿亲手端起一杯递给陈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暖意:“尝尝,这是你之前最爱喝的雨前龙井,母后一直让人给你留着。”
陈昌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低头抿了一口,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他借着低头的动作,用余光观察着自己的母亲:
她的坐姿端庄,却微微向前倾着身子,眼神里的疼惜毫不掩饰,只是偶尔会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绢帕,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章要儿喃喃道,不知是在安慰陈昌,还是是在安慰自己,“这些年,母后时常梦见你,梦见你小时候在追着蝴蝶跑的模样。”
她顿了顿,语气渐渐低沉,“当年……当年让你去北朝,也是迫不得已。后来……后来的事,你别怪母后。至于大统之位——”
她再次顿住了话语,随后仿佛下了决心,小声继续言道:“你父皇逝后,你毕竟身在北朝。先帝一生躬亲征战,殚精竭虑,于危难中扶社稷,于流离中建国祚,这大陈的江山是他毕生的心血所铸。又兼彼时内有宗室离心、地方豪强蠢蠢欲动,外有周、齐虎视,母后断不能坐视国无长君——”
陈昌抬起头,不等对方说完,迎上母亲的目光:“母后,儿臣从未怪过您。儿臣知道,您是为了儿臣的安危,也是为了大陈的社稷。”
听着章要儿的腹诽之言,陈昌的内心确实没有丝毫的埋怨,反而是因为对方审时度势、大局为重的格局和担当心生敬佩,同时还有一丝心疼。
母子二人时而追忆温馨往事,时而互诉思念之情,时而感慨先帝陈霸先的未了心愿,叫宫内的一众内侍宫女也是唏嘘不已。
直到章要儿眼中再次泛起泪光,便伸手拭了拭眼角,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试探的问道:“昌儿,你……你此番回建康,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陈昌心中了然,母亲终究还是担心他的心思。
他定了定神,语气诚恳地说道:“母后,儿臣只想守在您身边,做个富贵王爷,安稳度日。”
“果真如此?”
陈昌笑道,“陛下登基以来,所作所为,皆是雄主之姿。他平定侯景之乱余孽,收复江州、郢州等地,稳固了疆土;轻徭薄赋,安抚流民,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重用贤臣,整顿吏治,朝堂气象焕然一新。我大陈在陛下的治理下,定会越来越好,儿臣绝无非分之想?”
陈昌一边说,一边密切观察着母亲的反应: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攥着绢帕的手也放松了,眼神中的愧疚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与安心。
章要儿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你能这么想,母后就放心了。”她的语气变得坚定,“你放心,有母后在,定会保你周全。陛下虽对你心存芥蒂,但他敬母后,也重江山社稷。母后会去劝他,让他给你一块封地,保你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殷切,伸手握住陈昌的手,力道微微收紧:“但昌儿,你要记住,你是先帝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断不可贪图安逸,若有机会,也要为大陈的百年基业出一份力,莫要辜负了你父皇的期望。”
陈昌心中一暖,虽然有了皇太后的这句话,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须晓得,陈蒨继位后虽然尊章要儿为皇太后,却也只是基于礼法和对自身的口碑而言。
在实际权力上可以说是严防死守,杜绝了章要儿干政的一切可能,不然他也不会默许侯安都在夏口江畔诛杀自己,而不顾及章要儿作为自己生母的感受。
许是看出了陈昌心中所想,章要儿也是自知自己能力受限,于是缓缓的补充道:“昌儿放心,如今的形式……母后终究还是有一些办法的,只是莫要忘了你方才的话,万不可觊觎大宝,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陈昌盛反手握住母亲的手,重重地点头:“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这一趟慈训宫之行,还是有收获的,比预想之中的情况要好一些。
章要儿有德行、有格局,头脑清晰,同时还能提供些许助力的,如今也只能再安心等等,以观后效。
离开慈训宫时,晨光已洒满宫道。
陈昌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他抬头望向天空,终于敢在这台城之中尝试着大口的呼吸了。
与此同时,台城东侧的甘露殿书房内。
天子陈蒨正端坐于案前,批阅着奏折。
书房位于甘露殿西侧,依台城地势而建,可俯瞰部分宫城景致,陈设简朴却不失威严,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与几卷经书。
他身着常服,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帝王的威严与沉稳。
殿门轻启,侯安都躬身而入,拱手行礼:“臣侯安都,参见陛下。”
陈蒨放下手中的朱笔,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成师啊,不必多礼。”
侯安都起身,垂首站立,能清晰地感受到殿内压抑的气氛。
他知道,陛下此次召见,定然是为了陈昌之事。
“衡阳王已南归建康,成师北迎之行,可有未尽之事?”陈蒨缓缓开口,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侯安都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