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黑水古镇·三不管的法则
走出瘴气林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天际残留着一抹病态的暗红,与群山墨绿的剪影交融,将整个天际线染成一种压抑的紫灰色。
前方的山谷逐渐开阔,一条浑浊湍急的河流出现在视野左侧,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隆声隐隐传来。沿着河边崎岖不平的小路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坳,黑水镇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首先看到的,是镇子外围那道低矮残破、用石块和夯土垒砌的围墙。围墙多处坍塌,与其说是防御,不如说更像个象征性的界限。围墙缺口处,杂乱地搭建着许多歪歪扭扭的窝棚,炊烟从棚顶升起,混杂着牲畜粪便、食物和说不清的怪异气味。
镇子依山傍水而建,房屋大多是用本地常见的黑褐色石块和木头搭建,低矮拥挤,街巷狭窄曲折,如同迷宫。此刻虽已近晚,但镇内却异常“热闹”——不是中原城镇那种井然有序的市井喧嚣,而是一种混乱、嘈杂、充满野性的喧嚷。
吆喝声、叫骂声、牲畜嘶鸣、兵器碰撞、还有某种古怪乐器发出的尖锐旋律,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随着河风飘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烤肉的焦香、劣质脂粉味,以及隐约的血腥和腐败气息。
镇口没有像样的门楼,只有两根歪斜的木柱,上面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勉强能辨认出“黑水”二字。木柱下,或站或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他们打量着进镇的每一个人,目光在李逍遥这一行明显带着伤员、风尘仆仆的外来人身上停留了许久,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这就是黑水镇?”孟烈皱着眉,独臂不自觉地握紧了戟杆。他走南闯北,去过不少混乱之地,但此地的气息,依旧让他感到不适。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弱肉强食的氛围。
“苍玄、南诏、吐蕃,三国交界,三不管。”文若辰低声道,目光快速扫过镇口那几个汉子,又望向镇内那条主街,“朝廷律法到此已是强弩之末。此地由本地最大的土司‘木家’名义上管辖,但实际控制镇子的,是几股地下势力。走私的、贩私盐的、开黑店的、逃亡的江洋大盗、躲避仇家的江湖客、寻找古墓宝藏的亡命徒……还有像我们这样,各有目的的外来人。”
李逍遥微微颔首,左臂的伤口已被苏小柔重新包扎,敷了特制的拔毒膏药,此刻用布带吊在胸前,隐在披风下。体内那股阴寒邪力尚未完全驱除,苏小柔每隔一个时辰需以金针疏导一次。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打量着眼前这个龙蛇混杂的边陲小镇。
姐姐的线索指向这里,而“癸”字木牌的出现,更让他确信,这片法外之地,必然隐藏着与圣火教相关的秘密。
“先找地方安顿,给伤员治伤。然后,去找王掌柜。”李逍遥沉声道。
众人牵马拖车,走入镇内。脚下的“路”不过是稍宽些的土径,坑洼不平,积着污水和不明污物。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许多连门板都没有,只用破布帘子遮挡。帘子后面,偶尔能窥见一双双警惕或麻木的眼睛。
主街稍宽,但也拥挤不堪。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卖皮毛山货的苗人,卖劣质铁器、盐巴、布匹的汉人商贩,卖奇怪草药、骨头、干瘪兽爪的摊子,甚至还有公然摆出兵器、弓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用的是各种口音的官话、苗语、藏语,甚至一些完全听不懂的土话。
行人更是形形色色:裹着厚重皮袍、腰挎弯刀的吐蕃武士;穿着色彩鲜艳筒裙、头戴沉重银饰的苗女;衣衫褴褛、眼神凶狠的流民;穿着劲装、携带兵器的江湖客;还有少数衣着相对体面、但身边跟着护卫的商人模样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体味、牲畜味、劣质酒气和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
苏小柔微微蹙眉,用一块浸了药汁的帕子掩住口鼻。阿萝则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特别是那些卖蛊虫、毒草、奇怪法器的摊子,偶尔能听到她低声的惊呼或疑惑的自语。
“诚信堂……应该在镇子西头,靠近码头的地方。”文若辰回忆着王掌柜留下的信息,引领着队伍在混乱的街巷中穿行。
越往镇子深处走,建筑似乎稍微整齐了些,出现了几家挂着幌子的酒肆、客栈。但氛围并未好转,反而更加紧绷。几处看似赌坊的地方传出疯狂的叫喊和咒骂;阴暗的巷口,隐约能看到人影纠缠,很快又分开,留下一滩暗色;甚至有当街斗殴的,周围人只是冷漠地绕开,或兴奋地围观起哄,无人制止。
在一处十字路口,他们与一队人马擦肩而过。那队人约莫十来个,个个身形剽悍,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独眼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李逍遥一行人,尤其在孟烈独臂提戟、李逍遥吊着伤臂、以及队伍中几个伤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带着人扬长而去。
“黑龙帮。”文若辰压低声音,“黑水镇最大的地头蛇之一,控制着镇内大半的赌坊、妓院,兼收保护费,行事狠辣。刚才那个独眼的,是黑龙帮三当家,‘独眼龙’陈奎。”
李逍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队人离去的方向,未作理会。当务之急是安顿和接头。
又走了约一刻钟,空气中水汽和鱼腥味渐浓,隐约能听到更大的水流声和号子声。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黑水河在此拐弯,形成一个简陋的码头。几艘大小不一的木船停靠在岸边,苦力们正扛着货物上上下下。
河滩旁,有一排相对规整的石木结构房屋,其中一间门面稍大,挂着一块半新不旧的匾额,上面写着“诚信堂”三个字,字迹端正,在这混乱之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打扮的青年,看似普通,但眼神机警,手脚粗壮,显然练过几下子。看到李逍遥一行人牵着马、带着伤员径直走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几位客官,可是要采买山货药材?本店今日盘点,暂不……”
“我们找王掌柜。”文若辰上前,打断了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雕刻着简易云纹的木牌,递了过去,“就说北边故人,依约前来。”
那伙计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文若辰和李逍遥等人,脸色稍缓,点头道:“原来是北边的客人,掌柜早有交代。诸位请稍候,我这就去通禀。”说完,转身快步进了店内。
不多时,一个穿着靛蓝色绸衫、面容和善、约莫五十出头的老者,跟着伙计急步走了出来。正是之前在江陵城外被李逍遥所救的药材商王掌柜。他看到李逍遥,尤其是看到他吊着的左臂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激动和恭敬取代,上前就要大礼参拜。
“恩公!您可算来了!老朽……”
“王掌柜不必多礼。”李逍遥伸手虚扶,止住了他的动作,“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是是是,老朽糊涂了!”王掌柜一拍额头,连忙侧身让开,“恩公快请,诸位好汉快请进!后院清净,已备下房间热水。”他又对门口伙计低声吩咐,“看好门,机灵点。”
二、暗室
诚信堂前店是常见的药材铺格局,柜台上摆放着各种晒干的草药、兽骨、虫蜕等物,气味混杂。穿过店堂,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两侧是厢房,再往后是厨房、马厩和伙计住所。王掌柜引着众人径直穿过天井,来到最里面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仓房。
他挪开几个麻袋,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按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地上的一块木板悄然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和干燥的草药气味。
“恩公,请随我来。此地简陋,但还算隐蔽安全。”王掌柜当先举着油灯走下。
石阶不长,下面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地窖,墙壁用石块砌成,颇为干燥。里面摆放着简单的桌椅、床铺,还有几个大木箱,看样子是存放贵重药材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材气味,正好掩盖了众人身上的血腥和汗味。
“委屈恩公和诸位好汉暂时在此安身。上面伙计都是可靠之人,一日三餐会按时送来。若有急事,敲击这根绳子,”王掌柜指着墙角一根垂下的细绳,“上面铃铛会响。”他又指了指角落几个箱子,“里面是干净的铺盖和一些常用药材,恩公可随意取用。”
“有劳王掌柜了。”李逍遥拱手道谢。此地虽然简陋,但胜在隐蔽,对于他们这群带着伤员、又可能被人盯上的外来者而言,再合适不过。
苏小柔已迫不及待地扶李逍遥在一张铺了干净布单的木板床上坐下,解开他左臂的包扎,查看伤口。伤口周围依旧有些发黑,但比之前好了许多。她取出金针,开始新一轮的疏导驱毒。阿萝也服了药,在另一张床上盘膝调息,脸色依旧不佳。
孟烈指挥着几名伤势较轻的护卫,将重伤员安置好,又检查了地窖入口和通风情况。文若辰则与王掌柜走到一旁低声交谈。
“……恩公离开江陵后,老朽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一方面安排接应,一方面也按照恩公吩咐,暗中留意镇上的异常动静。”王掌柜声音压得很低,“不瞒恩公,这黑水镇近来,确实不太平。”
“哦?王掌柜详细说说。”文若辰道。
王掌柜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忧色:“约莫是从半年前开始,镇上陆续来了几批生面孔。不像是寻常行商,也不像逃难的。他们出手阔绰,但行事低调,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大多住在镇子东头‘悦来客栈’的后院,或者租住在一些偏僻的民房里。”
“这些人有什么特征?具体在做什么?”文若辰追问。
“特征嘛……有汉人,也有苗人,甚至还有吐蕃人,混杂在一起。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王掌柜的声音更低了,“老朽有个相熟的采药人,住在镇子西边的寨子里。他前些日子悄悄告诉我,有一伙人曾找到他们寨子,拿着画像,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生辰特别的汉人姑娘,说是走失的亲眷,愿意出重金酬谢。但他们描述的姑娘特征很模糊,只强调生辰八字,还必须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全阴’之体。这条件太苛刻,寨子里自然没有,那伙人也就走了。”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全阴之体?”文若辰眉头紧锁。这听起来就透着诡异。
“还不止。”王掌柜继续道,“那采药人说,大约两个月前,邻近的‘月亮寨’有两个少女失踪了,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寨子里的人找了很久,只在后山发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和……一种从没见过的、像是被火烧过的黑色灰烬。寨子里的老蛊婆看了,吓得魂不附体,连说‘黑巫回来了’、‘大祸临头’,没多久就病死了。”
“黑巫?”文若辰心中一动,“苗疆传说中的邪恶魔师?”
“没错。传说几百年前,苗疆曾出过一个修炼邪恶巫术的部族,擅长用活人祭祀、炼蛊、操控尸体,被称为‘黑巫’。后来被各大苗寨联合剿灭,但一直有传说,他们的传承并未断绝,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王掌柜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而且,最近镇子上关于‘鬼哭岭’的传闻也多了起来。”
“鬼哭岭?”文若辰记得这个名字,靖边侯提供的线索里,姐姐最后可能被带往的方向,似乎就在那片区域。
“那是十万大山深处的一片绝地,常年瘴气笼罩,毒虫猛兽无数,更有各种诡异的传说。有人说里面埋着古苗王的宝藏,也有人说那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还有人说里面住着吃人的山魈鬼怪。平时除了不要命的采药人和寻宝客,没人敢靠近。”王掌柜道,“但最近,有从山里出来的猎人说,听到鬼哭岭方向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哭,又像在念咒,晚上还能看到那边有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而且,有人在进山的小路上,捡到过这个……”
王掌柜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块东西,递给文若辰。那是一小块深紫色的、质地细密的丝绸碎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上面似乎用金线绣着一点什么,但残缺不全,难以辨认。
文若辰接过,仔细看了看,又走到油灯下,与李逍遥从瘴气林得到的黑色木牌对照。虽然材质、颜色不同,但那种深紫色,以及碎片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阴寒气息,让他心头一震。
“这碎片,和恩公你们带来的木牌,气息有些相似。”王掌柜低声道,“老朽虽然不通武功,但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对各种气息还算敏感。这碎片和木牌,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很不舒服的阴冷死气。”
文若辰将碎片和木牌拿到李逍遥面前。李逍遥正在苏小柔的协助下运功逼毒,见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碎片上,瞳孔微缩。
“王掌柜,这碎片,是从鬼哭岭方向的小路上捡到的?具体位置还记得吗?”李逍遥沉声问。
“记得,那猎人是我旧识,他画了张简图给我。”王掌柜从怀中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粗麻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山势和道路标记,其中一个点被特意圈出。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处传来轻微的铃铛声。
王掌柜脸色一肃:“上面有动静,我上去看看。”他快步走上石阶,推开木板出去了。
不多时,他又走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恩公,是黑龙帮的人。来了两个,在铺子里转悠,说是‘例行巡查’,问有没有生面孔住店,还特意打听有没有从北边来的、带着伤员的队伍。被伙计用话搪塞过去了,但他们没走远,就在斜对面的茶摊坐着,看样子是盯上了。”
孟烈闻言,独眼一瞪:“娘的,这群地头蛇,鼻子倒灵!要不要俺去把他们……”
“稍安勿躁。”李逍遥抬手制止,“我们初来乍到,不宜与地头蛇正面冲突。他们既然只是盯梢,就让他们盯。王掌柜,铺子正常营业,不必刻意回避。我们就在此休息,晚上再作打算。”
“是,恩公。”王掌柜点头,又补充道,“晚上镇子里更乱,几位若要出去,务必小心。黑龙帮的人还好,明刀明枪。更要小心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比如……‘百毒阁’。”
“百毒阁?”
“镇子南头,靠近乱葬岗的地方,有家不起眼的铺子,招牌就是‘百毒阁’。明面上卖些毒虫毒草,给进山的猎户、采药人配点防身的药物。但暗地里……”王掌柜压低声音,“那里是黑水镇各种阴私药物、毒药、甚至蛊虫的集散地。阁主是个谁也没见过真面目的神秘人,只知人称‘毒娘子’。她炼制的毒,据说能杀人于无形,连黑龙帮都不敢轻易招惹。最近镇子上出现的几起不明不白的毒杀案,都隐隐指向那里。”
文若辰与李逍遥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黑水镇的水,比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三、试探
傍晚时分,王掌柜安排伙计送来了简单的饭食和热水。众人在逼仄的地窖里草草用过,留下必要的人手警戒,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疗伤。
李逍遥在苏小柔的帮助下,又进行了一次金针驱毒。那股阴寒邪力极为顽固,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左臂经脉深处,每次逼出一点,都耗费大量内力,且痛苦不堪。到得后来,他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都有些发白。
“这‘鬼骨咒’的邪力当真歹毒。”苏小柔收起金针,用温水浸湿的布巾轻轻擦拭李逍遥额头的汗水,眼中满是心疼,“若非你本身内力精纯,又有苍狼图腾的些许残留气息护体,恐怕这条手臂……即便如此,没有十天半月,恐怕难以彻底清除。这段时间,万不可再轻易动武,尤其不能过度催动左臂内力。”
李逍遥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闭目调息,缓缓运转内力,温养受创的经脉。姐姐的线索、圣火教的阴影、黑水镇的诡异、自身的伤势……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口。但他必须冷静,必须尽快恢复。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里已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阿萝的调息似乎告一段落,脸色好了些,正拿着那块黑色木牌和紫色丝绸碎片,对着灯光仔细研究,小脸上满是困惑。
文若辰则在油灯下,仔细研究王掌柜给的那张简陋地图,时不时与“百晓生”留下的西南地理笔记对照,在纸上写写画画。
“盟主,”文若辰忽然抬起头,低声道,“结合王掌柜的情报、我们遇到的老蛊师、以及这木牌和碎片,基本可以确定,圣火教‘癸’部的人,近期确实在鬼哭岭一带活动。他们在寻找‘全阴之体’的女子,目的不明,但肯定与某种邪恶仪式或修炼有关。姐姐的线索指向那里,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李萱儿,很可能就是符合他们条件的“祭品”之一。
李逍遥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冰寒:“无论如何,鬼哭岭,必须去。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那里、关于‘癸’部的确切信息,也需要尽量恢复状态。”他看向文若辰,“王掌柜说,镇子上关于鬼哭岭的传闻突然多了起来?”
“是。这有些不寻常。”文若辰沉吟道,“鬼哭岭那种绝地,常人避之不及,为何近期传闻突然增多?像是……有人故意散播,引人前去。”
“诱饵?还是陷阱?”李逍遥道。
“都有可能。或许是‘癸’部需要更多的‘祭品’,故意放出风声,吸引那些贪图宝藏或不知死活的人前去,他们好从中筛选符合条件的人。也可能,是他们发现了什么,需要用人命去填,去探路。”文若辰分析道,“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想借‘癸’部或者鬼哭岭的凶名,达成别的目的,比如……清除异己,或者搅乱局势。”
正说着,地窖入口再次传来轻微的铃铛声,这次是三短一长。
王掌柜很快下来,脸色比下午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后怕:“恩公,刚才……有人下毒。”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
“晚饭的米汤里,被人下了‘失魂散’。”王掌柜心有余悸,“这是一种无色无味、能让人内力暂时涣散、精神萎靡的毒药,剂量不大,不会致命,但若中招,几个时辰内会浑身无力。幸好,送饭的伙计阿福机警,他以前在药铺当过学徒,鼻子灵,觉得汤味有一丝极淡的异味,没敢声张,偷偷留了一碗,刚刚才告诉我。我用银针和活鼠试了,确实是失魂散。”
“可有人中毒?”文若辰急问。
“没有,阿福发现不对,就悄悄把那桶汤处理了,重新煮了一锅。但下毒的人……”王掌柜摇头,“后厨人多手杂,今天又有黑龙帮的人来转悠,一时查不出是谁干的。不过,能弄到失魂散这种不算常见、又不容易被察觉的毒药,还能准确下到我们的饭食里,对方在黑水镇,必然有些门路。”
“百毒阁。”李逍遥冷冷吐出三个字。
“十有八九。”王掌柜点头,“失魂散的配方不算绝密,但懂得炼制、并且能拿出成品在黑水镇流通的,百毒阁嫌疑最大。而且,此毒不致命,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试探。”
“试探我们之中是否有懂毒的高手,试探我们的警惕性,也试探我们的反应。”文若辰接口道,“如果我们毫无察觉地中招,说明不足为虑;如果我们发现了却没声张,说明我们隐忍,有所图谋;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追查,正好暴露我们的实力和目的。”
“好算计。”李逍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方藏在暗处,用这种不痛不痒却又令人恶心的方式,来摸他们的底。
“恩公,现在我们……”王掌柜看向李逍遥。
“将计就计。”李逍遥道,“王掌柜,吩咐下去,就说有伙计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动静闹大点,做给外面盯梢的人看。另外,地窖里准备好清水和干粮,以防万一。”
“是!”王掌柜领命而去。
“盟主,这是要示弱?”文若辰问。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李逍遥道,“既然有人想试探,就让他们以为我们中招了,至少是部分中招。让他们放松警惕,我们才好暗中行事。孟烈,晚上你带两个兄弟,换上夜行衣,去‘百毒阁’附近转转,不要打草惊蛇,摸摸那里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出入。”
“得令!”孟烈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嘴唇。他正憋着一股火没处撒。
“文若辰,你跟我,还有小柔、阿萝,我们换个地方。”李逍遥起身,“此地已暴露,不安全。王掌柜这里目标太大,我们另寻一处落脚点。影子,你留下,协助王掌柜,若有异动,及时示警。”
“是。”影子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无声地应道。
很快,在夜色的掩护下,李逍遥、文若辰、苏小柔、阿萝四人,换上王掌柜伙计提供的粗布衣服,脸上稍作修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诚信堂,混入黑水镇夜晚更加混乱的街巷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诚信堂后门悄悄打开,孟烈带着两名同样换上夜行衣的锋镝队好手,如同狸猫般没入黑暗,朝着镇子南头乱葬岗的方向潜去。
黑水镇的夜,才刚刚开始。黑暗掩盖了太多的罪恶与秘密,也酝酿着更多的交锋与杀机。
远处,不知哪家赌坊又传来疯狂的叫喊,夹杂着女人的尖笑和男人的怒骂。更远处,黑水河奔腾不休,水声隆隆,如同这险恶之地的背景音,永不停歇。
李逍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诚信堂模糊的轮廓,然后转身,融入前方深不见底的巷道阴影之中。手中的黑色木牌,冰凉依旧。
这趟浑水,他已趟了进来。接下来,就看这潭水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又能否捞出他苦寻多年的那一线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