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陈蒨的顾虑
建康,台城,御膳房内。
天子陈蒨眉宇沉凝。
韩子高轻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军报,躬身道:“陛下,江北传来急报,王琳兵败后携萧庄投了齐国,高演已命他镇守淮南。”
陈蒨抬眸,指尖叩了叩案几,语气凝重:“淮南乃齐陈边境咽喉,北接齐境腹地,南邻我朝长江防线,寿春、历阳等重镇隔江便望采石矶,高演让王琳守在此地,真可谓扼住了江淮要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舆图,指尖落在淮南地界。
“此地河网纵横,控扼淮颖水运,粮草转运便利,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先帝与北齐争战,便数次在此拉锯,高演选王琳守淮南,倒是有些眼光。”
“齐国给的支援倒是不多,仅些微辎重,却许了王琳便宜行事之权。”韩子高补充道。
“听闻王琳已在淮南立萧庄为帝,虽只是虚张声势,却也引得不少梁朝旧部归附,借着梁朝旗号收拢人心。”
陈蒨冷笑一声:“萧庄不过是傀儡,王琳也只是高演的棋子。高演刚掌齐国军政,根基未稳,此时用王琳守淮南,可谓一石三鸟。”
“既借王琳熟悉江淮地理的优势牵制我朝,又能安抚梁朝旧部,减少齐军本土驻军损耗,还能让天下人以为他一心护国,掩盖其篡权野心。”
“还有一事,”韩子高犹豫了一下,继续道,“齐国大丞相高演已派长乐郡公高长恭率三千兵马赶赴淮南,归王琳节制。”
“高长恭?”陈蒨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便是高澄那个第四子?听闻他年方二十,虚岁刚及冠,如今还是个散骑侍郎,竟也能带兵了?”
“正是他。”韩子高道,“高演此举,想来是想让他历练一番,毕竟是宗室子弟,总需些军功傍身。”
陈蒨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人心的锐利:“历练?高演心思深沉,岂会为了一个闲散宗室浪费兵力?他此举,不过是顺水推舟的算计罢了。”
“陛下的意思是?”韩子高问道。
陈蒨负手而立,踱了两步,声音沉稳而有力,“高演如今虽任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掌尽齐国军政大权,可他终究是臣子,高殷才是齐国正统。朝堂之上,反对他的宗室、老臣不在少数,他若想顺利篡位,必须先稳住内外局面。”
“外部安稳是第一步。”陈蒨继续道,“淮南作为边境屏障,守住此地,便能让齐国百姓以为他一心护国,转移内部矛盾。派高长恭去,一来可借宗室身份彰显他对宗室的‘信任’,安抚齐宗室人心;二来高长恭生母身份低微,在齐宗室中向来不受重视,毫无军功与威望,派他去淮南,既不会威胁到王琳,也不会让其他宗室觉得高演在刻意培养心腹;三来即便高长恭败了,也无损齐国元气,不过是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宗室子弟罢了。”
韩子高听得连连点头:“陛下洞察入微,臣先前竟未想到这一层。如此说来,高长恭不过是高演用来装点门面的棋子?”
“正是。”陈蒨语气笃定,“此人早年不过是个凭借宗室身份混得散骑侍郎之职的纨绔子弟,从未有过领兵打仗的履历。听闻他平日里深居简出,连朝堂议事都甚少发言,性子怯懦,连见个生人都怕,如今让他带兵去淮南那种边境要地,怕是连阵仗都吓不住,更别提打仗了。”
“王琳素有傲骨,连高演都未必放在眼里,更不会真心接纳一个乳臭未干的宗室子弟,两人在淮南,不互生嫌隙就不错了,岂能指望他们合力对我朝发难?”
说到这里,陈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说起来,高演急于稳定外部,对我朝倒是件好事。如今陈国初定,内部割据势力四起,留异在豫章拥兵自重,近日频繁宴请属地将领,似在笼络人心;沈炯虽在吴中募兵屯粮,却也需时日才能形成战力。若齐国此时大举来犯,朕腹背受敌,当真难以应对。”
“陛下宽心,齐国如今最大的需求便是外部安稳,想来短期内不会对我朝发动大规模进攻。”韩子高道。
“话虽如此,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陈蒨话锋一转,神色又变得凝重:“淮南乃兵家必争之地,王琳虽败,却仍有一定实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麾下还有些旧部,不可小觑。”
“传旨吴明彻,率部屯驻采石矶,与淮南的王琳形成对峙,严密监视其动向,切不可让他们有机可乘。”
“臣遵旨。”韩子高躬身应道。
陈蒨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南陈境内,缓缓道:“沈炯自吴中奏报,粮储已备三千石,募兵五百,皆是乡勇精锐。你再传朕旨意,让他加快进度,再募兵五百,粮储加倍。留异久镇豫章,手握重兵,若真反了,江东震动,朕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臣明白。”韩子高点点头,又道,“陛下,如今齐国无意南下,留异叛乱尚未公开,我朝总算有了喘息之机,倒是可以趁机整顿内部,稳固民心。”
“民心……”陈蒨喃喃自语,神色复杂起来。
就在此时,内侍匆匆而入,捧着一卷民间小报,躬身道:“陛下,这是今日建康坊间流传的小报,上面皆是关于衡阳王殿下的流言。”
陈蒨接过小报,目光扫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韩子高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陛下,坊间都说了些什么?”
陈蒨将小报扔在案上,语气复杂:“还能说什么?无非是夸陈昌在鲁山渡口扬我国威,放归齐国甲士尽显仁德,说他有先帝之风,是我陈国栋梁。”
韩子高眉头微蹙:“衡阳王此举虽扬了国威,却也让他名望日隆,坊间这般追捧,怕是会引来非议。”
“非议?”陈蒨自嘲地笑了笑,“如今满朝文武,连侨姓、吴姓士族都在私下称赞他,谁敢非议?他这一步棋走得极妙,既赚了名声,又让朕骑虎难下。”
“陛下宽心,衡阳王远在长安,前路未卜,未必能顺利归来。”
韩子高上前一步,声音放柔:“即便归来,有臣在,有禁军在,他也翻不了天。”
陈蒨看着韩子高,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沉凝取代。
“朕并非怕他翻天,只是他名望越高,朕日后若想处置他,便越难。我朝根基不稳,士族心思各异,若杀了一个‘民心所向’的宗室,怕是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眼下倒是不必急于一时。高演忙着篡位,王琳、高长恭在淮南成不了气候,刘毅叛乱尚在酝酿,朕正好趁此机会稳固内部。”
“发密函给杜稜,让他密切留意陈昌在周国的动向,若他有任何不轨之举,立刻回报。另外,让沈炯在吴中加快募兵屯粮,留异那边也需提防,内忧外患,朕一个也不能大意。”
“臣遵旨。”韩子高躬身应道。
他心中却明白,陈昌的名望崛起,已成为横在陈蒨心头的一根刺,这根刺,若不及时拔除,日后怕是会越长越深。
御书房内的烛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