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绝渊寻踪
黑暗,浓稠得仿佛有实体,带着地底深处独有的阴冷、潮湿,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虫类特有的腥臃、腐烂有机物发酵的酸臭,还有某种……难以描述的、类似陈旧血液和特殊分泌物混合的甜腻气息。空气粘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混浊的冰水,沉重地压迫着肺腑。
文若辰手中的火把,那最后的火焰在顽强挣扎了几下后,终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明的消逝,带来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绝对黑暗,更是一种心灵上的骤然沉沦,仿佛被抛入了无光无声的深海,连心跳和呼吸都显得空洞而遥远。众人前进的脚步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墙壁阻挡。
绝对的黑暗,吞噬一切,混淆了方向,放大了恐惧。虫母逃窜时那沉重拖拽、甲壳刮擦岩壁的声音早已消失在通道深处,此刻只剩下众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以及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还有,就是李逍遥背上,苏小柔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如同悬在所有人神经上的最后一根细丝,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动着他们濒临崩溃的心弦。
“火……火折子……”孟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摸索着,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用力一晃。“嗤啦”一声微响,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苗亮起,勉强驱散了身周尺许的黑暗,映亮了他沾满血污、肌肉紧绷的脸,和那只独眼中闪烁的、如同困兽般的凶光。然而,这光芒太微弱了,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浓重的腥臭气息中,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反而将更远处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深邃、更加……不怀好意。
“看不清……”文若辰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凝重,他紧握着判官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内伤未愈,强行催动那一下火把,让他胸口血气翻腾,喉咙腥甜。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分辨前方的道路,但火折子的微光只能照亮脚下崎岖湿滑的地面,以及两侧粗糙冰冷的石壁。更远处,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墨色。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混合了虫类体液、不明粘液和腐烂物质的“道路”,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偶尔还会踢到一些坚硬、疑似骨骸的东西,滚动时发出空洞的、令人心悸的轻响。
“走!”李逍遥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背着苏小柔,那轻若无物的身躯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本就断裂般的骨头咯咯作响,每一步迈出,都牵扯着全身崩裂的伤口,带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温热的血液正顺着他的脊背、手臂、大腿不断流淌,滴落在地面的粘液上,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滴答”声。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唯有舌尖被咬破带来的尖锐痛楚,和心底那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名为“必须救她”的执念,如同两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住他即将涣散的神智。
不能停。停下,就是小柔的死亡宣判。停下,就是辜负所有人的牺牲。停下,就是承认自己的无能和……彻底的失败。
他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只能凭借前方孟烈手中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和文若辰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和衣物摩擦声,机械地、踉跄地迈动脚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地底的腥臭,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像是在敲击濒临破碎的鼓面。苏小柔伏在他背上,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冰凉,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又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证明她还活着的证据。他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倒下,控制着自己向前,再向前,哪怕下一步就是深渊,也要在坠落前,将她送到可能有希望的地方。
阿萝紧紧跟在李逍遥身侧,小手死死抓着他破损的衣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不敢去看李逍遥背上苏小柔苍白如纸的脸,不敢去听那微弱到令人心碎的呼吸,她只是死死盯着脚下那一小片被火折子微光照亮的、肮脏湿滑的地面,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摔倒,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到“寂静”的声音。但无边的黑暗和浓烈的腥臭,依旧如同无形的触手,缠绕着她,挤压着她年幼的心灵。她想起了阿姐,想起了盘老爹,想起了幽冥洞中那些惨死的月苗寨猎手,想起了刚刚那恐怖狰狞的虫母和潮水般的怪虫……死亡和失去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她怕,怕得浑身发抖,但心底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她——不能让小柔姐姐死,不能让逍遥哥哥他们倒在这里,阿姐和盘老爹他们的牺牲,不能白费。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孟烈忽然停下脚步,低喝一声,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激起轻微的回响。他举起火折子,微弱的火苗因为他的动作而剧烈晃动,光影摇曳,将前方一片区域的景象映照得更加扭曲、诡异。
只见前方数丈外,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向下倾斜的斜坡。而斜坡之上,通道的顶部和两侧石壁上,不再是光秃秃的岩石,而是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如同苔藓或菌毯般的物质。这物质在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湿润、粘腻的质感,表面还分布着一些细小、如同血管般的脉络,在微微蠕动,仿佛拥有生命。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片暗红色的“菌毯”上,稀疏地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散发着幽绿色、幽蓝色、或惨白色微光的蘑菇状真菌。这些真菌大小不一,形态扭曲怪异,有的像蜷缩的人手,有的像哭泣的鬼脸,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冰冷的、毫无生命温度的磷光,将周围的岩壁和那片暗红色的菌毯映照得一片鬼气森森。
“是尸苔和鬼萤菇……”文若辰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尸苔以尸气、阴气、腐殖质为生,常生于大凶大墓、万人坑、或极阴秽之地,能分泌腐蚀粘液,活物沾上,皮肉溃烂。鬼萤菇伴尸苔而生,散发磷光,其孢子有剧毒,吸入可致幻、麻痹,甚至直接侵蚀心脉。这里……果然是那虫母的巢穴外围,看这尸苔的厚度和鬼萤菇的长势,不知吞噬了多少生灵血肉,积攒了多少年的阴秽死气!”
他的话让所有人心中一沉。尸苔,鬼萤菇,仅仅是名字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而眼前这成片生长、散发幽光的景象,更是直观地昭示着此地是何等的凶险和不祥。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臭味,似乎也更加浓郁了,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能绕过去吗?”李逍遥喘息着问,背上的苏小柔似乎又轻了一些,这让他心中的恐慌如同野草般疯长。
文若辰仔细观察片刻,缓缓摇头,脸色难看:“通道只有这一条,这尸苔几乎覆盖了整个斜坡入口。而且……你看斜坡下面。”他示意孟烈将火折子放低。
火光下探,众人这才看清,那斜坡并非平坦向下,而是布满了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如同被强酸腐蚀过的坑洞。坑洞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诡异的熔融状,洞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隐有丝丝缕缕带着腥甜和刺鼻气味的淡绿色烟雾袅袅升起,融入上方尸苔散发的微光中。一些坑洞附近,还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一看就是被腐蚀过的骨骸碎片,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早已不成形状。
“是虫母的酸液腐蚀出的坑洞,还有它毒雾残留。”文若辰的声音干涩,“不能踩,也不能靠近。唯一的通路,似乎就是……贴着尸苔覆盖较少、鬼萤菇稀疏的岩壁边缘,小心通过。但即便如此,也要屏住呼吸,尽量不触碰任何东西,尤其要避开那些鬼萤菇,绝不能让孢子沾身或吸入。”
贴着长满诡异尸苔、挂着鬼萤菇的岩壁走?还要屏住呼吸,小心避开所有坑洞和毒雾?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毒蛇巢穴上走钢丝!以他们现在人人带伤、疲惫不堪、还要照顾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的状态,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没有退路,也没有时间犹豫。苏小柔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丝。
“我走前面探路。”孟烈深吸一口气,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将火折子咬在口中,腾出唯一完好的手臂,从腰间拔出一把稍微完好的短刀。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弓下腰,如同最灵敏的猎豹(尽管伤痕累累),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被幽光和死亡笼罩的斜坡边缘挪去。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经过仔细的试探。避开那些看起来就粘腻滑溜的尸苔,绕过那些散发着幽幽磷光的鬼萤菇,尤其小心地远离那些冒着淡绿烟雾的腐蚀坑洞。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在他脸侧晃动,映出他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和紧绷的肌肉线条。空气中那股甜腻腥臭和淡淡腐败的气味更加浓郁,令人作呕,他不得不极力屏住呼吸,只在憋不住时,才用嘴巴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换一口气,即便如此,也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跟着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文若辰低声叮嘱身后的李逍遥和阿萝,然后也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恶心),跟了上去。他同样小心翼翼,判官笔拿在手中,既是武器,也是探路的拐杖,时不时轻轻点一下前方的地面,确认是否坚实。
李逍遥背着苏小柔,每一步都走得更加艰难。他不仅要小心脚下湿滑崎岖、布满危险的地面,还要极力保持身体的平稳,避免颠簸到背上的苏小柔。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眼前的黑暗和幽光交织出诡异的光影,让他几次都差点踩空。阿萝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脸惨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用尽全身力气跟着他的脚步,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微微发抖。
这是一段极其短暂,却又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路程。空气中弥漫的腥甜腐败气息似乎能穿透皮肤,带来阵阵麻痹和恶心。周围那些散发幽光的鬼萤菇,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仿佛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脚下偶尔踩到的小石子滚落,发出“骨碌碌”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孟烈脚下微微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身体猛地一晃!他反应极快,独臂猛地撑向旁边的岩壁,想要稳住身形。然而,他撑向的地方,恰好有一小片相对薄弱的尸苔!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热油滴入冷水的声音响起。孟烈手掌接触到的尸苔,瞬间冒起一小股淡黄色的烟雾,一股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传来!孟烈闷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只见他掌心接触尸苔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边缘开始起泡、溃烂!
“烈哥!”文若辰低呼。
“没事!”孟烈咬牙低吼,看也不看手上的伤,脚下发力,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没有触碰到旁边的鬼萤菇,也没有跌入附近的腐蚀坑洞。但他掌心传来的灼痛和麻痹感,却让他心中一凛。这尸苔的腐蚀性,比他想象的还要剧烈!
“小心!千万别碰那些苔藓!”文若辰急声道,同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粉末,迅速洒在孟烈的伤手上。粉末落下,与伤口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暂时抑制了溃烂,但孟烈的整只手掌已经红肿起来,显然伤得不轻。
这个小插曲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行进更加小心翼翼,速度也更慢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终于,在经历了仿佛一个世纪般的提心吊胆后,孟烈率先踏出了那片被尸苔和鬼萤菇覆盖的斜坡区域,踏上了一片相对干燥、平坦的地面。文若辰紧随其后。李逍遥背着苏小柔,在阿萝的搀扶下,也踉跄着踏出了最后一步。
就在李逍遥踏出危险区域,心神微松的刹那,他背上的苏小柔,似乎因为刚才的颠簸,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幼猫哀鸣般的微弱呻吟。这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被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掩盖。但李逍遥却如同被雷霆击中,浑身剧震,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没有声音。苏小柔的呼吸,似乎……更加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已经感觉不到。
“小柔……”李逍遥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小心翼翼地将苏小柔从背上放下,抱在怀中。火折子的微光下,苏小柔的脸苍白如纸,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脆弱的阴影,眉心那点之前浮现过的翠绿色光点早已消失无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她的身体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脉搏微弱得如同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文先生!文先生!”李逍遥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文若辰,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慌和绝望,“她……她的脉搏……快没了!救她!快救她啊!”
文若辰急忙上前,再次搭上苏小柔的手腕,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脉搏比之前更加微弱,更加散乱,时有时无,这是生机即将彻底断绝的征兆!而且,他能感觉到,苏小柔体内那原本就受损严重的经脉,因为之前强行催动那股未知的磅礴生机之力,此刻更是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枯枝,脆弱到了极点,几乎一触即碎。内腑的震荡也丝毫没有缓解,反而因为透支而更加严重。她现在就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稍微一点外力,就可能彻底崩碎、消散。
“必须立刻施针,强行护住心脉,再以纯阴性质的温和药力引导,或许……或许还能吊住最后一口气,争取一线时间!”文若辰的声音也带着颤抖,那是医者面对绝症、回天乏术时的无力与焦灼,“但此地阴秽之气浓重,寻常金针渡穴,恐怕会引邪入体,适得其反。必须先找到一处相对洁净、阴气纯净、不受此地污秽干扰的地方,而且……必须有药引!否则,我强行下针,只怕会立刻加速她生机断绝!”
洁净?阴气纯净?药引?在这虫母巢穴的外围,满地尸苔鬼萤菇,弥漫着腐臭和毒雾的地方?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
李逍遥抱着苏小柔冰冷的身躯,感觉自己的心脏也正在一点点冻结、碎裂。他环顾四周,除了身后那片散发着幽幽磷光、遍布死亡的斜坡,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是未知的、更危险的虫母巢穴深处。哪里去找洁净之地?哪里去找纯净阴气?哪里去找能救命的药引?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众人被绝望的阴云笼罩,几乎窒息之时——
“咦?”一直紧跟在李逍遥身边,因为苏小柔的状态而同样心急如焚、泪流满面的阿萝,忽然轻轻地、带着一丝疑惑和不确定地,发出了一声低呼。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气息奄奄的苏小柔,也没有看向绝望的李逍遥和文若辰,而是投向了众人刚刚走出的、那片尸苔鬼萤菇覆盖的斜坡的……斜上方,岩壁的某个角落。
在那里,在几簇散发着惨白色磷光的鬼萤菇的缝隙间,在暗红色、粘腻蠕动的尸苔覆盖之下,似乎……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幽绿、幽蓝、惨白磷光都截然不同的、柔和而纯净的……乳白色光芒,如同羞涩的萤火,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一闪,又一闪。
那光芒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被鬼萤菇的磷光和尸苔的暗红色完全掩盖。若非阿萝一直紧张地四处张望,若非她所处的位置和角度恰好,若非那光芒的色泽实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恐怕根本无人能够察觉。
“那……那里……”阿萝抬起小手,指向那个角落,声音因为紧张和不确定而有些结巴,“好像……有光……白色的光……不太一样……”
白色……的光?
在这片被死亡、腐朽、阴秽笼罩的绝地,在这尸苔蔓延、鬼萤菇丛生的地方,怎么会有乳白色的、看起来……似乎很“干净”的光芒?
所有人都顺着阿萝手指的方向望去。文若辰夺过孟烈手中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周围环境地,将那一小团微弱的光芒凑近,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火光摇曳,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那片区域。
只见在那岩壁的角落,厚厚的、暗红色的尸苔层层覆盖,如同肮脏的血痂。几簇形态扭曲的惨白色鬼萤菇从尸苔缝隙中钻出,散发着冰冷的磷光。然而,就在几簇鬼萤菇的根部交汇处,尸苔覆盖最为厚重的地方,隐约可见,有一小片区域的尸苔颜色似乎……淡了一些?而且,那极其微弱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正是从那一小片颜色较淡的尸苔下方,隐约透出来的!
更奇异的是,以那点微弱的乳白色光芒为中心,周围大约尺许范围内的尸苔,生长似乎受到了明显的抑制,颜色暗沉,质地也显得有些干瘪,远不如其他地方那般“肥厚”、“鲜活”。就连那几簇惨白色的鬼萤菇,靠近光芒的菌伞部分,也显得有些“萎靡”,磷光黯淡。
“这是……”文若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一个只在古老医书和前辈奇谈中听闻过的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玉髓芝?!”他失声低呼,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变调,“阴秽死绝之地,尸山血海之侧,反而可能孕育出至阴之中一点至纯的生机!吸收天地阴气、尸气、死气,经年累月,去芜存菁,凝聚出最纯净的阴性能量精华,形如芝草,色如凝乳,温润如玉……这描述,这特征,这生长环境……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阴极生阳,死极转生’的奇物——玉髓芝?!”
玉髓芝!传说中只生长在极阴极秽之地的核心,以无尽阴秽死气为土壤,却能在死绝之中孕育出一点至纯、至净、至柔的阴性精华!其性极阴,却又至纯,不含丝毫阴毒邪秽,反而有滋养魂体、稳固本源、吊命续气的奇效!对于苏小柔这种生机耗尽、本源枯竭、内腑重创的伤势,若能取得一点玉髓芝的精华,配合金针渡穴,或许……真的能暂时稳住心脉,吊住那最后一口气,争取到宝贵的治疗时间!
这简直是绝境之中,天降的一线生机!不,这甚至不能称之为生机,这简直是奇迹!
李逍遥、孟烈、阿萝虽然不完全明白“玉髓芝”是什么,但看文若辰那震惊、激动、甚至带着狂喜的神情,也瞬间明白,那岩壁角落里、尸苔之下、散发着微弱乳白色光芒的东西,很可能就是拯救苏小柔的关键!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燃起的一点星火,瞬间照亮了众人被绝望笼罩的心田。
但希望的光芒刚刚亮起,冰冷的现实就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那玉髓芝(如果真是的话)生长的地方,位于那片危险的斜坡岩壁上方,周围是厚厚的、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尸苔,头顶和旁边是剧毒的鬼萤菇,下方不远处就是冒着淡绿色毒雾的腐蚀坑洞。想要采摘,必须再次踏入那片死亡区域,而且要到达那个特定的、危险的位置。
更麻烦的是,玉髓芝乃天地奇珍,采摘必须极其小心,不能用金属之物触碰(以免污染药性),最好以玉器或上等木质器具,且需连同其根部所在的少量“净土”(通常是其生长处特殊净化的阴土)一同完整取下,稍有损伤或污染,其药效便会大减甚至全失。
他们现在,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孟烈手掌还被尸苔灼伤。文若辰内力耗尽,金针倒是玉质,但长度不够,且需要靠近才能施为。李逍遥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阿萝年纪太小,力量不足,而且面对尸苔鬼萤菇,危险性太大。最重要的采摘工具和手法,他们也几乎一无所有。
希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我去!”孟烈独眼一瞪,没有丝毫犹豫,就要再次转身冲向那片斜坡。他掌心被尸苔腐蚀的伤口还在灼痛,但只要能救苏小柔,这点伤算什么?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
“不行!”文若辰一把拉住他,脸色凝重地摇头,“烈哥,你手掌有伤,动作稍有不慎,碰到尸苔或惊动鬼萤菇,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采摘玉髓芝需要特殊手法和工具,你……”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孟烈低吼,独眼中布满血丝。
李逍遥抱着苏小柔,看着她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心如刀绞。希望就在眼前,难道要因为无法采摘而再次失去?不!绝不!
他猛地看向文若辰,赤红的双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文先生!告诉我!怎么采?!需要什么?!我去!我一定能做到!”
文若辰看着李逍遥那决绝到近乎疯狂的眼神,又看看他怀中气若游丝的苏小柔,再看看孟烈鲜血淋漓的手掌和阿萝苍白的小脸,心中天人交战。让重伤至此的李逍遥去?那几乎是让他去送死!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李逍遥虽然重伤,但意志力惊人,而且他对苏小柔的执念,或许能创造奇迹。更重要的是,他体内有痴情花残留的纯净阴气,或许……能对抵抗此地的阴秽之气有所帮助?
“采摘玉髓芝,需以温和内力包裹,隔绝外界污秽,以玉质或上等木质器具,从根部以下三分处,连同其下方三寸见方、被其净化的阴土,一并完整取下,不可损伤芝体分毫,不可被金属、污血、或阳烈之气触碰。”文若辰语速极快,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玉盒——这是他平时用来盛放最珍贵药材的容器,又迅速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玉簪,“以此玉盒盛放。用我的玉簪,小心剥离周围的尸苔和岩石,记住,动作一定要轻、要稳、要快!一旦采摘,立刻退回,绝不可停留!”
他将玉盒和玉簪塞到李逍遥手中,又飞快地从自己破烂的衣襟上撕下相对干净的两条布,浸湿了随身水囊中仅剩的一点清水,紧紧缠在李逍遥的双手之上。“布条浸水,或许能稍微隔绝尸苔的腐蚀,但时间极短,你必须在布条被完全腐蚀透之前完成采摘并退回!还有,屏住呼吸,绝对不要吸入鬼萤菇的孢子!”
李逍遥紧紧握住冰凉的玉盒和玉簪,感觉它们重若千钧。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甜腻腥臭的气味),将苏小柔小心地交给文若辰,深深地看了她苍白如纸的脸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毅然转身,看向那片散发着幽幽磷光、遍布死亡的斜坡,看向岩壁角落那一点微弱的、柔和的、代表着最后希望的乳白色光芒。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迈开脚步,再次踏入了那片死亡之地。湿滑粘腻的地面,甜腻腥臭的空气,周围幽幽闪烁的磷光,脚下深不见底的腐蚀坑洞……一切危险和恐怖,此刻都被他抛在脑后。他的眼中,只有那一点乳白色的光。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极其小心,却又异常坚定。避开粘滑的尸苔,绕开幽幽的鬼萤菇,远离冒着毒雾的坑洞。浸水的布条包裹着双手,传来阵阵湿冷,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越靠近那个角落,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败的气息越发浓重,几乎令人窒息。周围那些鬼萤菇散发的磷光,冰冷地照在他身上,仿佛无数只眼睛在窥视。
终于,他来到了岩壁下方。抬头望去,那点乳白色的光芒就在他头顶上方约一人高的地方。他必须攀爬一小段覆盖着尸苔的、湿滑的岩壁,才能触碰到。
没有工具,没有助力,只有一双手,和一股不屈的意志。
李逍遥将玉盒小心地咬在口中,用缠着布条的双手,扣住岩壁上相对不那么湿滑、尸苔较少的缝隙。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以及尸苔那滑腻恶心的质感。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步,全身的伤口都在发出抗议,剧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眼前阵阵发黑。口中玉盒冰凉坚硬的边缘硌得牙龈生疼,但他死死咬住,不敢松口。浸水的布条在接触岩壁和尸苔的瞬间,就开始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边缘开始发黑、变脆,显然正在被快速腐蚀。
不能停!不能松手!小柔在等着!
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用意志对抗着身体的极限。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终于,他的视线与那点乳白色的光芒齐平。近距离看去,那光芒更加清晰、柔和,如同黑暗中的一小块温润白玉,散发着纯净、宁静的气息。光芒的来源,是一株约莫婴儿手掌大小、形态优雅、宛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灵芝状真菌。它静静地生长在一小片颜色较淡、质地相对“干净”的暗色泥土中,周围的尸苔和鬼萤菇似乎都刻意避开了它,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干净的“净土”。
就是它!玉髓芝!
李逍遥心中一阵激动,但他强行压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松开一只手,从口中取下玉盒,用膝盖和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岩壁,固定住身体。这个动作让他几乎脱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松手坠落。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然后,他捏住了文若辰给他的那根玉簪。玉簪温润,在他满是冷汗和血污的手中,却异常沉重。
屏住呼吸。动作要轻,要稳,要快。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口鼻的全是甜腻腥臭的空气),然后屏住,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玉簪和那株玉髓芝上。玉簪的尖端,小心翼翼地,避开玉髓芝的芝体,插入它周围颜色较淡的泥土中。入手感觉泥土相对紧实,似乎被某种力量净化、凝结过。
他手腕极稳,用玉簪小心地、一点点地,剥离玉髓芝根部与周围岩壁、尸苔的连接。这个过程必须万分小心,不能损伤到芝体分毫,也不能让玉簪触碰到周围那些暗红色的、粘腻的尸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李逍遥能感觉到,包裹双手的湿布正在被快速腐蚀,指尖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刺痛和麻痹感。他不敢低头看,只能凭借感觉,全神贯注地操作。
终于,玉髓芝周围三寸见方的、相对干净的泥土,被他用玉簪小心翼翼地、完整地剥离了出来,与下方的岩石和周围的尸苔分离开。他放下玉簪,用那只已经能感觉到布条下皮肤传来灼痛的手,极其轻柔地、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珍宝,托住了那小块带着玉髓芝的泥土。
触手温润,带着一丝奇异的凉意,却没有丝毫阴冷邪恶的感觉,反而纯净得让人心静。那株玉髓芝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乳白色光晕,仿佛在安抚他剧烈的心跳和几乎崩溃的神经。
成功了!?
李逍遥心中狂喜,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用另一只手打开咬在口中的玉盒,小心翼翼地将那株连着泥土的玉髓芝,放入玉盒之中。合上盒盖的瞬间,那乳白色的光芒被隔绝,周围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任务完成!该撤退了!
然而,就在他合上玉盒,心神微松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脆响,从他脚下传来!他踩踏的那块、承受了大部分重量的、覆盖着薄薄尸苔的岩石,因为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和刚才动作的细微震动,竟然……碎裂了!
“不好!”李逍遥心中警铃大作,脚下猛地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下方那布满腐蚀坑洞、冒着淡绿色毒雾的斜坡,直直坠落下去!
“逍遥!!!”
身后不远处,传来了文若辰、孟烈、阿萝三人惊恐欲绝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