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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初入西南·瘴雾隐杀机 一 险地

  离开江陵城的第五日午后,眼前的景象已与中原判若两界。

  官道在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后,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群山,层峦叠嶂,雾气在山腰间缠绕不散,像一条条灰白色的巨蟒盘踞。空气骤然变得湿重黏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腐烂与泥土混合的怪味。

  “这鬼天气。”孟烈抹了把额头的汗,独臂提着短戟,眉头拧成疙瘩。他身上的皮甲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皮肤,又闷又痒。

  队伍沿着山民踩出的羊肠小径蜿蜒前行。小径两侧是参天古木,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昏暗。藤蔓如蟒蛇般垂挂缠绕,蕨类和苔藓在每一寸裸露的泥土、石头上疯长。空气中飘浮着若有若无的淡紫色雾气,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柱。

  “是瘴气,毒性不烈,但吸多了会头晕乏力。”苏小柔走在队伍中段,她早已取出银针,在自己和几名护卫的几处穴位上轻刺,又分发下提前配好的解毒香囊。那香囊以数种草药混合,散发着清苦的香气,多少驱散了些令人不适的异味。

  阿萝走在苏小柔身侧,这个皮肤微黑、眼眸清澈的苗女此刻神色警惕。她腰间挂着的几个小竹笼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出发前,她已放出三只通体碧绿、形如甲虫的蛊虫在前方探路。此刻,那三只“探路蛊”正以常人难辨的速度在林间穿梭,将感知到的信息模糊地传递回来。

  “这林子……太静了。”阿萝用生硬的官话低声道,眉头微蹙。她自幼在山林长大,对森林的气息再熟悉不过。可这片被当地人称为“瘴气林”的密林,安静得令人心悸。没有鸟鸣,没有兽吼,连虫嘶都极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众人踩在厚厚落叶上的簌簌声。

  李逍遥走在队伍最前方,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只是在天狼原留下的几处暗伤还未全愈,长途跋涉下,胸口那道最深的剑痕隐隐作痛。但他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凝重。

  姐姐李萱儿的线索,在靖边侯处指向西南。这片神秘、蛮荒、被中原人视为畏途的土地,真的能找到她吗?那半块绣着“萱”字的旧手帕,仿佛还带着当年的温度,被他贴身收藏,此刻正隔着衣料,熨帖在心口的位置。

  “盟主。”文若辰从后方快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夜枭’和‘鹰眼’刚刚又传回消息,尾巴还在,还是三波,保持着距离,交替监视。看他们的手法,不像是寻常江湖路子。”

  李逍遥微微颔首,脚步未停。离开北境不久,他们就察觉到了这几条“尾巴”。文若辰分析得没错,一波轻功极佳,应是中原路数;一波对山地丛林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多半是本地人;还有一波最为诡秘,气息时隐时现,连“夜枭”这样精于隐匿追踪的好手,都难以判断其确切人数和路数。

  “无面那边有消息吗?”李逍遥问。

  “还没有。他反向摸过去,需要时间。”文若辰道,“不过,这三波人只是跟着,并无进一步动作。我们要不要……”他做了个手势。

  “不必。”李逍遥摇头,“他们跟,就让他们跟。此地情况不明,贸然动手,容易打草惊蛇。让兄弟们提高警惕,以静制动。”

  “是。”文若辰应下,转身去传达命令。队伍中除了孟烈、苏小柔、阿萝、文若辰、“影子”、“夜枭”等熟面孔,还有十余名从北境追随而来的锋镝队好手,以及“百艺阁”的两位——擅长机关消息的墨方,和精通易容侦查的“无面”。后者已于两日前在约定地点与队伍汇合,随即被派去反向追踪。

  队伍继续在愈发幽暗的林间穿行。小径越来越窄,有时甚至被横生的藤蔓和倒伏的枯木阻断,需用刀剑开路。四周的淡紫色瘴气似乎浓了些,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那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也重了几分。

  “不太对劲。”苏小柔忽然停下脚步,从随身药囊中捻出一点淡黄色粉末,弹入空中。粉末飘散,在淡紫色的雾气中,竟隐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暗红。“瘴气成分在变,混杂了别的东西。”

  阿萝腰间的竹笼里,蛊虫的躁动也明显加剧,甚至传出轻微的撞击声。

  李逍遥抬手,整个队伍立刻停下,众人屏息凝神,兵器悄然出鞘半寸。

  就在这时——

  “啾——啾啾——”

  前方约三十丈外,传来三短一长、急促尖锐的鸟鸣声。那是“鹰眼”发出的预警哨音!

  “戒备!”孟烈低喝一声,独臂将短戟横在身前,护在李逍遥侧翼。其余护卫迅速散开,背靠背形成防御阵型。

  李逍遥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向前方。苏小柔、文若辰、孟烈紧随其后。

  拨开一丛垂挂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几人瞳孔骤然收缩。

  二、尸骸

  林间一块稍显开阔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

  看装束,大多是普通行商或山民的粗布短打,也有两个穿着褪色劲装,像是走镖的武师。尸体姿态扭曲,有的匍匐在地,似在奔逃时倒下;有的背靠树干,双目圆睁望着天空;还有一个甚至保持着半跪姿势,手还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

  但他们的死状,却出奇地一致。

  面色青黑,口鼻眼角都残留着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裸露的皮肤皱缩干瘪,紧贴着骨骼,仿佛在短时间内被抽走了大量水分和血肉。然而,仔细看去,他们体表却几乎没有明显的外伤,衣物虽有破损,却无利器劈砍或野兽撕咬的痕迹。

  四周散落着一些背篓、包袱,里面的货物、干粮、甚至少许散碎银钱都还在,显然并非劫财害命。

  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鹰眼”蹲在一棵树的横枝上,手握短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见李逍遥等人到来,他打了个安全的手势,表示附近暂时没有活物。

  “什么时候的事?”李逍遥沉声问。

  “不超过两个时辰。”“鹰眼”跳下树,指着地面几处几乎难以察觉的凌乱脚印和拖痕,“他们是在这里遇袭的,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几乎是瞬间毙命。我检查过周围,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和一些……很轻的、奇怪的爬行痕迹,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足迹。”

  文若辰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具尸体周围的痕迹,又翻开死者的手掌、眼睑。“没有打斗留下的擦伤、淤痕,指甲里也很干净。要么是袭击来得太快,他们来不及反应;要么是……袭击的方式,让他们无法反抗。”

  苏小柔和阿萝已走到尸体旁。苏小柔取出银针,在几具尸体的颈侧、心口等位置轻轻刺入,又拔出观察针尖颜色,凑到鼻端细闻,眉头越蹙越紧。

  “不是常见的毒。”她声音凝重,“银针未变黑,但针尖残留的气息阴寒刺鼻,带有很强的侵蚀性。像是……能直接腐蚀人的生机元气。”

  阿萝小脸有些发白,她咬着嘴唇,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一只通体乳白色、形如蚕宝宝的小虫,放在一具尸体的耳后。那小虫扭动着,在尸体耳廓后一处几乎看不见的、针尖大小的小孔附近停留片刻,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身上泛起淡淡的红光,随即蜷缩不动,竟似死去了。

  “是……是‘食髓蛊’!”阿萝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惧,“这是我们苗疆古书上记载的邪蛊,早就被各大寨子严禁炼制了!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她指着尸体耳后、后颈脊椎处几个几乎肉眼难辨的小孔:“看这里,还有这里!食髓蛊细小如发丝,能钻入人耳,沿髓腔直入脑髓、脊椎,吸食髓血精华,中者会瞬间失去行动力,痛苦无比,精血髓液被吸走,才会变成这副干瘪模样……而且,死前神智是清醒的,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一点点被吃空……”

  她的话让在场众人心底都冒起一股寒意。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被从内部吃空,那是何等恐怖绝望的死法?

  “蛊虫还在里面吗?”李逍遥问。

  阿萝摇头,又点头:“主体应该吸饱离开了,但可能留有虫卵或残余的蛊毒……这蛊太霸道,我的‘探尸蛊’一靠近就……”她看着掌心那只死去的白色小虫,眼圈微红。这蛊虫她培育不易。

  “阿萝姑娘,你能确定是食髓蛊?”文若辰追问,“可能模仿吗?”

  阿萝用力点头,指着尸体的特征,又翻过一具尸体,指着其脊椎部位几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孔:“不会错!虫孔位置、死状、还有我探尸蛊的反应,都符合!这种邪蛊炼制极难,需要以活人精血喂养蛊母,成蛊后凶残无比,炼制者也要承受极大反噬风险,所以早被列为禁术。只有……只有那些叛出寨子、躲进深山老林的邪蛊师,或者……”

  她的话没说完,但眼中的恐惧更甚。

  “或者什么?”李逍遥追问。

  阿萝嘴唇翕动,正要开口——

  异变陡生!

  三、雾起

  “小心!”

  几乎是同时,苏小柔和“鹰眼”的厉喝声响起!

  原本弥漫在四周的淡紫色瘴气,毫无征兆地变得浓稠如粥,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暗红,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甜腥气猛地扩散开来!

  “闭气!掩住口鼻!”苏小柔急叱,手中已多了一把淡黄色的药粉,迅速洒向四周。药粉与暗红色的雾气接触,发出嗤嗤轻响,暂时将涌向众人的红雾逼退些许,但更多的雾气从林间四面八方涌来。

  阿萝腰间的竹笼里,蛊虫发出尖锐的嘶鸣,疯狂撞击笼壁。她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恶心,体内本命蛊传来躁动不安的预警。

  “地上!”孟烈暴喝一声。

  只见地上那七八具原本死透了的尸体,此刻竟剧烈地抽搐起来!紧接着,在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中,它们以诡异的角度,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窝空洞,面色青黑,干瘪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在暗红色的雾气中,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不仅如此,四周浓雾深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更多身影。那些身影动作僵硬,步履蹒跚,从树木后面、灌木丛中缓缓走出,粗略一看,竟有二三十之数!他们同样面色青黑,眼神呆滞,有些身上的衣服更加破烂,看起来像是更早遇害的山民或旅人。

  所有的“尸体”和雾中身影,都朝着李逍遥一行人缓缓逼近,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尸变?控尸术?”孟烈独臂握紧短戟,戟尖指向最近一具蹒跚而来的“尸体”,浑身肌肉绷紧。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诡异事,但眼前这场景,依旧让他头皮发麻。

  “是蛊!控制尸体的蛊!”阿萝强忍着眩晕,急声道,“食髓蛊吸干髓血后,会在尸体里产卵或留下子蛊,炼蛊之人可以通过母蛊或特殊手段,控制这些尸体行动!要破此法,必须找到控制它们的母蛊或者施术者!”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具“尸体”已嘶吼着(尽管那声音更像破风箱的抽气声)扑了上来,干枯的手爪直抓孟烈面门!

  孟烈怒喝,短戟横扫,势大力沉。咔嚓一声,那“尸体”的手臂应声而断,但断臂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些微黑色的黏稠液体渗出。那“尸体”浑然不觉,依旧用剩下的独臂和身躯猛撞过来!

  另一边,文若辰手中判官笔点出,精准地刺入一具“尸体”的眼窝,内力吞吐,将其颅脑震碎。那“尸体”晃了晃,终于倒地不动。但立刻又有两具扑上。

  “斩断肢体无用!攻击头颅或者脊椎中枢!”文若辰喝道,身形在几具“尸体”间穿梭,判官笔连点,每次点出,都有一具“尸体”头颅爆开或脊椎断裂倒地。但他很快发现,这些“尸体”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且数量众多,将他团团围住,一时也难以脱身。

  苏小柔双手连扬,一把把银针如雨点般射向扑来的雾中身影。银针上淬了麻药和克制阴邪的药剂,中针的身影动作明显迟缓,但依旧挣扎着向前。她又要防备毒雾,又要应对这些不畏生死的“东西”,一时左支右绌。

  “鹰眼”在树上以短弩点射,弩箭精准地钉入那些身影的头颅,每一箭都能让一具“尸体”彻底倒下。但弩箭有限,而围上来的身影似乎无穷无尽。

  最麻烦的是那些从雾中走出的身影。他们显然被控制得更“完整”,有些甚至还能挥舞手中的简陋武器,虽然招式笨拙,但配合其不惧伤痛的特性,也给护卫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一名锋镝队好手稍不留神,被一具“尸体”从背后抱住,另一具立刻扑上撕咬,尽管有皮甲防护,仍被那巨力撞得气血翻腾,手臂被撕开一道口子,流出的血竟是黑色!

  “小心!它们爪牙有毒!”苏小柔瞥见,急忙提醒,同时弹出一颗药丸,那好手接过吞下,黑色蔓延暂缓。

  李逍遥一直未动。他站在队伍中心,长剑并未出鞘,但目光如电,飞速扫过战场。他发现,无论是地上“复活”的尸体,还是雾中走出的身影,它们的行动虽然僵硬,但隐约间似乎有着某种协调性,并非完全杂乱无章。而且,它们扑击的方向,看似是朝着整个队伍,但细细观察,其中一大部分,尤其是那些动作稍快的,其行进路线隐约指向一个中心——阿萝所在的位置!

  是丁,那控蛊的老者被阿萝的“青灵蝉”干扰,必然记恨,首要目标就是阿萝这个懂得蛊术、能克制他的苗女。

  “文若辰,孟烈,护住阿萝姑娘和小柔!”李逍遥低喝一声,同时《独孤九剑》的“破气式”心法悄然运转,感应着四周气机的细微变化。那些“尸体”和雾中身影本身并无多少内力流转,但它们体内,或者说控制它们行动的那股阴寒诡异的能量,必然有一个源头在操纵。

  他的感知如无形的水波扩散开来。混乱的战场,弥漫的毒雾,众人的呼喝兵刃交击声,尸体移动的簌簌声……种种杂音和气息被迅速过滤。终于,在左前方约二十丈外,那棵格外高大、树皮呈现暗红色纹路的铁杉树上,他捕捉到了一股极其隐晦、阴冷、晦涩的气息波动。那波动与下方“尸体”行动间,有着极其细微的同步韵律。

  “找到你了!”李逍遥眼中寒光一闪。

  “孟烈,随我开路!文若辰,你带人稳住阵脚!”话音未落,李逍遥身形已动,并非扑向铁杉树,而是冲向阿萝和苏小柔前方,那里正有四五具动作最快的“尸体”扑来。

  “交给俺!”孟烈怒吼,独臂短戟抡圆,如同狂风扫落叶,将挡在李逍遥侧前方的两具“尸体”拦腰斩断!他虽失一臂,但悍勇之气更胜往昔,短戟挥舞间,罡风烈烈,暂时逼开了涌来的身影。

  李逍遥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瞬间划过那几具扑向阿萝的“尸体”脖颈。剑锋过处,头颅滚落,但诡异的是,无头尸体依旧前冲了几步才倒下,而落地的头颅口中,竟钻出数条细如发丝、通体漆黑的怪虫,扭动着想钻回地下。

  “阿萝姑娘,试试你的蛊,能否干扰控制!”李逍遥一边挥剑斩断几条黑虫,一边喝道。

  阿萝闻言,一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她右手拇指指甲在左手食指指肚上一划,殷红的血珠渗出。她口中念念有词,那是一种古老晦涩的苗疆咒语。随着咒语声,她腰间一只碧玉竹笼自行打开,一道青光飞出,落在她染血的手指上。

  那是一只通体碧玉、晶莹剔透的蝉,不过拇指大小,薄如蝉翼的翅膀在暗红色的雾气中,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青色光晕。

  阿萝将指尖血珠递到青灵蝉口边,那玉蝉轻轻吮吸,身上的青芒随之大盛。

  “去!”阿萝一声清叱,指向周围涌来的“尸体”和雾影。

  青灵蝉振翅飞起,悬浮在半空,并未攻击,而是发出一连串清越悠长的鸣叫。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涤荡污秽,直透心神。

  鸣叫声所及之处,扑向众人的那些身影,动作齐齐一滞!它们体内,隐隐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冲突。几具“尸体”的胸口、后背皮肤下,甚至可以看到细小的凸起在蠕动,似乎里面的东西想要破体而出!

  “有效!”苏小柔眼睛一亮。

  然而,就在青灵蝉鸣声响起的同时——

  “叽里咕噜!@#¥%……!!”

  一声愤怒、嘶哑、如同夜枭啼哭般的苗语厉喝,猛地从铁杉树顶传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怒与恶毒的诅咒。

  众人抬头,只见那棵高大铁杉的树冠中,浓密的枝叶一阵晃动,一个枯瘦如柴、身着色彩斑斓却肮脏破旧的苗疆服饰的老者,显出了身形。他盘坐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面前摆着三四个黑乎乎的陶罐,手中握着一柄惨白的人骨短笛,正放在唇边。显然,刚才那无声的控尸旋律,就是由此笛发出。

  此刻,这枯瘦老者正用怨毒无比的眼神死死盯住阿萝,口中苗语咒骂不停。李逍遥虽听不懂具体内容,但“叛徒”、“助外人”、“死”等几个词,在靖边侯府时曾听苗疆来的客商提过,依稀可辨。

  阿萝被那目光一盯,脸色骤然苍白,娇躯微颤,显然听懂了老者的咒骂。但她银牙紧咬,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继续催动本命蛊。青灵蝉鸣声更急,光芒更盛。

  枯瘦老者大怒,骨笛再次凑到嘴边,无声的旋律变得尖锐急促!这一次,笛声似乎有了明确的指向性,绝大部分的“尸体”和雾影,都将呆滞空洞的“目光”转向了阿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更加疯狂地扑来!同时,一股阴冷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尖锥,直刺阿萝脑海!

  阿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青灵蝉的光芒也骤然黯淡了一下。她与老者之间,显然存在着巨大的实力差距,强行以本命蛊对抗对方的控尸邪术,反噬不小。

  “小柔!”李逍遥急喝。

  苏小柔早已抢到阿萝身边,手中三根金针快如闪电,刺入阿萝头顶和双肩要穴,精纯温和的内力渡入,助她稳住心神,抵抗那股精神冲击。

  就是现在!

  老者将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阿萝身上,控尸旋律和精神冲击都集中于一点,自身防御必然出现空隙!

  李逍遥身影陡然模糊,下一刻,已如离弦之箭射向铁杉树!人在半空,长剑嗡鸣,一道凝练的剑气已然劈出,目标直指老者藏身的树冠!

  “破箭式!”

  剑气并非一道,而是在出手瞬间分化,化作一片绵密的剑网,笼罩老者周身丈许空间,将其可能躲避的方位尽数封死!

  枯瘦老者显然没料到李逍遥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笛声戛然而止,左手在面前一个陶罐上一拍!

  “嗡嗡嗡——”

  罐口猛地爆开一团黑雾,数十道细长的黑线激射而出,迎向剑网!那竟是一只只通体漆黑、长着细长口器、形如蚊子却大了数倍的怪虫!虫甲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剑气与虫群撞在一处,竟发出“叮叮当当”如击金铁的声音!大部分怪虫被凌厉的剑气绞碎,但仍有数只冲破剑网,速度奇快,直扑李逍遥面门、咽喉等要害!同时,老者右手骨笛一挥,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从笛孔中喷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卷向李逍遥。

  李逍遥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却丝毫不乱。长剑回转,剑光如环,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破箭式”精要在于料敌机先,破尽暗器箭矢,这些怪虫虽快,其飞行轨迹却被李逍遥感知得清清楚楚。

  剑光闪过,扑来的怪虫纷纷被斩落。但李逍遥也感到剑身上传来一股阴寒腐蚀之力,沿着剑身向手臂蔓延,内力运转也微微一滞。这些怪虫不仅甲壳坚硬,竟还带有侵蚀内力的诡异特性!

  他内力急转,纯阳内力迸发,将那股阴寒之气逼出。同时屏住呼吸,剑风鼓荡,将袭来的毒雾吹散些许,身形已如鹞鹰般落在老者所在的横枝另一端,与老者相隔不足一丈。

  老者见自己驱使的“铁线蛊”和护身毒雾竟被如此轻易破去,眼中惊色更浓。他猛地将骨笛横在唇边,腮帮鼓起,就要再次吹奏,这次目标显然是在近在咫尺的李逍遥。

  但李逍遥岂会再给他机会?

  “死!”

  一声低喝,蕴含着天狼原血战中磨砺出的惨烈杀意,直冲老者心神。与此同时,李逍遥手腕一抖,长剑如毒龙出洞,直刺老者咽喉!这一剑看似简单直接,却将老者所有闪避的路线封死,快、准、狠,正是独孤九剑“以无招胜有招”,化繁为简的体现。

  老者魂飞魄散,他擅长的是远距离控蛊、用毒、驱尸,近身搏杀本非所长。仓促间只能将骨笛当作短棍,横在颈前格挡,同时身形急向后退,想跳下大树。

  “铛!”

  长剑刺中骨笛。那不知何种骨骼制成的笛子异常坚硬,竟未断裂,但李逍遥蓄满内力的一剑,岂是易与?沛然莫御的劲力透过骨笛传来,老者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小口黑血,身形踉跄,向树下坠去。

  李逍遥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剑光再闪,直取其心口要害。

  老者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化为一片疯狂的怨毒。他下坠途中,猛地一咬舌尖,一口浓郁的精血混合着内力,狠狠喷在手中的骨笛上!

  那骨笛沾染精血,瞬间爆发出惨白的光芒,一股阴邪、狂暴、充满不甘与诅咒的气息弥漫开来。老者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狂吼一声,将骨笛对准李逍遥,用苗语嘶喊出最后一个恶毒的咒文,随即,骨笛“咔嚓”一声,自行碎裂!

  无数惨白的骨片,如同被强弓劲弩发射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笼罩向李逍遥全身!每一片骨片都蕴含着老者毕生修炼的邪功和临死前的全部怨念,威力惊人,速度更是快得离谱!

  李逍遥也没料到对方如此决绝,竟自毁法器发出最后一击。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覆盖,即便以他的身法,也难以完全避开。

  电光石火间,李逍遥长剑急舞,在身前幻化出重重剑影,如同筑起一道剑幕。“破箭式”的奥义发挥到极致,只听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的“叮叮”声,绝大部分骨片被剑气击飞、搅碎。

  但仍有数片漏网之鱼。一片骨片擦着他左肩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片则射向他面门,被他于间不容发之际侧头躲过,却将脸颊划开一道浅浅血痕。

  最险的一片,悄无声息地射向他心口。李逍遥长剑回防稍慢半分,只得勉力扭身,骨片“噗”地一声,深深嵌入他左臂外侧,直没入骨!

  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郁死气和怨念的邪异能量,瞬间沿着伤口疯狂钻入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针刺扎,内力运转都为之凝滞!

  李逍遥闷哼一声,身形从半空中跌落,踉跄几步,以剑拄地方才站稳。左臂伤口处并无太多鲜血流出,反而泛出青黑之色,四周皮肤迅速变得冰冷麻木。

  “逍遥!”

  “盟主!”

  下方传来苏小柔和孟烈的惊呼。

  “我没事!”李逍遥深吸一口气,强提内力,压制住左臂蔓延的阴寒邪力,目光死死锁定坠落地面的老者。

  那老者使出这同归于尽的一招后,气息已如风中残烛。他瘫软在地,看着李逍遥中招,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中…中了我…‘鬼骨咒’…你…你也活不…呃……”

  话音未落,他脸上黑气弥漫,瞳孔迅速扩散,头一歪,已然气绝。自毁本命法器,又强行催发精血施展咒术,他已然油尽灯枯。

  然而,就在他咽气的瞬间,异变再生!

  老者那枯瘦的尸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仿佛全身的血肉精华都被瞬间抽走,最后“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小堆灰烬,只余下那身破旧的苗疆服饰。而在灰烬之中,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似乎未被完全烧毁的黑色木牌,显露出来。

  李逍遥强忍左臂剧痛和体内阴寒之气的侵蚀,上前几步,用剑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木牌从灰烬中挑出。

  木牌非金非木,入手沉重冰凉,一面刻画着一个图案——那是一团扭曲跃动的火焰,但火焰的形状诡异,不像温暖光明,反而透着一股邪异、吞噬之感。而在火焰的中心,隐约刻着一个古体小字,虽然边缘焦黑难以辨认,但李逍遥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一个——

  “癸”。

  几乎在老者化作飞灰、木牌显露的同一时间,林中那令人头晕的甜腥雾气开始快速消散,颜色也由暗红变回淡紫。那些原本疯狂扑击的“尸体”和雾中身影,如同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齐齐僵住,然后纷纷扑倒在地,彻底不动了。从它们的耳鼻口眼、以及之前的伤口中,钻出一条条细小的黑色蛊虫,但这些蛊虫在地上扭动几下后,也迅速僵直死去。

  林中恢复了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逍遥!你怎么样?”苏小柔第一个冲过来,看到李逍遥左臂伤口和泛青的脸色,脸色骤变。她迅速取出银针,封住李逍遥左臂几处大穴,阻止那阴寒邪气蔓延,又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颗清香扑鼻的丹药,“快服下,运功化开!这邪力歹毒,需尽快逼出!”

  李逍遥接过丹药服下,只觉一股温和暖流自丹田升起,与那阴寒邪力抗衡,左臂的麻木感稍减。他点点头,看向地上那块木牌。

  阿萝在文若辰的搀扶下也走了过来,她脸色苍白,气息虚弱,显然刚才强行催动本命蛊对抗,消耗极大,也受了些反噬。当她看到李逍遥剑尖上的黑色木牌时,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这…这是……”她接过木牌,仔细查看,尤其是那个扭曲的火焰图案和中心的“癸”字,小脸变得更加苍白,眼中恐惧与愤怒交织。

  “阿萝姑娘,你认得此物?”文若辰问。

  阿萝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这火焰图案…我好像在寨子最古老的禁忌图册里见过类似的,但…又不完全一样。那个图册上记载的,是…是‘圣火’的标记。可圣火是温暖、光明、给苗疆带来生机的象征,这个…这个火焰,看起来好邪,好冷…像要把一切都吞掉。”她指着那个“癸”字,“这个字,我不认识,是你们中原的字吗?”

  “癸?”文若辰眉头紧锁,“天干第十位。若这火焰标记真与圣火教有关,这‘癸’字,很可能代表圣火教内部的一个分支,或者序列。”

  “圣火教……”李逍遥低声重复,左臂的伤口似乎更痛了,但心却沉了下去。靖边侯提供的线索,姐姐最后的踪迹,果然与这个神秘诡异的圣火教有关。而这“癸”部的手段,竟是如此歹毒残忍。

  这时,一直负责警戒和救治伤员的“鹰眼”和几名护卫也走了过来。“鹰眼”回报道:“盟主,那些被控制的活人还有气息,但神智全无,状若痴呆,体内蛊毒难清。苏姑娘已用药暂时稳住他们心脉,但能否醒来,难说。”

  另一边,孟烈带着两人在灰烬和倒地的尸体旁搜索,除了那块木牌,那老者的骨笛已碎,几个陶罐也被李逍遥之前一剑挑飞打碎,里面流出腥臭的黏液和密密麻麻的虫卵,已被苏小柔用药粉焚烧处理。此外并无其他发现。

  “影子”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逍遥身后,低声道:“盟主,那三波尾巴,在瘴气林外就停下了,没有跟进来。不过,就在刚才那老家伙现身,雾气变红的时候,那波气息最诡秘的,有过一次很短暂的能量波动,很轻微,但很特别,带着点…死气。然后他们就迅速远离了,速度很快。”

  李逍遥目光一凝。死气?难道那波人也与这邪门的蛊术有关?还是仅仅在观察?

  他环视四周。暗红色的雾气已基本散去,但林间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紫色瘴气和未散尽的甜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真正的尸体、被蛊虫控制的受害者、以及那摊代表邪蛊师最后痕迹的灰烬。救下的几个活人目光呆滞,口角流涎,被护卫们扶着,茫然无措。

  刚进西南,尚未抵达第一个落脚点黑水镇,就遭遇如此诡异凶险的袭击。敌人是圣火教下一个名为“癸”的部门,手段残忍诡谲,以活人炼蛊、操控尸体。而暗中,至少有三股不明势力在窥视。

  姐姐,你真的在这片遍布迷雾、充满诡异和危险的十万大山深处吗?那个“癸”字木牌,又代表着圣火教内怎样的层级和阴谋?

  “清理一下,带上能救的人,尽快离开这里,前往黑水镇。”李逍遥压下翻腾的思绪和左臂的痛楚,沉声下令。当务之急,是尽快赶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为伤者治疗,也为自己驱除体内那股阴寒邪力。

  “是!”众人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苏小柔小心地为李逍遥清理伤口,敷上特制的解毒拔毒药膏,又以金针疏导,引导他自身内力配合药力,一点点逼出那股盘踞在左臂的阴邪之气。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丝邪气被逼出,都带着冰寒刺骨的痛楚。阿萝也服了药,在旁调息,脸色依旧不好。

  队伍重新上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清楚,西南之行,恐怕比预想中更加凶险。这茫茫群山,幽深林海,不知还隐藏着多少类似的杀机。

  林间有风吹过,带起残留的甜腥气和淡淡的焦糊味,也带来远处隐约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李逍遥最后看了一眼那摊灰烬和满地狼藉,将那块刻着扭曲火焰与“癸”字的黑色木牌,紧紧握在手中。

  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仿佛握住了一块寒冰,也握住了沉甸甸的谜团与杀机。

  他转身,随着队伍,继续向黑水镇方向走去。背影在逐渐昏暗的林间光影中,显得笔直而坚定,却也透着几分孤峭。

  前路,迷雾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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